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中产父母的AI焦虑,标价13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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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显微故事这届中产父母的朋友圈里,都藏着同一种恐惧。如今大家已经不只是怕孩子一次考不好了,而是担心他未来连被淘汰的资格都没有,是“别人家孩子已经用AI做了小程序,我儿子还在搭乐高”。家长群里晒结营照、晒大厂logo、晒“少年CEO”工牌,你明明知道有点虚,手指却停在“报名链接”上点不下去也关不掉。于是13800元、6天5晚的AI研学营,成了最省事的解药。2026年研学旅游市场规模预计2422亿元,同比涨13.6%,其中AI主题研学订单同比增长370%。课程的价格从2000元至5万元不等,但大多都有着相似的关键词,“走进大厂”、“名校硕博”、“科创思维”。可这些词背后到底是什么,很少有人真的明白。本期显微故事访问到了报名家长和机构讲师,从他们的故事里我们看见,每一份焦虑都是有价格的,但这笔钱的背后,买到的到底是什么?以下是关于他们的真实故事: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晚上九点多,姚敏躺在沙发上刷抖音时,忽然刷到个视频: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一栋楼的大堂里,义正言辞地说,AI 时代,孩子最该学的不是知识,是怎么用 AI 思考。“一看就烦”,视频没看完,姚敏就直接划走了。这种传播焦虑的卖课视频她看得太多,已经免疫了。姚敏是上海一家外企的市场高管,儿子江潼一,十岁,刚上四年级。没想到过了不到半小时,孩子外婆把同一条链接也转进了家庭群。外婆退休后最大的爱好是刷短视频。算法很快摸清了她的口味,育儿、教育、科技启蒙的内容越推越多,学员成果视频一个接一个。视频里的话术也很整齐:紧跟国家人工智能发展政策、抢占未来科技赛道、从小培养科创思维、同龄人都在超前学习。通常,这种视频也都是大多就是AI生成的。画面里的孩子要么操控着机器人,要么就是带着一些设备体验“意念操控”,后面跟着讲师笃定的讲解和家长好评的弹幕。但是,外婆对此深信不疑,还反复提醒姚敏,“现在国家大力扶持 AI 科技,以后不懂人工智能就是新时代文盲。”外婆自己也“以身作则”,她每晚七点吃完饭就在餐桌边上网课,学做 AI 短视频,一直学到九点半,不会用剪辑软件里的转场,她就把每一步抄在一个小本子上,字号写得很大。学会之后,外婆把自己拍的菜市场剪成十五秒,发进家族群,跟着一句:“外婆也会了”。群里没人接话。过了十几分钟,她自己回了一个笑脸。对外婆这一系列操作,姚敏起初是抵触的。她做过几年广告,这类话术一眼能认出来:这种视频往往就是先制造一个孩子跟不上时代的恐慌,再构想一个科技感的未来,有时还会加一些限时价和其他不知道真实度几何的“成功案例”。但外婆不以为然,人家那是专业的。就这样,外婆成了家里的“AI 推广大使”。吃饭的时候说,散步的时候说,睡前还要转一条学员视频过来。可是,当这天晚上外婆又转进来的这条视频时,姚敏多少有点动摇了。动摇的原因可能和姚敏最近的遭遇有关。从今年三月开始,公司就开始推进内部员工使用AI,姚敏和她带的实习生前后改了四版,总监都不满意,最后当着他们的面把需求丢给AI。不到20分钟,AI跑出来六个不同版本给大家选,配色比姚敏他们之前做的都要好。又过了三个月,部门里做内容的两个人陆续离职,空出来的位置至今没有新人补上。老板又在最近的季度会上讲降本增效,投影上是一页成本表:左边是内容外包一年的费用,右边是 AI 工具一年的订阅费,两个数字并排,差着一个零。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有人低头划手机,有人跟着点头。姚敏没说话。那阵子她手机里的推送也变了。打开哪个应用,上面都在说哪个岗位明年要消失、哪个行业已经被洗过一遍。以至于姚敏现在睡前总在想,如果四十岁这年要重新找工作,简历上还能写什么。所以她后来说不清,报名的那一刻是被外婆说服的,还是被自己那份不确定怎么修改的简历说服的。姚敏加了机构的微信,问这个课适不适合十岁的孩子。对面回得很快:“咱们六到十二岁的孩子都有,十岁这个年纪特别合适。”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不过妈妈,说实话,十岁在我们这儿已经不算早了,好几个九岁的孩子都能自己做个小程序出来。”