押注田渊栋估值46.5亿美元的RSI后,嘉加资本郑泓说:硅谷创始人,请别爱上你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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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尚莞迪Lydia7月18日,旧金山艺术宫,AGI Summit 2026。在其中一场炉边对话中,嘉加资本EnvisionX Capital创始及管理合伙人郑泓Holly Zheng,向AI科学家田渊栋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我从不怀疑八位顶级科学家的能力。但我曾经担心,当八个绝顶聪明的大脑一起工作时,这支团队能否保持稳定?”田渊栋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伟大的头脑也是聪明的头脑。而知道如何合作,本身就是聪明的一部分。”两个月前,由田渊栋、Richard Socher、Tim Rocktäschel、施天麟等八位AI科学家共同创立的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以下简称RSI)正式走出隐身模式。RSI的目标是让AI接手AI研究,通过持续改进模型架构、训练方法与研究路径,最终形成递归式的自我进化。公司以46.5亿美元估值完成6.5亿美元融资,由GV与Greycroft领投,英伟达、AMD Ventures等机构参投,迅速成为这一轮AI创业潮中最受关注的交易之一。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套由全球顶级投资机构与芯片巨头构成的投资人阵容中,成立不足三年的嘉加资本也占据了一席之地。而更值得思考的是:融资数字固然醒目,但资本究竟在为什么买单?RSI尚未推出传统意义上的成熟产品,也没有经过市场验证的商业闭环。投资人押注的,是八位科学家的研究能力,以及一个仍未被证明、却可能改写AI研发范式的判断:当AI开始参与创造更强的AI,研究就不再只是产品诞生之前的成本,它可能就是产品本身。嘉加资本此前设有一套近乎硬性的投资标准:只投已经跑通PMF、商业雏形显现、增长闭环初步形成的公司。RSI几乎不符合其中任何一条。以嘉加自身的尺度衡量,本次投资是一次明显的“例外”。这也指向了当下科技投资中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当研究、产品与商业化之间的边界被压缩,过去围绕PMF、收入和增长建立起来的投资框架,是否仍然有效?当一家公司最重要的资产还不是产品,而是一群人的认知密度,投资人又该如何为它定价?一家由华人团队创立、成立不足三年的年轻美元基金,如何进入这笔全球瞩目的交易,又为什么愿意突破自己一贯的投资标准,为八位联合创始人的梦想买单——这正是本期「创见」播客的起点。本期播客嘉宾郑泓Holly Zheng,是嘉加资本创始及管理合伙人,同时担任蓝标国际董事长、南加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客座教授。从芯片的技术与销售一线,到品牌全球化的操盘者,再到科技创新背后的长期陪跑者,郑泓几乎一直站在变化发生的现场。她从思科起步,历任NXP半导体全球大客户总监、Marvell半导体副总裁,在全球芯片行业深耕十一年,一路做到高管层,打破了那层被视为华人职场魔咒的“竹子天花板”。随后,她又做出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选择:离开硅谷最硬核的芯片圈,出任蓝色光标国际传播集团CEO。在她的带领下,蓝标国际完成多次全球化并购与海外上市进程,业务版图横跨12个国家,汇聚三千多位行业精英,成为中国品牌走向世界过程中极具代表性的一股力量。2023年,她与嘉御资本创始人、前阿里巴巴CEO卫哲合作,在硅谷创立嘉加资本,投资早期及成长阶段的科技公司。截至2026年5月,嘉加投出的项目中已有四个成功退出——BentoML被Modular收入麾下,XConn被Marvell收购,ScienceIO以1.4亿美元卖给Veradigm,VISO TRUST被澳洲GRC巨头Protecht拿下。