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讨论了人工智能能否通过超常规GDP增长帮助美国缓解债务压力。AI可能提高生产率、扩大经济规模,但技术突破不会自动转化为政府收入;增长红利能否兑现、能否转化为财政改善,仍有不确定性。面对实际利率高于经济增速(r>g)的债务压力,当国内改革阻力较大、AI红利能否及时兑现又存在不确定性时,依靠霸权和地缘冲突等外部手段,便可能被视为争取时间的备选路径。其设想是,通过制造全球风险、推高避险需求,促使资金流向美元和美国国债,进而压低美债利率r、减轻联邦政府的利息负担,并延续美元的国际金融地位。但这套逻辑面临根本限制:现代大国环境下,战争不是稳定的“增收”手段,而是需要持续投入的财政消耗。霸权工具或许能在短期内改变资本流向,却无法修复基础财政赤字s这一内生问题;如果军费、通胀和供应链冲击进一步加重,反而可能放大债务压力。本文并不想考察战争是否能在某一时点推高美债需求,而希望观察更完整的因果链条:非常规手段能否持续压低美国融资成本?战争与制裁带来的财政支出、通胀压力和供应链冲击,又会怎样反过来影响债务动态?战后美国的债务下降,为什么难以复制?历史上,战争与主权债务的关系并非简单的“战胜就能减债”。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债务占GDP比重曾从高位显著下降,但这一结果建立在极为特殊的国际环境之上:欧洲和亚洲多个主要工业国的产能遭到严重破坏,美国则成为全球最重要的工业供给中心。1948年,美国在资本主义世界工业生产中的占比据称已由1937年的42%升至53.4%,出口占比约为三分之一;二战结束初期,美国国民生产总值约占资本主义世界的65%,黄金储备约占75%。这些优势使美国不仅拥有更强的生产能力,也在战后贸易与金融体系重建中处于中心位置。与此同时,美国联邦债务占GDP比重在1946年一度高达106.1%。此后,在经济增长、通胀以及战后国际经济秩序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该比重逐步下降,至1974年约为23%。1946年和1947年美国通胀率分别约为12.9%和11%,也意味着债务率变化不能简单归结为战争本身。今天的国际条件已经不同。制造业、技术能力和资本市场分布在多个经济体,全球供应链跨区域布局。现代大国冲突也很难复制战后那种由美国集中承接全球工业供给的局面。战败国可能经历债务重组、违约或恶性通胀;战胜国若持续扩大军事支出,同样可能面临赤字与债务上升。战争并不是一项可以稳定产生财政净收入的投资。 “战争解债”的逻辑链条,卡在哪里?把非常规手段视为债务出路,背后有一条看似成立的链条:局部冲突推高全球避险情绪,投资者减持新兴市场资产、转向美元和美债;美债需求增加,长期收益率下降;美国政府的新增融资成本随之降低,利息负担得到缓冲。与此同时,军事威慑和金融制裁还可能被用于阻止其他国家减少美元资产敞口。这条链条中的每一步都不是必然结果。避险资金确实可能在某些危机阶段流向美元资产,但美债长期收益率还受到通胀预期、财政供给、货币政策、期限溢价以及投资者对美国长期财政路径的判断影响。即便资本在短期内回流,也不能保证收益率持续下降,更不能直接消除美国的基础财政赤字。更重要的是,非常规手段可能同时制造反向力量。其成本不只体现在当期军费,还可能通过能源价格、通胀、国际贸易、技术生态和储备资产配置,逐步传回美国自身的融资条件。第一重悖论:战争是财政支出,而不是财政收入。现代军事行动需要持续投入军费、后勤、装备、人员与战后重建。新增支出会扩大财政赤字,债务动态中的基本财政余额进一步恶化。即便短期避险需求压低部分融资成本,利息节约也未必足以抵消战争带来的新增财政负担。第二重悖论:冲突可能推高通胀,反而抬升利率。地缘冲突扰动能源、粮食和运输供应链时,商品价格与运输成本可能上升,形成输入性通胀压力。如果通胀预期走高,美联储就可能更难放松货币政策;长期实际利率也未必下降,甚至可能进一步抬升,增加美国的利息负担。第三重悖论:对抗可能促使对手减少美元敞口。