后面还有一条语音,四十多秒,姚敏没点开,转成了文字。客服看姚敏没有说话,还在不断地问她有没有什么顾虑。姚敏则满脑子想着其他家长发过的朋友圈,比如那些晒英语考级的、晒机器人比赛奖状的,还有人晒过一张带着某互联网大厂 logo 的结营照。那几天她做事老走神。开会时别人讲下半年的规划,她脑子里跳出来的是儿子在小区里追着别人的遥控车跑。晚上检查作业,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画着两个火柴人。赶在国庆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姚敏和外婆一起给江潼一选好了国庆AI研学的课程,地点在苏州,13800元,6天5晚。她算过,这个数够江潼一四年的乐高课,也正好是她去年换车时犹豫过的那一档配置。可那两秒之后,她想的是,万一呢。万一这六天真让他开了点窍,这13800就是她这十年花得最值的一笔。报名表里有一栏,写孩子最擅长的一件事。姚敏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她想写“记忆力好”,可那是她自己的判断;想写“爱问为什么”,又怕看着像凑数。最后她写了“搭乐高”。开营前两天,机构发来几段学员成果视频,又发来整整一页课程表:AI 基础原理科普、智能机器人实操、AI 动画短片制作、科创思维训练、走进科技企业研学、小组科创项目答辩。每个词后面都跟着高端、前沿、沉浸式这类形容。图 | 客服发来的机器人实操姚敏把它打印出来,A4 纸,对折两次,用冰箱贴压在冰箱门上。后来她承认,那时候心里其实是在记账。她想等六天结束,一项一项问过来。晓峰是今年四月拿到这份兼职的,在一家机构的 AI 研学团里当讲课老师。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自己考上上海一所 985 高校人工智能方向研究生的动态,机构就主动找上来了。对方说自己是一家初创公司,正在和某互联网大厂合作一起开发针对儿童的AI研学团,要招名校的博士和硕士给参加活动的孩子做 AI 科普,500元至800元一天,短期长期都可以。图 | 求职软件上有很多AI研学兼职岗位晓峰考研之前就在培训机构做过兼职老师,本来也看好教育这一块,正好有空,回了一句可以。回完他有点后悔,“我担心,这些‘天才’孩子会对我提很难的问题。”他以为这种研学团是不是跟保研夏令营差不多,先筛出一批有天赋的孩子,再用讲座、笔试、面试往下挑。毕竟,任职的要求不低,研学的地点是知名公司、名校,那阵子他也经常刷到科技公司到高中抢人的新闻。晓峰把这个担心跟老板说了。老板笑了一下。“放心,这是家长花钱报的 AI 研学团,不是天才少年的训练营,你给他们科普一下 AI 相关的知识就行了。”晓峰上课的地方在苏州,一所高校的会议厅。厅里能坐一百多人,那天来的是三十几个孩子,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穿一样的文化衫,胸前挂着胸牌。晓峰这么形容:“就是顶着名校研究生的名头,跟一群似懂非懂的小学生讲 AI。”讲到神经网络的时候,晓峰停了一下,特意想了一下孩子们比较能理解的说法,就说“像人脑子里有很多根电线,连起来,一通电就亮了。”台下的孩子,要么低头玩胸牌的挂绳,把绳子在手指上绕两圈再松开;要么趴在桌上,用铅笔在文化衫的袖口上画格子;要么盯着屏幕,等他翻到下一页。没有人记笔记。 下午是AI体验。孩子们排队去戴一个头环,屏幕上有个小球,注意力集中的时候小球会往上飘。有人飘起来了就喊,飘不动的就憋着气再试。隔壁房间摆了几台机器人,会跳舞,会跟着人转身。最后一项是 AI 画图。晓峰在后排看见一个男孩把生成好的图存进相册,屏幕上一家三口站在草地上,像小孩拿蜡笔涂的,右下角有四个小字。男孩抬头问能不能发给他妈妈,晓峰说能。图 | 孩子的AI做图这一整天的研学旅,教室后排一直站着一个人用设备拍摄全程。孩子举手拍,笑也拍,上台也拍。他后来知道,那是机构的拍摄人员,家长看到孩子在笑,就觉得钱花得值。带队的老师说,机构的地点必须放在名校名企,招收的讲课老师必须是名校硕博或者大厂的人。只有这样,家长才会爽快掏钱。那位老师又补了一句:“不然半大的孩子,放着游戏不玩,会主动要求来参与这种参观性质的游学?”晓峰后来想明白了这件事,愿意为 AI 研学买单的父母,大多是那群深陷教育焦虑的中产父母。“他们担心孩子在 AI 时代掉队,于是愿意提前付费、抢先布局。”跟旅游研学不一样,他们掏钱还多了一层“学历崇拜”。但在晓峰自己看来,这种钱花得不太值,还不如直接在二手平台上收个名校进校码,然后请一个面善的大学生好好带着参观学校、然后讲讲他们专业怎么研究使用AI。