它们恰好落在郑泓长期信奉的「杠铃策略」两端:一端是AI基础设施,一端是垂直应用。但比退出成绩更重要的,是支撑这些选择的判断框架。郑泓把半导体、品牌全球化、资本运作与公司治理这几段看似割裂的经历,收束成了一套高度一致的投资逻辑:先判断技术浪潮的方向,再判断创始人能否抵达;既看商业闭环,也看一个人在市场尚无答案时,是否仍有能力把问题向前推进。她把这套方法称为「人本位」。对早期科技投资而言,当产品、收入和市场数据都不足以给出确定答案时,创始人的认知能力、组织能力与持续进化的速度,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可定价资产。郑泓还说过另一句话:“在硅谷,钱反而是最容易的部分。真正重要的是partnership,是你选择与谁同行。投资人与创始团队的结合,更像是一场婚姻。”对一家公司而言,最豪华的创始阵容既可能是最大的资产,也可能是最难控制的变量。投资人买下的不只是技术的上行空间,还有人与人之间所有不可量化的风险。我与郑泓还有一层私人联系:我们都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但如果只是一个优秀学姐的成功故事,并不足以支撑一篇深度长文。这次对话中真正值得记录的,是她如何连续跨越芯片、全球品牌与风险投资三个世界,如何将这些经历沉淀为一套可供创业者与投资人借鉴的决策框架,以及在技术浪潮的喧嚣之下,她如何辨认AI真正的演进方向与价值落点。本期节目于6月9日在加州Atherton录制,以视频播客形式呈现。这也是郑泓第一次接受中文播客对谈。以下是这次对话的精选内容。第一章 独上牌桌01 Operator、Investor、Educator:三重身份如何彼此塑造尚莞迪:投资、企业管理与教育,这三重身份在您身上是如何连接起来的?郑泓:嘉加资本的身份是投资人,但无论是操盘蓝标国际,还是更早在科技公司负责管理和销售,我首先都是一名operator。投资与运营并不割裂,前者需要判断,后者提供判断的依据。教学则是另一个信息入口。课堂并非单向输出,而是一场高效的交流。年轻人带来的真实反馈,会重新进入我们的投资和运营决策;他们在成长中显露出的潜力与困惑,也让教育这件事有了意义。尚莞迪:如果一定要选,您更享受哪一种身份?郑泓:我会选择先做operator。无论是工程师、销售还是市场经理,一线经历都会带来真实的手感。很多时候,教训甚至比经验更有价值。经历过实际经营中的得失,再去看一家公司,判断会清楚得多。这也是嘉加始终强调的:投资人应当为创业者创造真实价值。这种价值不能来自照本宣科,而要来自亲手做过、真正摔过跟头。我们把这些经验带给被投企业,是希望他们少踩一些坑,也少走一些弯路。02 「投资是一场双向奔赴」尚莞迪: RSI以46.5亿美元估值完成6.5亿美元融资,投资方包括GV、Greycroft、英伟达和AMD Ventures。嘉加资本为什么能够最终坐上这张顶级牌桌?郑泓:投资讲究时机,也讲究缘分。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合适的人和项目。但缘分不是单向的,它更像dating:双方先彼此了解,再确认是否认同,最终才可能走到一起。硅谷许多重要的投资,本质上都是双向选择。嘉加通常倾向于投资已经验证PMF、形成持续性收入的公司,RSI显然还没有走到这个阶段。这次为什么例外?首先是时间点。人工智能已经发展了数十年。2022年底ChatGPT出现时,行业的焦点仍是生成式AI;如今,讨论已经转向后训练、推理乃至超级智能。Recursive指向的是一种自我提升、自我演进的能力。三年甚至十年前,这样的机会尚不成熟,也很难聚集今天这样的人才。但现在,它已经从一个遥远的概念变得可以观察,尽管尚未真正实现。这恰恰构成了一个有吸引力的进入时点。嘉加自身也需要准备。过去两年多,我们投资了十余家公司,大多已经验证PMF、产生收入,部分项目也实现了不错的退出。如果在成立之初就遇到RSI,嘉加未必具备今天的判断力和承接能力。但走到现在,我们对技术趋势的理解更加清晰,基金本身也准备好了。更重要的是,融资的目的不只是获得资金。硅谷从来不缺钱,真正稀缺的是理解、支持与资源。投资人在选择项目,创业者也在选择投资人。他们会认真判断接受谁的钱,以及这笔钱背后能够带来什么。