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 档案卡标题:闪光的哈萨维|短剧是基层劳动人民的精神鸦片作者:哈萨维发表日期:2026.11.2来源:微信公众号-闪光的哈萨维主题归类:精神鸦片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晚上十点多,写字楼保洁间里,五十多岁的刘姐终于坐了下来。她脱下橡胶手套,揉了揉发僵的指节,从兜里摸出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手机,点开一个红色图标的App。屏幕里,一个西装笔挺的霸道总裁站在豪车旁边,对着一个系着围裙、满手洗洁精泡沫的女人深情地说:“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刘姐看得很认真,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剧集在最要紧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刘姐在深夜无人的保洁间里,一集一集的刷,刷到凌晨2点,一集不落下。同一个夜晚,城市另一头的出租屋里,四十岁的前程序员老周刚投出第四十七份简历,依旧石沉大海。三个月前,他所在的部门被整体“优化”,HR在会议室里用标准化的语气对他说,公司感谢他的付出。他关掉招聘软件,刷到一部短剧:天才架构师被无知的老板裁掉,公司系统随即全面崩溃,CEO带着全体高管登门道歉,他靠在门框上,淡淡吐出一句:“现在才想起我?晚了。”老周盯着屏幕,一口气看了八十集。在更多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被前任欺骗感情的年轻男女,在短剧里成了流落民间的豪门少爷或豪门千金,或者在被分手的那一刻觉醒了“神豪系统”,银行卡里多出一个亿,转身在前任的婚礼上把对方踩进泥里;人到中年、半生蹉跎的大哥,在短剧里一睁眼回到了一九九零年,这一次他没有错过那个姑娘,没有让父亲累倒在工地上,买下了后来翻了一千倍的房子和股票。被陷害、被欺辱的弱者,找到了自证清白洗刷冤屈的手段,被邻居欺压的无辜者通过合法手段报复了回去,被盗刷信用卡的人、被看不起的人、被羞辱的人……他们都是短剧里常见的主角。这就是短剧。每集一两分钟,竖屏,一部动辄上百集。它们在主流文艺评论的视野里几乎是隐形的,制作粗糙,台词雷同,逻辑经不起推敲。可它们的市场规模据行业报告已经超过了全国电影票房。它们不在电影院里,也不在豆瓣的高分榜上,而是在保洁间、外卖骑手的电动车把上、工地的板房里、县城的夜里,在无数个疲惫的人睡前的最后半小时里。我越来越觉得,短剧就是当下基层劳动人民的精神鸦片。说这话并不是为了嘲笑谁。“鸦片”这个比喻,最有名的出处是马克思那句“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但很多人不知道这句话的前面还有一段:“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心境,正像它是无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样。”换句话说,马克思的这个语境下,鸦片首先是药,其次才是毒品,人之所以需要鸦片,是因为痛是真实的。把短剧最火的那几类题材摊开来看,几乎就是一张当代中国底层焦虑的清单。“富豪爱上保洁员”的背后,是一个劳动者被忽视、被看不见的现实。刘姐每天擦过的玻璃、拖过的地板、清理过的垃圾桶,在写字楼里进进出出的白领们很少会多看一眼。她的勤劳、善良、本分,在现实的价值体系里几乎换不来任何东西。而短剧告诉她:你的这些品质是珍贵的,总有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会看见,并且为此爱上你。“裁员之后公司崩溃”的背后,是劳动者被当作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的现实。老周知道,他走了之后公司照常运转,他写的代码会有别人接手维护,没有人会登门道歉。正因为知道,他才需要在短剧里看到另一个版本:我是不可替代的,我的价值终将被证明。“系统”“重生”“天降横财”的背后,是阶层上升通道收窄之后的无力感。在一个靠努力越来越难改变命运的环境里,人们干脆放弃了对努力的想象,转而寄托于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运气。短剧里的主角不需要奋斗,他们只需要“觉醒”。“穿越回过去弥补遗憾”的背后,是中年人对人生不可逆的深深无奈。下岗、错过的婚姻、没能尽孝的父母、没敢抓住的机遇,这些遗憾在现实里永远无法修补,只能在短剧里一遍遍重来。所以,短剧首先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是一个社会里被压抑、被忽视、无处安放的情绪。当刘姐盯着屏幕、耐心等广告放完的时候,她等的不是剧情,而是一种被看见、被珍视、被补偿的感觉。但它又不止是一面镜子。真正让它配得上“鸦片”二字的,是它的工业化。补偿性的幻想自古就有。灰姑娘的童话,才子佳人的话本,琼瑶的言情小说,TVB的豪门恩怨,网络文学里的升级打怪,都在做同一件事。