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汽车像素,作者 | 胡成旭 编辑|冒诗阳10月25日,卢拉第四次当选巴西总统。他以51.79%的有效选票击败弗拉维奥·博索纳罗,逆转了第一轮落后的局面。对于正在巴西投资的中国车企,一位积极推动本地制造、频繁出席汽车项目开业的总统,将继续留在台上。过去一年,把卢拉出席汽车工厂活动的公开行程排在一起,会看到一组意味深长的交接。长城启用从奔驰手中买下的工厂,比亚迪在福特留下的卡马萨里工业基地投产,长安借助巴西本土企业CAOA开出新生产线。主席台上,都有卢拉。▍卢拉出席长安巴西合作工厂投产 巴伊亚州甚至通过立法,将卡马萨里境内的“亨利·福特大道”改名为“比亚迪大道”。2021年,福特结束在巴西延续一个世纪的制造业务。四年后,比亚迪在福特留下的工业基地建设新厂,开启新的生产。卢拉把这些投资视作巴西重新工业化的证明。对他而言,汽车还连着另一段历史。四十多年前,正是圣保罗南部的汽车工厂,把一个东北部移民的后代,变成了工会领袖,随后送上全国政治舞台。这次竞选,他在政治故乡大ABC先是遭遇优势大幅缩小的险情,又在决选中重新扩大了领先。中国车企带来的新投资,能够成为他的执政业绩。要把业绩变成支持,他仍需争取那些生活方式已经改变的劳动者。中国汽车进入的是一个接近三百万辆规模的市场,也进入了巴西七十年的工业与政治。理解这段历史,才能明白巴西为什么把汽车当成一件大事。工厂造出卢拉1952年,七岁的卢拉跟随母亲离开巴西东北部。他们坐在一辆卡车后面,走了十三天,来到圣保罗州。那个年代,大批东北部家庭都在向东南部迁移。圣保罗正在工业化,需要劳动力,巴西却缺少购买机器、技术和石油所需的外汇。咖啡、棉花和糖等农产品的出口,难以支撑不断扩大的进口需求。1956年,总统朱塞利诺·库比契克提出一笔交易。向跨国车企提供巴西市场,要求它们把生产搬进来。随后出台的专项法令,给不同车型排出逐年本地化的进度表。以乘用车为例,政府要求到1960年7月,按整车重量计算的本地化率达到95%。外国企业带来资本,巴西通过本地生产减少对进口整车和零部件的依赖。一辆汽车又连着钢铁、玻璃、橡胶和机械加工,能够带动一批供应商。汽车工业因此成了巴西推进工业化的重要工具。这套工业化模式也留下一个延续至今的问题。巴西工程师开发过大众Gol等车型,在乙醇和灵活燃料等技术上也积累了很强的能力。但全球平台选择、重大投资与相当一部分前沿技术的决策,仍由跨国总部掌握。这套办法虽然没有让汽车的核心技术、人才沉淀到巴西本地,但随着投资铺开,迅速改变了圣保罗南部。大ABC由圣保罗都会区南部七座城市组成,圣贝尔纳多是其中的汽车工业中心。1960年,这里只有八万多人,二十年后已经超过四十二万。厂房沿安谢塔公路铺开,移民进入工厂,学会操作机床,拿到正式劳动合同。▍大众巴西甲壳虫工厂 卢拉也走上了这条路。他做过擦鞋工和仓库帮工,后来学习车工,进入金属厂。1975年,他当选圣贝尔纳多和迪亚德马金属工人工会主席。汽车工业给了工人一条收入上升的道路,也把他们放进相近的生活里。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扇厂门换班,住在附近社区,面对相似的工资和劳动条件。个人的早于,很容易在集体中找到共鸣,变成共同的诉求。巴西军政府很快遇到了这股力量。1977年,官方低报通胀的事情被揭露。当时工资调整与官方物价指数挂钩,通胀少报,工资补偿也就少了一截。工会统计机构DIEESE测算,1973年至1974年的累计工资损失达到34.1%。卢拉所在的工会由此发起追补运动。1978年5月,圣贝尔纳多的斯堪尼亚工人开始罢工,大众、福特和奔驰的工人随后行动。到1979年,大ABC约有17万名金属工人参加罢工,体育场成了他们开会的地方。1979年3月的一场大会上,数万名工人涌入维拉欧克利德斯体育场。现场没有舞台和足够的扩音设备,卢拉站上临时搬来的桌子,前排再把他的话一层层传到后排。地方工会领袖由此成为全国关注的人物。军政府在1979年接管工会。1980年2月,卢拉与工会人士、知识分子和社会活动者共同建立劳工党。两个月后,政府再次干预工会,他也遭到逮捕。大型工厂创造了增长,也让工人有了使生产停下来的能力。工会把他们组织起来,劳工党又把这种集体行动带入全国政治。