当双方都确认彼此的价值,投资才真正成为一场双向奔赴。03 一张支票的两面:创业者选谁,投资人押什么尚莞迪:在硅谷,早期投资人的选择往往会影响一家公司的后续融资,所以初始investor的遴选非常重要。对创业者而言,为什么第一张支票不能随便拿?郑泓:不只是第一张支票,每一轮的投资人都需要认真选择。融资在某种意义上,是在决定与谁同行。投资机构要选择创业者,创业者更要选择投资人。所以,融资不能被简单理解为拿钱。有时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是:这笔钱要不要拿?即使要拿,是否需要拿这么多?每一次融资,都会为公司引入新的同行者,也可能把公司带向不同的方向。这不是一项可以仓促完成的决定,而是需要真正想透的战略选择。尚莞迪:反过来,对投资人而言,坐上牌桌是一回事,敢不敢下注是另一回事。RSI汇集了八位顶尖科学家,估值自然不低。有人认为,它是一家好公司,却未必是一门好生意。嘉加为什么仍然选择下注?郑泓:判断贵与不贵,首先取决于你如何理解这一轮AI浪潮。今天行业正在形成一个共识:AI不仅是一项技术迭代,而是一场产业革命,其影响可能超过互联网。产业革命必然带来范式转移,也会改变创业公司的组织方式与产品形态。比如,research本身就可能成为产品。Anthropic早期也经历过方向探索,一旦找到正确路径,增长便迅速爆发。从这个维度看,一家公司的估值不能只与当下的收入相比,还要放进未来可能创造的价值中衡量。所谓贵与便宜,从来都是相对的。当然,好生意并不等于适合风险投资的生意。有些公司可以生存、盈利,甚至经营得很好,但它未必具有足够大的增长空间,也未必需要venture capital。这也是我们有时会劝创业者谨慎融资的原因。RSI代表的是另一种可能:它所解决的问题值得长期投入,也具备形成商业价值的潜力。在这样的方向上,风险资本投入的每一美元,都不只是在购买一家公司的股份,也是在参与创造一个尚未成形的未来。第二章 杠铃的两端04  我们做的,是从1到10尚莞迪:外界看到的往往是基金的退出与回报,但真正决定一家基金能否走得长远的,是它相信什么、拒绝什么。嘉加资本的投资哲学是什么?郑泓:早期投资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不同策略都有可能胜出。嘉加经过反复思考,最终选择做“从1到10”的投资。所谓从0到1,可能只是一个创业者的想法:从一份商业计划书开始,直到做出最初的产品。进入100到1000,则是另一种规模化逻辑。我们关注的是中间阶段:产品已经成形,PMF得到初步验证,公司开始产生收入,但尚未盈利,甚至仍处于亏损最深的阶段。嘉加选择在这个节点进入。这与团队的背景有关。我们大多从operator走来,带过团队,也经历过科技和金融行业的实战。我们希望把这些经验带给创业者。但如果一家公司还停留在想法阶段,我们能够提供的帮助其实有限。我始终相信,真正的创业构想必须从创业者自身生长出来,而不是由投资人塞给他。不能拿着锤子四处寻找钉子;创业者必须先清楚地看见那个问题,才应该出发。因此,嘉加通常会等到一家公司真正“出生”之后,在它最早期的成长阶段进入:扶上马,再送一程。随着公司发展,我们再逐步引入产业资本、商业资源,以及团队积累的经验与教训。这种策略相对稳健,可以避开最早期最混乱、失败率最高的阶段;代价是,获得百倍回报的概率也会相对降低。另一种策略更接近豪赌,我称之为“胡椒面理论”:撒下一万粒种子,只要其中一两粒命中,就可能带来上百倍、甚至千倍的回报。嘉加的赌性没有那么强。与其广泛下注,我们更愿意选择少数公司,陪伴它们成长。05「我们不投杠铃中间的抓手」尚莞迪:嘉加资本在AI领域的投资布局,具体遵循怎样的逻辑?郑泓:我们称之为“杠铃原则”。杠铃中间的抓手是大模型。过去,我们基本不投这一层,而是布局杠铃的两端:一端是AI基础设施,另一端是AI应用。基础设施又分为“硬”和“软”两类。“硬”的部分看得见、摸得着,包括芯片、EDA和数据中心。比如我们最近投资的Normal Computing,就与芯片设计密切相关。“软”的部分主要围绕数据,包括数据标注、清洗与流式处理。Scale AI与Meta的交易已经证明了数据基础设施的价值。嘉加此前也投资过一家类似的数据标注公司,但它专注于医疗领域,后来很快实现了不错的退出。在应用端,我们重点关注几个方向。首先是医疗。