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逻辑|没有消费闭环,投资就是制造过剩——对林毅夫、余永定、夏春“投资驱动论”的系统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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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一场辩论,一个被回避的问题2026年9月19日,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林毅夫和余永定坐在同一张圆桌旁。余永定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主张“中央政府多发债、快发债,置换地方债”。林毅夫延续他一贯的逻辑:发展中国家需要投资,投资多则储蓄多、出口多,这是“全球分工的自然结果”。姚洋站到了他们这一边。李迅雷则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修正:“还是要促消费,促消费才能保证内循环能够畅通。”五位经济学家,共识是“中央发债、推动项目投资”。分歧只在细节。但有一个问题,从头到尾没有被认真追问:如果生产出来的东西没有人买,投资的意义在哪里?本文的**核心判断**:中国经济的核心问题不在生产端,在消费端。消费端的问题不在消费者的“消费意愿”,在收入分配。居民收入占GDP比重仅43.5%,债务本息支出占可支配收入约26%,社会保障支出占GDP仅约8%——三重枷锁锁死了消费能力。消费起不来,投资创造的产出就找不到买家,产能过剩就是必然结局。没有消费闭环的投资,不是在创造财富,是在制造过剩。本文的逻辑线索是:现象(消费坍塌)→ 微观机制(三重枷锁)→ 理论机制(投资为何不能自动创造消费)→ 操作困境(谁来投、投向哪里、怎么投)→ 制度根源(强政府、富企业、穷居民)→ 对手的盲点(系统商榷)→ 结论。一、消费的坍塌:一组无法回避的数据1.1 全球坐标里的中国消费率:一个“孤例”2025年,中国居民消费率为40.0%。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在《人民日报》署名文章中承认,我国居民消费率与发达国家相比“仍有10-30个百分点的差距”。这个数字在全球是什么位置?全球平均居民消费率为56.6%,高收入国家为58.7%,中等收入国家为55%。中国比全球平均水平低了16.6个百分点。美国68.5%,英国61.1%,巴西64.2%,印度57.5%,日本52.3%,德国53.5%。中国居民消费率低于印度17.5个百分点,低于巴西24.2个百分点。CDT 档案卡标题:没有消费闭环,投资就是制造过剩——对林毅夫、余永定、夏春“投资驱动论”的系统反驳作者:沉思的人发表日期:2026.10.3来源:微信公众号-权力的逻辑主题归类:中国经济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一个每年生产全球最多钢铁、最多汽车、最多电子产品的国家,自己的居民消费率却只有40%。这不是“发展阶段”能解释的,更不是“文化差异”能解释的。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偏离。1.2 社零增速的坍塌:0.4%意味着什么消费率是存量指标,社零增速是流量指标。两者指向同一个结论。2026年1-8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327569亿元,同比仅增长1.1%。8月单月,社零总额39824亿元,同比增长0.4%,环比下降0.13%。0.4%是什么概念?2026年上半年GDP增速在5%左右。社零增速0.4%,意味着消费的增长几乎停滞。扣除价格因素后,实际增速可能更低。更令人不安的是结构。1-8月,限额以上单位消费品零售额同比下降1.4%,8月单月更是下降3.7%。限额以上单位是规模较大的零售企业,它们的销售在萎缩。这意味着:不是小商小贩在挣扎,连大型零售企业都在收缩。1.3 服务消费:唯一的亮点,远不足以填补缺口1-8月,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4.9%,快于商品零售的1.0%。服务消费是当前消费市场中唯一保持较快增长的板块。但这远远不够。中国服务消费占居民消费的比重约为46%,而美国为68.9%,日本为58%。华泰证券的研究指出,中国卫生健康行业增加值占GDP比例仅为2.6%,而美日韩英在5.3%-8%之间;中国餐饮住宿增加值占GDP比例1.8%,低于美国的3.3%、日本的2%和英国的2.7%。假设中国服务消费占比达到日本的水平,服务消费总额至少需要增长15万亿人民币。这15万亿的缺口,就是消费结构失衡的量化表达。1.4 居民消费支出:收入在涨,消费更慢2026年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14836元,实际增长2.7%。而同期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4.2%。消费增速比收入增速低了1.5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即使收入在增加,居民花出去的比例反而在下降。分城乡看,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实际增长仅2.0%,农村居民为3.8%。城镇——消费的主力军——的消费在加速萎缩。更值得警惕的是消费结构。上半年,人均居住消费支出仅增长1.4%,人均医疗保健消费支出仅增长1.2%。住房和医疗——恰恰是压在居民头上最重的两座大山——其消费增速最低。不是居民不需要更好的住房和医疗,而是他们买不起。