汽车工业参与造出了卢拉。汽车大国的起落1980年,卢拉建立劳工党时,巴西汽车工业仍有庞大的生产规模,支撑高速工业化的融资方式却已经难以为继。七十年代,军政府大量借入美元,建设钢铁、石化和能源项目,其中不少债务采用浮动利率。1979年以后,美国为压制通胀大幅加息,巴西的偿债负担迅速上升。1982年墨西哥爆发债务危机,国际银行收紧对拉美的贷款,借新债维持投资的办法走不下去了。巴西在1981年至1983年陷入严重衰退。政府和企业削减投资,工业就业萎缩。军政府在1985年退场,债务和恶性通胀却继续影响此后多届政府。汽车工业并没有从此一路下降。九十年代市场开放、车企重组和地方政府招商,又带来一轮新的投资。只是生产方式和地理分布都发生了变化。自动化减少了直接用工,外包使一些工人离开整车厂的合同体系。新工厂则分散到圣保罗内陆和其他州。后来长城接手的伊拉塞马波利斯工厂,在圣保罗州内陆;比亚迪所在的卡马萨里,则远在东北部的巴伊亚州。大ABC地区在汽车工业的版图中仍然重要,但原本庞大的工人群体却逐渐离散。卢拉也在改变。1989年、1994年和1998年,他连续三次竞选总统失败。到了2002年第四次参选时,他向企业界承诺财政纪律和经济稳定,最终赢下选举。他的前两个任期赶上大宗商品繁荣,最低工资提高,信贷扩张,大量低收入家庭进入消费市场。汽车成为这轮增长最直观的受益者之一。2003年,巴西全年汽车产量还不到两百万辆。2013年,产量升至约374万辆,创下历史纪录。跨国车企在全国扩建工厂,巴西拥有南美洲最完整的汽车工业体系。三年后,产量却只剩两百多万辆,比高点减少四成以上。大宗商品行情转弱,国内投资和消费失去动力,财政问题、信贷收紧与政治危机相互叠加。2015年和2016年,巴西连续陷入深度衰退。过去为增长准备的生产线,变成了闲置产能。2020年,奔驰宣布关闭伊拉塞马波利斯的乘用车工厂。这座工厂才投产不到五年,已经无法支撑下去。几周后的2021年1月,福特宣布结束在巴西的本地生产。工会从公司负责人那里接到通知,工人随后在厂门口集会,却已经很难改变来自跨国总部的决定。福特把这次撤出归因于长期需求疲弱、亏损和疫情冲击,公司也在重组全球业务。大众、通用、丰田等企业仍在巴西生产,这个国家依旧是全球重要的汽车制造国。改变更明显的是工人的处境。2012年至2021年,大ABC减少了将近六万个工业岗位。工厂曾经把人聚到一起,裁员、外包和生产转移,又把许多人分散到不同的工作里。中国新能源来了2021年8月,长城买下奔驰的伊拉塞马波利斯工厂。2022年10月27日,巴伊亚州政府与比亚迪签署投资意向书。三天后,卢拉才赢得那一年的总统大选。中国车企进入巴西,有各自的海外战略,也有地方政府持续多年的招商。卢拉2023年重新执政后,为这些项目提供了更积极的联邦产业政策,并把它们纳入巴西“绿色再工业化”的计划。巴西已经会造燃油车,也有相当成熟的工程人才和零部件基础。面对动力电池、电驱和汽车软件等新领域,它希望把下一轮制造与研发也留在国内。否则,庞大的汽车市场依然存在,技术和供应链的变化却可能继续绕开巴西。七十年前,汽车带动的是钢铁、橡胶和机械加工这些传统工业。如今,巴西希望借新能源汽车投资,扩大电池、电子和低碳技术等产业,汽车再次成为它推动工业发展的重要工具。2024年落地的MOVER计划,为本地研发、能效提升和低碳技术等活动提供激励。2024年至2028年,计划安排的金融抵免额度合计193亿雷亚尔。车企获得优惠,需要满足相应的研发投入和技术要求。巴西还逐步恢复电动车和混合动力车进口关税,并调整散件进口税率。进口整车与扩大本地制造之间的成本差距,由此发生变化。对中国车企,巴西同样具有吸引力。这里是拉丁美洲最大的单一汽车市场,拥有现成的供应商、港口和技术人才。中国企业需要海外增长,美国和欧洲的市场壁垒又在上升,巴西因此成为重要的生产与销售目的地。▍卢拉在长城哈弗工厂 进入方式也各不相同。长城收购并改造奔驰旧厂,比亚迪在福特留下的工业基地另建整车厂,把旧有建筑纳入供应商规划。长安借助CAOA既有工厂,由巴西伙伴投入资本,自己提供车型、授权和技术。吉利、零跑则分别与雷诺、Stellantis的体系合作。中国汽车进入的是一套已有数十年历史的工业网络。买下厂区、借助当地伙伴和建立供应链,各有不同的成本和条件。卢拉很愿意对外展示这种变化。2025年8月,他出席长城工厂开业,两个月后又来到比亚迪。