美国医疗产业规模庞大,但过去十年的效率改善明显滞后,积累了大量结构性问题。无论是技术交付还是服务体验,其中许多环节都可以被AI重新改造,包括医疗与FDA合规、药物研发和临床试验。其次是具身智能。我们投资了一家自动驾驶卡车公司Bot,但它衡量成功的方式与传统自动驾驶企业不同:不是反复强调已经达到L3、L4还是L5,而是看实际运输创造了多少收入、为货主降低了多少成本。我认为,这是一种更负责任、也更不“耍流氓”的做法——企业不再只出售技术概念,而是让自身收益与客户最终获得的结果绑定。此外,我们也布局了视频生成领域,例如Clipto,它更侧重生成式技术与媒体资产的结合。整体来看,嘉加资本的投资始终集中在杠铃两端:一端提供AI时代的基础设施,另一端寻找技术进入真实产业的商业出口。至于中间的大模型层,我们过去并不参与。06 为什么不追大模型尚莞迪:嘉加资本的portfolio覆盖多个领域,像一支配置完整的足球队,但大模型始终是一个空位。为什么没有在这一层下注?郑泓:首先是时机。OpenAI、Anthropic崛起时,嘉加仍处于基金组建阶段。投资需要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项目,而我们当时并没有赶上。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与被投企业建立真实连接,并且能够为它们提供实际帮助。当一家公司已经成长为OpenAI这样的巨头,一家像嘉加这样规模的基金,能够发挥的作用其实非常有限。还有一点:我不是一个追高的人。我非常认可OpenAI和Anthropic为行业带来的价值。它们的影响已经从单一公司扩散为整个生态,催生了大量新的机会与思考。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投资人都必须追逐同一个标的。AI仍在快速演进,新的公司、创业者和应用场景不断出现。与其追逐已经形成共识的高点,我们更愿意寻找尚未被充分看见、同时又能真正贡献价值的机会。07 更高的确定性,真金白银的回报尚莞迪:嘉加资本把更多资金投向了垂直行业。这种选择对应着怎样的风险与回报?郑泓:有一类投资是horizontal的。两三年前,甚至就在去年,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判断Anthropic最终会成长为什么。这样的投资不确定性极高,但一旦押中,回报也可能极其可观。嘉加选择的vertical行业,则对应着中高确定性与中高回报。垂直行业更容易形成业务闭环。每个行业都有专属的数据、语言体系和实践经验,这些要素可以在具体场景中不断积累,最终形成自己的信息飞轮。相比押注一个尚未确定的通用平台,我们认为,AI进入垂直行业的商业路径更清晰,也更容易验证。尚莞迪:成立不到三年,嘉加资本已经完成四笔退出。这是否验证了这套策略?郑泓:现在就说我们做得非常成功,还为时过早。衡量一支基金有很多指标,包括MOIC、IRR和TVPI。但比账面数字更直接的,是LP最终拿回了多少真金白银。基金管理人承担着受托责任。我们使用的是LP基于信任交付的资本,因此最终需要交付的不能只是纸面估值,而应当是可以实际分配的现金回报。过去不到三年完成的四笔退出,确实为LP带来了高于平均水平的现金回报,但我们对长期回报更大的期待,仍然来自那些尚未退出的公司。财务回报之外,我们也希望投资有意义的事情。这意味着有所为,也有所不为。有些项目可能很有话题性,甚至会成为一种社会现象,但我不会因此就把LP的资金投进去。长期来看,我们希望与价值观相近的创业者同行,帮助他们把公司真正做起来。“改变世界”或许是一个过于宏大的说法,但至少,我们投出的资本应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更糟。第三章 Portfolio是一支足球队08 VC不是那个吹哨的人尚莞迪:在您看来,VC是一场怎样的游戏?投资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郑泓:有些人把VC看作场上吹哨的裁判,但我不认同。沿用足球队的比喻,投资人更像教练:需要选择球员,也需要判断整支球队的结构——谁当前锋,谁踢中场,谁负责防守。一家基金的portfolio就是一支球队。