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牙口好|中国记者到了尼泊尔以后,采访能力突然“恢复”了?

Wait 5 sec.

同一场泥石流,国境线两侧,两种灾难报道8月26日,冰川崩塌引发的泥石流沿中尼边境河谷倾泻而下,中国吉隆和尼泊尔同时受灾。这几天我一直在看两边的报道,国境线两侧的信息发布,对比鲜明。尼泊尔方面的信息近乎全程直播,关心灾害的人想看到的信息大部分都能搜索到;而中国一侧则主要讲救援投入,但那些正在经历这场灾难的人很少出现。直到我看到中国媒体从尼泊尔发回来的报道,反差很明显——中国记者到了尼泊尔以后,采访能力突然“恢复”了。CDT 档案卡标题:中国记者到了尼泊尔以后,采访能力突然“恢复”了?作者:老猫牙口好发表日期:2026.9.1来源:推特主题归类:2026年尼泊尔—西藏泥石流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他们知道应该去找幸存者,找失联者家属,问泥石流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个人的逃生过程,最后的亲人目击时间;他们会拍医院墙上的寻人启事,也会记录灾民身上的泥沙、逃生路线,也用镜头关注那些焦急等待消息的家人。隔着一条国境线,回到中国吉隆,同样是这些记者在现场,报道对象却变成了救援人员、干部、司机、设备和物资。这个反差,比中尼两国各投入了多少救援力量更值得看。一 8月30日新华社发布《现场直击丨尼泊尔泥石流灾区见闻》记者到了努瓦果德县的受灾地区,采访当地居民桑托什·塔帕。他讲叔叔婶婶听到巨响以后怎样骑摩托逃走,家人虽然活下来,但自己的朋友仍然失踪。另一名居民讲自己和丈夫逃了出来,亲戚夫妻却没有。记者同时也描绘记录了灾难现场:泥沙埋到房屋一层,生活用品散落在泥水里,逃生的灾民重新回到已经毁掉的家。这就是一篇很正常的灾难报道。新华社尼泊尔现场报道截图中新社的记者走得更远。记者崔楠从加德满都驾车往灾区走,到比德尔附近再也无法前进。当地军营成了临时救援中心,军营外聚集着等待消息的家属和各国记者。她在那里碰见5名刚刚获救的中国人,并关切、记录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这5个人原本分散在不同地方,灾害发生后在山上的牛棚里碰到一起,在那里熬过一夜,第二天才被直升机救出来。记者见到他们时,衣服和鞋上还全是泥。后来因为几个人已经非常疲惫,她干脆暂停采访,把他们送回加德满都。中新网记者手记截图我看完这两篇以后,排除了自己的一个怀疑:中国记者并不是不会做灾后人物采访,不是不懂如何呈现灾后现场——他们很清楚。二 镜头转回国境线内的吉隆8月29日,新华社也发了一篇“特写”,标题叫《温情吉隆镇》。“特写”加“温情”,我原本以为会看到某个刚刚逃出来的家庭,或者正在等待失联亲人的村民。然而实际出现的是从甘肃把铲车运来的货车司机夫妻、运来二三十吨蔬菜的司机、卸救灾物资的志愿者,以及给一线救援人员提供保障的人。《特写:温情吉隆镇》截图另一篇新华社“独家专访”,采访的是19名进入核心区域的搜救突击队员。随后还有解放军和武警救援现场见闻、安置群众生活保障、道路抢通、物资运输、专业装备如何进入灾区。于是中国记者在国境线两侧输出的信息就形成了对比:在尼泊尔问的是:你经历了什么?而在吉隆的报道则切换为:救援体系做了什么?中国一侧报道中也出现过受灾群众,但角度是这样的:央视进入安置点以后采访过村民嘎玛曲珍,她讲这里吃喝有保障,孩子感冒以后也有人免费送药。她在报道里的身份很明确:一个被妥善安置的人。国界两侧的“灾民”,在新闻里的“用途”显然不一样。一个被用来证明救灾工作做的好;另一个则是自己就成为独立的信息发布源。三 也不能简单归结为“宣传需要”8月27日上午,官方宣布成功搜救出热索村村民2人。这是最适合正面报道的救援成果。对任何一家专业新闻媒体,这两个人几乎都是如饥似渴的新闻人物素材:他们在哪里被找到,被困多久,泥石流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怎样活下来,最后看见其他村民是什么时候?然而截至8月30日晚,我仍然没有在央媒公开报道中找到这两个人的采访。新华社“搜救出2人”报道截图如果中国一侧只是想“多报道正面、少报道负面”,那么这两位搜救出的灾民显然应该大写特写。一个生命从重大泥石流中被救回来,比现场派去了多少人多少车多少装备更能让人感受到救援的力量。那么为什么没有对这两位灾民浓墨重彩做专访、特写呢?我的判断是:因为专访,有失控的风险,不符合组织的“大局”。“成功搜救2人”是一项救援成果,是组织力量的彰显,是制度先进性的颂歌。而如果被救出来的2个人自己开口讲述,他们的定位就变成了灾难现场的证人。记者如果问“泥石流来的时候你在哪里”,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信息没有办法完全预先设计。他可能讲灾害之前有没有异常,当时现场还有谁,大家有没有收到预警,自己什么时候看到第一批救援人员,某个失联者最后出现在哪里。这些话的风险在于,事实开始从行政通报之外的另一个地方产生。不给失联者家属出镜机会,底层逻辑也是同样的。如果记者问“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一个独立的时间点就留下来了。如果多采访几个家庭,就可能逐渐拼出另一条灾难时间线。因此我越来越怀疑,中国重大灾难报道里真正被严格管理的,未必只是所谓“负面新闻”——更麻烦的可能是不可预测的信息。四 中国自己的制度文本里,其实也能看到这种张力2024年修订的《突发事件应对法》第八条明确规定,有关政府和部门应当支持新闻媒体开展采访报道和舆论监督。《突发事件应对法》第八条截图但2025年的《国家突发事件总体应急预案》同时规定,重大和特别重大突发事件的信息发布进入统一组织体系;国家层面应对时,由国家应急指挥机构或者中央宣传部会同有关部门统一组织发布信息,并要求加强舆论引导。《国家突发事件总体应急预案》相关条文截图——你看,法律允许媒体采访、报道、监督;但重大突发事件又要求信息发布服从统一的应急和舆情机制。这就是为什么,记者仍然可以进入现场,仍然可以采访,媒体每天也在生产大量报道;只是报道中的“人”安放在不同的位置。因为从事件发生的那一刻起,主导者就只能是组织,而不能是个体,不能是记者,不能是灾民,不能是家属,不能是任何独立的信息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