但短剧把这件事做到了前所未有的效率。它把一部剧拆解成一个个精确计算的“爽点”:开头三十秒必须让主角受辱,第一分钟必须出现反转,每三到五集必须完成一次打脸。它不需要观众思考,甚至不需要观众记住人物的名字,它只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压抑的情绪拉到最低,再猛地释放出来。更关键的是,它是免费的。以红果短剧为代表的平台,早已不向观众收一分钱,而是靠广告赚钱。这听上去像一种善意:底层劳动者终于不用为一点快乐掏腰包了。但互联网有句老话:如果你没有为产品付钱,那你就是产品。观众付出的不是钱,是时间和注意力。看得越久,广告越多,平台通过广告赚得越多。所以剧情必须让你停不下来:每一集都结束在悬念上,下一集自动播放,主角永远“即将翻身”,却还没有真正翻身。一个人睡前本想看十分钟,抬头已经是凌晨两点。对第二天六点就要起床干活的人来说,被拿走的是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睡眠和休息。付费模式还有一道门槛,让人掏钱前犹豫一下;免费模式连这道门槛也拆掉了。它比老虎机更高明,因为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下注。而短剧的生产方对此心知肚明。行业内部有成熟的用户画像:哪类剧投给中老年女性,哪类剧投给下沉市场的男性,哪种封面点击率高,哪句台词留存率好,都有数据支撑。剧本不是为了表达什么而写的,是为了精准击中某一类人的痛点而写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短剧不是在安慰痛苦,而是在开采痛苦。痛苦越深,停留越久;停留越久,矿藏越丰富。最值得警惕的,是短剧给出的那套“解决方案”。在几乎所有爆款短剧里,主角改变命运的方式都是个人奇迹:被富豪看中,获得神秘系统,发现自己是豪门血脉,重生回到过去。从来没有人通过和同事一起争取合理的劳动权益改变处境,从来没有人通过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度过难关,也从来没有人发现,那个欺负他的老板和他自己,其实都被困在同一套规则里。短剧先承认了你的委屈,然后把出路指向一个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地方。它告诉保洁大姐,你的价值要靠一个富豪的垂青来证明;它告诉被裁的程序员,你的尊严要靠公司的倒闭来恢复;它告诉被骗的年轻人,翻身的唯一可能是你被有钱的家族或者系统垂青。它把一切结构性的问题,都转化成了个人的命运问题,再把个人的命运交给运气。看完之后,现实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有那股憋屈被暂时释放了,第二天可以继续带着它去上班。这就是鸦片最本质的功能:它不治病,它只止痛。而止痛本身,会让人忘记去治病。当然,我们也必须警惕另一种傲慢。很多人谈起短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仿佛看短剧的人都是没有判断力、被轻易收割的愚民。但事实上,大多数观众心里清楚这些剧情是假的,刘姐不会真的以为有霸道总裁会爱上她,老周也不会真的以为前公司会倒闭。他们只是累了。在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劳动之后,他们没有精力去看一部需要思考的电影,没有钱去旅行,没有时间去发展什么爱好。短剧是他们唯一不用花钱、随手就能得到的一点快乐。而那些嘲笑短剧的人,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刷着另一种形式的鸦片?中产阶级的综艺、精致的旅行博主、成功学课程、盲盒和潮玩,本质上和短剧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只是包装更体面一些而已。我们每个人,都在用某种方式麻醉自己,对抗生活里那些无力改变的东西。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短剧本身。禁掉短剧,刘姐的指节依然会疼,老周依然找不到工作,那些遗憾依然无法弥补。只要现实里的痛还在,就总会有新的鸦片出现。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个保洁大姐,只能在短剧里获得被尊重的感觉?为什么一个四十岁的程序员,只能在短剧里看到自己的价值?为什么那么多年轻人,觉得只有“系统”和“天降横财”才能改变命运?为什么那么多中年人,宁愿沉浸在虚构的过去,也不愿意面对真实的未来?当我们能够回答这些问题,并且真正去改变一些什么的时候,短剧自然就不再那么令人上瘾了。刘姐看完了最后一集。霸道总裁和保洁员在万众瞩目下举行了婚礼,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都低下了头。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映出她自己疲惫的带泪水的脸。明天早上六点,她还要去打扫那栋写字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