后卫和守门员负责守住底线,首先要活下来;中场维持整体稳定;前锋承担得分任务,可能创造极高回报,也面临更大的失败风险。这正是风险投资的特点。嘉加目前已经退出的几家公司,严格来说更像中后场球员,表现稳定,但未必承担最高风险。我们真正期待的,是组合中的“前锋”能够跑出来,创造更高的回报。不过,无论投资人如何配置组合,每家公司最终都属于它的创始人与经营团队。VC能够做的,是提供帮助、维持平衡,而不是代替创业者上场。用“教练”甚至“陪练”来形容我们的位置,可能更加准确。有些时候,投资人最重要的角色甚至只是倾听者。今年元旦假期,两家被投公司的创始人分别给我发来消息。他们都遇到了一些困难,想找我聊一聊。节后见面时,我做得最多的并不是给出答案,而是听他们讲述,让他们在表达中完成一次自我审视。创业者需要的不总是建议。有时,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沟通渠道,以及一段能够被认真倾听的时间。哪怕只是情绪上的支持,也可能非常重要。所以,VC不是场边吹哨的人。我们更像教练,或者陪练——帮助创业者把比赛踢好,但真正上场的人始终是他们。09 最重要的不是赛车,而是赛车手尚莞迪:嘉加资本通常如何判断一个项目?郑泓:如果把创业比作赛车,可以拆成三个要素:赛道、赛车和赛车手。赛道是公司选择的市场,决定了机会的规模;赛车是产品,它必不可少,但也可以不断迭代。许多伟大的公司都曾多次更换产品,因此,赛车本身反而不是最需要担心的。真正决定比赛结果的是赛车手:创始人、核心团队,以及他们是否清楚自己缺少什么、应该寻找怎样的合伙人与创始成员。尚莞迪:什么样的“赛车手”会让您眼前一亮?郑泓:嘉加目前只投资AI,因此创始人必须真正理解技术。这不意味着他需要每天亲自编程,大量基础编程工作正在被AI改变。但他必须理解技术的边界,以及它正在走向哪里。不过,我的第一判断仍然是:这个人眼里有没有光。创业不是九死一生,可能是九十九死一生。如果一个人出发时眼里已经没有光,在漫长的过程中就很容易被击倒。因此,除了智商和情商,创业者在逆境中的韧性,也就是“逆商”,往往更具决定性。另一项重要能力,是清楚地认识自己的短板。每个人都有弱点,关键在于是否知道如何通过合伙人、团队和外部资源加以弥补。单一创始人并非不可以,但他必须建立能够补足自身能力的组织;如果是联合创始团队,成员之间的关系与互动就更加重要。所以我经常提醒团队:不要只和CEO谈,也不要只听主要创始人讲述。要观察联合创始人如何交流、如何分工,又如何处理分歧。RSI有八位联合创始人,他们都是世界顶尖科学家。单独看每个人都足够出色,但最终决定公司能走多远的,不只是他们各自有多聪明,而是这些人能否真正一起把事情做成:他们之间的协同非常重要。10 何为真正Leader尚莞迪:一家AI公司的“一号位”,必须是技术出身吗?郑泓:不一定,但有两个前提。第一,他未必是顶尖的技术专家,却必须理解技术的发展趋势与方向。第二,如果技术不是他的核心优势,那么他必须在其他方面足够突出——可能是商业判断,也可能是识人、用人和组织团队的能力。我做CEO时曾经问过团队:一个人什么时候只是出色的individual contributor,什么时候才真正成为leader?区别在于,当你能够承认别人可能比自己更重要,并愿意让他们走到台前时,你才真正具备了领导力。你可以把聚光灯让给别人,也可以接受团队成员比自己赚得更多。因为领导者真正的力量,不是证明自己最强,而是搭建舞台、聚集人才,并让一群优秀的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无论是大型企业还是创业公司,真正的领导力,底层逻辑都是相通的。第四章 华人的竹子天花板与Storytelling11 真正要突破的,是把故事讲清楚尚莞迪:创立嘉加资本时,您曾表示,希望帮助华人创业者在硅谷获得与本地创业者对等的资源。过去两年,AI人才市场的叙事似乎发生了反转,顶尖华人研究员开始像NBA球星一样被科技巨头争夺。当初那扇“不公平的门”,今天还存在吗?郑泓:我不认为这只是一个主观上的公平问题。现实世界从来不存在绝对公平,更重要的是,在不同阶段选择值得投入的战役——pick your battles——然后把事情做出来。嘉加从成立之初就不只关注华人企业。在我们接触的项目中,约六七成由非华人或多元背景团队创立;但最终投资的公司里,超过一半有华人创始人。这并非刻意设定的比例。相似的语言、文化和经历,往往使双方更容易建立深度连接。