2026年3月,CAOA长安生产线启用,他再次到场。他可以站在这些工厂里告诉巴西人,产业政策正在带来投资和工作。到2026年初,巴西汽车和零部件行业宣布的投资计划约达1900亿雷亚尔。这一口径覆盖整个行业,也包括传统跨国车企的新投资。巴西汽车制造商协会预计,2026年新车销量有望时隔十二年再次超过三百万辆。中国企业得到市场,巴西得到新投资和产品。接下来的差别,在于本地生产能够深入到哪里。散件组装、完整制造与本地研发,为供应商和工程团队留下的机会各不相同。▍卢拉在比亚迪工厂 比亚迪正在经历这个过程。比亚迪巴西高管10月底表示,卡马萨里项目的累计投资已经达到约113亿雷亚尔,几乎是最初公布金额的两倍。焊装和涂装等环节正进入测试,企业计划逐步转向更完整的制造,并以2027年初达到约50%本地含量为目标。比亚迪还称,园区已带来约九千个直接岗位。中国车企确实在制造新的产业工人群体。问题是,这些分布在不同州、采用新生产方式的工厂,已经很难重新形成当年大ABC那样集中的劳动社会。卢拉可以把工厂开业作为政绩,却不能因此确定工人会怎样投票。汽车工业与政治之间的那条联系,已经发生变化。回不去的工厂时代2026年8月,卢拉把竞选启动活动放在圣贝尔纳多的五月一日体育场。这座也被称为维拉欧克利德斯的体育场,曾在1979年至1980年见证他走向全国。现场约有两万名支持者。四十多年前,卢拉在这里成为工人领袖;今天,他带着总统的执政记录回到看台前,再次争取劳动者的支持。第一轮选票提供了更具体的警告。在整个大ABC,卢拉领先弗拉维奥约一万四千票。2022年第一轮,他在这里的优势超过十二万票。10月9日,劳工党和金属工会又回到大众工厂门前,趁工人换班为他争取支持。到了第二轮,局面又变了。卢拉在大ABC赢得53.46%的有效选票,领先约11.3万票,比2022年决选时约6.4万票的优势更大。这个曾经的工业重镇,仍然是他的重要支点。▍卢拉回到五月一日体育场 从第一轮的失利到决选的动员,劳工党重新争取到了支持。这种支持需要在每一次竞选中建立。对于一个从工会起步的政党,今天要理解的劳动者,也已远远超出当年的大工厂。路透社曾在圣贝尔纳多采访一名二十七岁的外卖员达兰。他的父亲在工厂工作,长期支持卢拉。达兰自己也做过正式工,月薪约三千雷亚尔,后来改送外卖。他估算,扣除摩托车成本以后,自己每月还能剩下五千五百雷亚尔,远高于在工厂打工的收入。这是达兰个人的收入账,足以解释他为何离开正式工作,却不能代表所有骑手。父亲的工作连着厂门、工会和正式合同,达兰每天面对派单程序,也没有继承父亲对卢拉的认同。巴西统计局的2025年数据表明,通过数字平台工作的人已接近两百万。全国就业者的工会会员率则从2014年的15.7%,降至2025年的8.8%。工人没有消失,共同工作的方式却变了。工厂可以在换班时聚起数千人,平台劳动者分散在道路、车辆和手机应用里。许多人希望获得伤病和收入保障,也希望保留自主接单的空间。传统工会政治必须重新理解这种生活。工业岗位的变化无法单独解释一场选举,地区得票也不能证明汽车工人集体转向。物价、治安、宗教和执政表现同样影响选择。政治认同需要围绕这些具体生活重新建立,几座汽车工厂已不足以代表整个劳动社会。卢拉也在调整。竞选期间,他签署Move Brasil相关法律,为网约车司机、出租车司机和外卖员购买汽车或摩托车提供融资支持。年轻时,他组织造汽车的人;如今,他还要争取靠汽车接单的人。连任使卢拉获得继续推动产业政策的时间。对中国车企,巴西政府希望投资带来本地就业和技术的要求,也不会随着选举结束而消失。卢拉赢下了新的任期,巴西对中国车企的欢迎态度,也将再稳定几年。但在更长的周期中,企业在这里经营,除了争取消费者,还需要同本地供应商一起成长,处理好工资谈判和劳动关系,这些都会影响一座工厂最终能否长期融入当地社会。半个世纪前,巴西的汽车工厂造出了卢拉。今天,卢拉又把中国车企请进那些曾经属于福特和奔驰的工业基地,希望借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外溢的机会,再次带动巴西的工业化。工厂可以重新开动,生产线可以更新。但那个曾经由汽车工业塑造的巴西,已经回不去了。 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