课上到第三天,晓峰已经摸清了这套流程,“其实就是以前研学团的模式”。前端有人专门在社交平台上发招募信息,吸引焦虑的父母;中间有人专门负责让父母把钱掏出来;后面有人专门拍孩子的日常。跟以前一样,只是换了个名字。图 | AI研学,名校+名企是标配后来晓峰认识了一个做 AI 教育创业的朋友。朋友的项目是 AI 加美学,说这一代孩子是 AI 原住民,会长成空心人,得用美学教育把他们填回来。晓峰问,那这个项目跟 AI 有什么关系。朋友说:“你不知道现在和 AI 沾上边的教育项目都很火,家长都很焦虑;我不写上 AI 相关、制造焦虑,没人买单。”家长们在为自己的“想象”买单的同时,也不怪很多研学机构在里面注水了。六天课程结束后,姚敏去接江潼一。孩子出来的时候胸前还挂着胸牌,手里一张结业证书,已经被孩子捏得卷了边儿。当天晚上,姚敏就迫不及待地把冰箱门上那张课程表取下来,六行的课程一个个地问。AI 基础原理科普。孩子想了半天,说放了一个片子,什么片子记不清了。智能机器人实操,这个他记得清楚。看了机器人跳舞,还排队戴了一个头环,能让屏幕上的小球飘起来。他很兴奋地说,他让小球飘起来了两次,说完期待地看着姚敏,想得到妈妈一些肯定的表情。姚敏没作声,又继续问,“那 AI 动画短片制作呢?”江潼一说,老师给了模板,选几张图拼在一起就行。图 | 孩子们的AI作图再往下问,科创思维训练,江潼一已经忘了。走进科技企业研学,他就记得进了一个工厂,走了很久,拍了很多照片。最后一项小组答辩,他想了想,说就是上台站了一会儿。姚敏把纸放下,数了一下,孩子记得住的只有三行左右课程,而所有的课程内容听起来最多三天就能完成,姚敏觉得撑不起这个价。但给孩子带来的变化还是有的。从苏州回来半个月后,一天晚上姚敏路过书房,看见江潼一把作业本摊在一边,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打字。姚敏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搜作业。姚敏一看,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题目原样输进去,答案一段一段往下出。姚敏整个人一下子懵了。江潼一辩解,是培训老师教他可以用 AI 辅导自己作业的,姚敏没有再往下说什么。图 | AI研学课的课程介绍第二天她给一个同事打了电话。同事的孩子今年也报了,机构更省事,六天全在教室里,讲 AI 发展史、大模型原理、AI 伦理、AI 产业介绍。孩子听不懂。同事去找机构理论,机构拿出讲课老师的证件照,某大学人工智能专业的。后来一查,那是个在校学生,暑假来兼职的。和姚敏类似,对AI焦虑的家长有很多。今年7月,有媒体梳理了近一年十多个AI研学营的行程单,内容大同小异,白天进高校实验室或者科技企业展厅,晚上打卡当地名胜。 宣传册上的名字也差不多,几家头部科技公司反复出现在“标配目的地”那一栏。但所谓走进某大厂,就是被带进一个城市展馆,看企业介绍展板和宣传片,甚至可能连企业的门都没进。像晓峰那样授课的讲师岗位也紧俏。合格的 AI 讲师极缺,很多机构上课的是短期培训过的在校研究生,或者只做过编程的“培训师”,有些甚至不是专业背景出身,是学美声的、体育的,“简单培训几天就能上岗,这是行业常态。”至于组织方的资质就更参差不齐。按规定,做研学要同时有营业执照、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和教育服务能力证明。但目前市面上却有很多临时凑起来的“一人公司”。课在酒店的会议室里上,也照样叫研学。中国旅行社协会一份调查报告表示,2026 年研学旅游的市场规模预计是 2422 亿元,同比增 13.6%,其中“AI+研学”是增速最快的一块。新华社把这数据背后的意思表达得更直接,AI 研学营作为一种新东西,没有“学”的标准,也没有教学规范。图 | 学员们在画画姚敏后来把自己的遭遇讲给公司的开发同事听,对方做了20多年开发,妻子也在AI相关行业里工作。同事听完笑了,“你怎么不早问我?”他们说,技术圈里很少有人这么早给孩子报编程课。孩子将来能不能吃透这些东西,靠的是逻辑、数理基础和专注力,不是小学阶段敲代码。等到十八九岁、基础扎实了再碰,上手很快。姚敏问,那你们给孩子报什么。他们说,运动,还有把校内的数学学好。从结营那天起,外婆就把那段视频发进了家族群,逢人就说:“我孙子参加的是高端 AI 研学,眼界远超同龄人。”姚敏看完视频,没说话,在微信群里回了一个笑脸。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