嘉加强调与创业者保持紧密互动,如果我们能够在资源、认知和行业洞察上为华人创业者提供更有针对性的帮助,这类项目自然值得投入更多精力。从整体数据看,“竹子天花板”可能依然存在。但对个体而言,过度强调它并不能解决问题。更有效的做法,是思考如何增强自身能力,突破这层限制。华人创业者尤其需要提升沟通与storytelling的能力:能否把公司的故事讲清楚?能否用正确的方式传递关键信息?能否建立一个具有辨识度和信任感的品牌?这些能力看似在技术之外,却往往决定一家企业能走多远。因为创业者最终经营的是一家公司,而不只是一项研究。12 穿越周期:什么变了,什么没变尚莞迪:您先后经历了半导体、移动互联网、社交网络、中国品牌出海以及今天的AI浪潮。穿越多轮周期之后,您认为创投行业发生的最大变化是什么?又有什么始终没有改变?郑泓:改变最大的是速度。这一轮AI浪潮中,一家公司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崛起,一款产品也可能迅速获得大量用户;但几个月之后,它又可能被新的技术或产品取代。增长与颠覆都在加速。我在2022年的一次演讲中展示过一张图,比较不同时代的产品获得100万用户所需的时间。从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再到ChatGPT,这个周期被大幅压缩。今天,无论技术扩散、产品迭代还是公司成长,速度都与过去完全不同。但始终没有改变的,是人。未来,商业关系或许会发生在agent与人之间,甚至agent与agent之间。但至少在今天,无论创办公司、管理大型企业还是从事投资,最终仍然是在判断人。回到赛道、赛车与赛车手的比喻,真正决定比赛结果的始终是赛车手。投资人能否判断一位创业者,也能否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提供帮助——这件事,过去二十年没有改变,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改变。第五章 人本位13 别爱上你自己的技术尚莞迪:从技术公司、全球化运营,到投资并购与品牌出海,这些实战经历最终沉淀成了怎样的投资判断?郑泓:嘉加投资AI,但我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人本位。在我们过去一个小时的交流中,我已经多次提到这个词。对我而言,无论技术如何变化,人才与团队始终是投资判断中最重要的因素。Don’t fall in love with your technology.尤其是在硅谷。技术进步令人着迷,但当你试图把一项技术变成一门生意、再把一门生意建立成一家公司时,仅仅爱上自己认为足够先进的技术,远远不够。技术可以是起点,却不能成为创业的全部理由。真正的问题是:你如何让创始人自身和整个团队构成公司的竞争力,成为一项难以复制的资产,并最终成为值得客户信任、值得投资人下注的对象。这不仅是创业者需要回答的问题,也是每一位投资人都应该持续思考的判断标准。14 北外女孩:从精读课到泛读课尚莞迪:您的职业生涯经历过两次重要跨越:在半导体行业工作11年后,出任蓝标国际CEO;此后又离开跨国企业管理岗位,从零开始做风险投资。这两次转身背后的逻辑是什么?郑泓:每一次转身都有偶然,也有必然。进入芯片行业最初是一次偶然。此前我在通信和互联网行业工作,同样接触了大量技术。后来恰好遇到机会,懵懵懂懂地进入半导体,但好奇心驱使我不断学习。最初几个月非常痛苦,因为我并非科班出身。但当你逐渐掌握岗位所需知识的七八成,开始为团队和公司创造价值时,痛苦又会转化为巨大的成就感。学习、贡献,再进入新的学习,这个循环贯穿了我的整个职业生涯。幸运的是,它至今没有枯竭。从芯片行业转向蓝标国际,在当时让很多人意外。为什么离开硅谷最前沿的产业,加入一家中国公司?坦率地说,其中确实有一份理想。2013年至2014年前后,中国企业的全球化刚刚加速。能够亲自带领一家中国公司进入全球市场,无论它提供的是专业服务、硬件、软件还是消费品,对我而言都很有意义。那段经历也让我第一次深入接触资本运作。此前在科技公司,无论负责管理还是销售,我更多站在operator的角度;到了蓝标国际,我开始从资本、并购与全球资源配置的层面理解一家企业。第二次转向投资,则更像一次自然延伸。