如果冲突涉及大型经济体,对方可能主动减持美债、降低美元资产配置,并推动贸易本币结算和储备多元化。即使这些调整不会立即动摇美元地位,长期累积也可能削弱全球对美债的被动配置需求,降低美元资产原有的融资溢价优势。第四重悖论:全球产业格局已不再由美国独占。当今中国、欧洲及东南亚等经济体拥有规模庞大的制造业与供应链体系。局部冲突或技术封锁不会自动让全球产业转移到美国本土,因而难以重现二战后美国集中享有全球工业供给红利的条件。技术封锁、投资审查和金融制裁也存在类似的双重效应。短期内,它们可能延缓竞争对手在某些领域的追赶;但长期看,也可能促使对手加快建设独立产业链、技术生态和结算体系,催生平行的技术与金融网络。其结果可能不是对手永久依赖既有体系,而是全球经济的分化程度进一步加深。霸权手段的代价,会如何传导到全球经济?非常规手段的影响,可以从短期市场冲击、中长期结构变化和全球福利分配三个层面观察。短期看,全球风险偏好可能迅速下降,部分资本从新兴市场撤离,美元汇率与大宗商品价格剧烈波动。贸易融资和供应链可能受到扰动,企业推迟投资,全球经济增长面临压力。但资本是否净流入美债、美元是否走强,仍取决于冲突性质、美国自身政策和市场对风险的判断,不能一概而论。中长期看,反复使用制裁、技术限制和金融工具,可能推动全球贸易、技术与金融体系出现更明显的分化。各国会更重视供应链安全、支付系统冗余和储备资产多元化。美债未必会失去全球核心资产地位,但其作为单一、近乎无可替代的定价参照的优势,可能逐渐受到挑战。从全球福利看,产业与技术生态分割会增加重复建设和跨境交易成本,减少知识、人才与资本在不同市场之间的流动。若企业不得不维护多套供应链和技术标准,全球研发资源的配置效率可能下降,长期经济增长也可能因此受到拖累。因此,地缘博弈并非只影响美国与其对手之间的力量平衡。它还会改变第三方国家的选择,影响企业在哪里投资、以什么货币结算、使用哪套技术标准,以及各国需要持有多少美元资产来应对外部风险。 两种情景:短期延缓,还是长期反噬?相对乐观的情景:冲突维持在有限范围,避险资金阶段性流入美元资产,美债收益率短暂回落,美国获得一定的融资缓冲,债务压力被推迟显现。但结构性财政赤字并未因此消失,债务问题仍会继续累积;如果美国没有同步调整财政路径,短期缓冲并不构成长期解决方案。不利的情景:冲突升级并持续扰动能源与贸易,通胀压力上升,投资者重新评估美国的财政和地缘风险,部分海外持有者减少美债配置。若长期收益率随之上行,财政利息支出会进一步增加,并可能引发全球金融市场更广泛的估值调整。两种情景的分野,不在于霸权手段是否能引起短期市场反应,而在于这种反应能否持续,以及长期成本是否超过暂时获得的融资收益。相关结果还取决于冲突规模、持续时间、全球经济反应和美国国内政策,不能仅凭单一因果链条作出确定预测。结语:风险转移不是债务解决方案军事威慑、局部冲突、金融制裁和技术封锁,可能在特定阶段改变资本流向,为美国争取短暂的融资缓冲;但它们不能从根本上修复美国长期存在的结构性财政赤字。战争增加支出,冲突可能推高通胀与利率,对抗又可能促使其他经济体降低对美元资产的依赖。短期收益与长期代价并不对称。从全球视角看,频繁使用霸权工具可能加速贸易、技术和金融体系的多元化。即使美元和美债在相当长时期内仍然占据重要地位,各国也可能更积极地分散风险、建设替代性基础设施。美元资产的优势未必突然消失,却可能在长期竞争中逐步变化。与上一篇讨论的AI增长路径相比,二者的经济逻辑存在根本差异:AI若能持续提高生产率,属于扩大产出的增量路径;霸权和冲突则主要改变存量资源与风险的分配,并可能压低全球整体增长。前者同样面临技术、分配与时间约束,后者则还承担更直接的财政与地缘成本。如果技术增长与地缘手段都只能缓解部分压力,美国债务问题反复累积的制度性原因究竟在哪里?下一篇将转向财政与货币政策的边界,分析央行兜底为何不能替代财政改革。【作者:杨健,中国人民大学金融信息中心主任、MPA首席教授、管理科学与软件工程博导、济安集群创始人】更多对全球市场、跨国公司和中国经济的深度分析与独家洞察,欢迎访问 Barron's巴伦中文网官方网站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