当一个人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与教训,往往会希望用更广泛的方式帮助别人。就像我们在北外读书时,既有精读课,也有泛读课。经营一家公司更像精读:沿着一个行业不断深入,理解它的每一处细节。投资则更像泛读:你会接触不同的企业与创业者,也必须同时理解资本、技术、人才和组织。因此,从运营走向投资,并不是离开过去,而是让过去积累的一切——包括成功,也包括教训——在更大的范围内继续发挥作用。第六章 水面之下15 躺平的人有躺平的焦虑尚莞迪:斯坦福校友经常提到一种“鸭子现象”:鸭子在水面上游得从容,水下却在拼命划动。这几乎是硅谷精英的生存写照,也让许多年轻人陷入「冒充者综合征」。面对这种焦虑,应该怎么做?郑泓:如果焦虑真实存在,就不可能靠“忘掉”解决。假装它不存在,反而可能带来更大的心理问题。承认焦虑、面对焦虑,是很自然的事。焦虑是生活的一部分,有时也可以转化为动力。它像一种化学反应,最终产生什么,取决于你如何处理它。至于水面上从容、水面下拼命划动,这本来就是人生的一种状态。小时候读书,我们也见过那些看起来云淡风轻的好学生,背后其实从未停止努力。一个人还能表现得从容,甚至说明他仍有余力;有些人已经疲于奔命,连从容都顾不上了。焦虑也不只属于年轻人。只要你还想做成一些事,就一定会有焦虑;即使选择躺平,也会有躺平的焦虑。硅谷聚集了世界上密度最高的一群富有的人,但财富并不会自动带来快乐,停止奔跑也不意味着焦虑会消失。重要的不是安于现状,而是接受自己正处于怎样的人生阶段。创业、留在大公司继续向上,或者选择慢一些的生活,都没有绝对的对错。既然作出了选择,就认真走下去;如果决定不再全速竞争,也应该允许自己好好看一看蓝天白云。我的朋友常开玩笑说,我大概会一直折腾到八十岁、九十岁。我接受这一点,因为这可能就是我选择的人生。而它带来的辛苦、焦虑与付出,也是这份选择的一部分。就像吃东西,我们都知道什么最健康,但我不会因此选择一种完全无味的食物。人生也是一样——我大概永远不会选择一种无滋无味的生活。16 人生是连点成线尚莞迪:现在回头看,您会觉得过去的所有经历,都是在为今天这条路作准备吗?郑泓:走每一步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甚至有一天,VC做着做着,我也可能又去做别的事情。但我相信一句话:Eventually, all the dots connect themselves.那些在当时看起来零散、无关,甚至毫无意义的点,最终会连成线,再形成一个完整的面。别人看到的往往只是某个阶段的结果,但人生并不存在一个预先写好的“终局”。它更像一段不断展开的旅程。每走到一个路口,都可能有几条不同的路。选择了一条,就继续走下去。即使没有走最短的路径,甚至走过一些弯路,也不意味着那段路毫无价值。所以,我不认为自己是在有计划地为今天铺路。只是过去积累的经验、判断,甚至走过的冤枉路,最终都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今天。尚莞迪:您如何管理自己的时间?郑泓:很多人问我如何理财,但我一直认为,最需要管理的不是财富,甚至也不是时间,而是精力。每个人每天都有24小时,但精力的状态并不相同。人会产生正向能量,也会经历负向能量;有些事情是你热爱的,有些是你必须完成的。如何在两者之间分配和转换自己的energy,才是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尚莞迪:把精力放在哪里,爱就在哪里?郑泓:如果一个人能够找到自己既热爱又擅长的事,那是一种很大的幸福。前段时间回上海,我看了一场小剧场演出。主创团队里有不少人毕业于斯坦福、USC等学校,很多还是技术和数据背景。我当时开玩笑问他们:做小剧场可能并不赚钱,你们是不是纯粹因为喜欢?他们回答说:“姐,你真的低估我们了。我们的账算得很清楚,从第一部剧开始就在赚钱。”那天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午夜,第二天还要飞回美国,但我仍然把他们送给我的材料全部看完了。凌晨一点,我给创始人发了一条消息:“挣钱养家,是生活之需;一个学理工的人回到自己成长的地方做剧场,是生命之爱。”如果左手是生活之需,右手是生命之爱,而一个人最终能把这两件事合而为一,我认为,那是一种真正的幸福。17 三条路,年轻人该选哪一条?尚莞迪:假如年轻人面前有三条路:一条当下就能赚钱,但并不喜欢;一条非常喜欢,却不知道能否赚钱;还有一条被公认为未来的趋势。您会建议他选择哪一条?郑泓:我不能替他选择。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同,所处的阶段也不同,脱离具体处境,就不存在标准答案。很多创业者也会问我:公司架构应该怎么搭?应该拿谁的钱?我通常先给出一个非常现实的回答:如果明天就要饿死,先活下来。先让自己吃饱,让团队和家庭能够维持,后面的问题才有讨论的基础。但当你真正拥有选择时,就要回到自己的优先级。你可以选择一件热爱却不那么赚钱的事,这完全没有问题。对于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我甚至建议不要过度计较短期收入。当然,这不是鼓励人去做既不理性、也没有价值的事。但如果只是在年薪10万美元与15万美元之间选择,而差距并不影响基本生活,就更应该认真思考:自己真正热爱的是什么,擅长的又是什么?年轻时不应忽视金钱,但也不应让短期收入替代长期判断。对创业者而言,还有两个额外问题。第一,是选择与谁同行;第二,是决定自己究竟要做一门怎样的生意。如果接受了风险资本,就必须按照venture business的逻辑思考,包括未来如何退出。在美国,许多创业公司的退出最终通过并购完成。因此,创业者需要想清楚:IPO是否一定是唯一终点?被一家更大的公司收购,或者在某个阶段加入更大的团队,是否也可以接受?这些选择还会进一步影响公司的架构、融资来源、核心能力放在哪里,以及如何应对不同市场的监管和技术出口限制。如果拿了VC的钱,却从未认真思考退出,我认为这是对投资人不够负责任。现金流生意、分红型生意都可能是好生意,但它们未必是venture business。一旦选择了风险资本,就意味着选择了相应的责任。创业者至少应该带着这种责任感向前走;至于途中遇到的挑战,投资人与创业者可以再一起寻找答案。18 月亮与六便士尚莞迪:如果推荐一本对您影响深远的书,您会选择哪一本?郑泓:走到今天,我越来越相信,一个人学习什么专业,并不必然决定他最终会在哪个领域取得成就。理科生未必只能留在科技行业,就像那些做小剧场的年轻人;文科生也完全可以进入科技领域。尤其在AI时代,表达、沟通和理解人的能力,正在变得更加重要。我对阅读一直有一个基本态度:不要过于功利。当你真正想享受阅读时,不必强迫自己去看一本教人如何谈判、融资或制作商业演示的书。阅读也好,电影和戏剧也好,它们带来的愉悦本身就有价值。但回到商业世界,一个人仍然需要有意识地补足自己的另一面。文科背景的人,需要建立对数字、逻辑和结构的敏感;理工科背景的人,则可以更多训练审美、表达与共情。因为一项产品、一家公司乃至一个组织,最终都需要多种能力之间的平衡。如果一定要推荐一本书,我会想到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它留给我的提醒是:人要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但当地上有六便士时,也应该弯腰把它捡起来。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我们每天都要处理许多具体而琐碎的事情,要沉到泥土里,捡起地上的六便士,甚至只是一个便士。但无论多忙,都不要忘记偶尔抬头,看一看天上的月亮。19 何为自由尚莞迪:对您而言,真正的自由是什么?郑泓:谈到自由,首先要理解它的反面——牵绊。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自由。每个人都有责任、关系和无法割舍的东西。但牵绊并不一定意味着束缚,它也可能是爱与连接的证明。在承担这些牵绊的同时,仍然能够做一些自己真正热爱的事,对我而言,已经是一种难得的自由。尚莞迪:所以,自由并不是剪断那根线?郑泓:不是。风筝能够飞得高,恰恰是因为始终有一根线牵着它。线一旦断了,它不是获得了自由,而是失去了方向,最终消失在远处。真正的自由,不是毫无牵绊,而是知道那根线在哪里,也依然能够迎着风,飞到自己想去的高度。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