1.5 消费者信心:89.5的警示消费者信心指数是消费意愿的先行指标。2026年8月,中国消费者信心指数为89.5,消费者满意指数为88.4,消费者预期指数为90.3。89.5是什么概念?消费者信心指数的中性值是100。低于100意味着消费者整体处于悲观区间。从趋势看,2026年1月为90.6,2月为91.6,此后一路下滑至7月的89.2,8月微升至89.5。消费意愿指数同样令人担忧:2月为98.1,8月跌至96.1。信心在持续走弱。张明在《中国银行业》的分析中指出:“消费者信心指数下滑,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社零增速的下跌。” 消费者不是不想消费,是不敢消费。1.6 一个必须追问的问题40%的消费率、1.1%的社零增速、0.4%的8月单月增速、89.5的信心指数——这些数字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中国消费端已经坍塌。但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每年生产全球最多商品的国家,自己的居民却消费不起?为什么收入在增长,消费增速却在下降?为什么服务消费在增长,商品消费却在萎缩?答案不在“消费意愿”这个心理学概念里,而在收入分配里。消费是收入的函数。当居民在国民收入中分到的份额持续偏低,当债务负担吞噬了可支配现金流,当社会保障的缺失迫使家庭进行预防性储蓄——消费就不可能起来。二、消费为何低迷:三重枷锁消费坍塌不是消费者的“心理问题”,不是“节俭文化”的产物,更不是“刺激不够”的结果。它是三个硬约束共同作用的结果:收入占比太低、债务负担太重、预期太差。2.1 第一重枷锁:收入占比低——分到的蛋糕太小消费是收入的函数。这是凯恩斯在1936年就确立的基本原理。没有收入,消费就是无源之水。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377元,实际增长5.0%。这个增速看起来不差。但问题不在增速,在份额。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约43%。根据中金公司的研究,2023年中国居民初次分配收入占GDP比例为62.3%,美国为77.4%,德国为76.0%,英国为73.2%。中国比美国低了超过15个百分点。 蔡昉在2025年12月的发言中明确指出,中国“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总收入中的比重”虽有所回升,“但尚未恢复到九十年代初期的历史较好水平,也普遍低于多数OECD国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居民每创造100元GDP,自己只分到62元。另外38元去了哪里?变成了资本回报、政府税收和上游垄断部门的利润。收入份额低,直接压制消费能力。中等收入群体是消费的主力,但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是36231元,是平均数的83.5%。近一半的居民月均收入不到3020元。在扣除房租、房贷、基本生活开支之后,可用于“可选消费”的空间极为有限。更值得警惕的是财产性收入的结构性问题。居民财产净收入占国民收入的比重仅为4.7%,与美国相差约10个百分点。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田轩的研究揭示了一个更严峻的事实:劳动收入的基尼系数大约在0.4,而财产性收入的基尼系数已超过0.7,其中房产、金融资产等财产性收入的贡献占比超过70%。这意味着,居民从资产增值中获得的收入极其有限,且分配高度不均。蔡昉给出了一个关键判断:“国际经验表明,从中等收入向高收入阶段迈进时,消费率需显著提升约20个百分点。” 中国消费率目前约为39%,距离这个门槛还很远。收入占比低,是消费不足的第一重枷锁。2.2 第二重枷锁:债务负担重——每赚100元先还26元如果收入是消费的“水源”,那么债务就是消费的“漏水口”。国信证券2025年5月的研究报告给出了一个关键测算:2023年中美“债务余额/可支配收入”比值分别为141.5%和95.0%;美国“偿债支出/可支配收入”比值约11-12%,明显低于次贷危机爆发前期约15%的水平;而测算的2024年我国“偿债支出/可支配收入”比值约为26%。26%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家庭每赚一万块,有两千六还没到手就已经被房贷和消费贷划走了。而美国家庭只划走了一千一两百块。中国居民的偿债负担是美国居民的两倍以上。这不是“居民不想借钱消费”。这是居民在主动还债。国信证券的同一份报告指出,我国居民现金流量表压力虽较大,但资产负债表相对更健康,“这与我国高储蓄率有关”。换句话说,居民不是通过“破产”来消化债务,而是通过压缩消费来还债。中金公司2026年6月的研究报告进一步确认了这一判断:“存量房贷仍在锁定部分家庭现金流,居民部门还本付息负担仍处于较高水平,资产负债表修复仍需时间。” 报告同时指出,老龄化少子化、家庭小型化和预期寿命延长等因素,“使居民尤其是中年群体的养老储蓄动机可能增强”。这意味着:即使名义利率在降,通缩让实际利率在升。债务人感受到的偿债压力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在加重。理性的选择是什么?压缩一切可选消费,优先还债。中金公司对储蓄率的分析切中要害:“高收入群体储蓄倾向更高,收入和财富分布差异也在一定程度上抬升了整体储蓄率。” 债务负担重,是消费不足的第二重枷锁。2.3 第三重枷锁:预期差——不敢花的“自我保险”如果收入和债务决定“能不能花”,预期决定的是“敢不敢花”。为什么不敢花?因为预防性储蓄。中金公司的研究指出,中国居民储蓄率当前约为35%,“尚未出现趋势性下行拐点”。高储蓄率的背后,“既有改革开放以来收入持续较快增长、消费习惯调整滞后带来的增长惯性,也有住房、教育、医疗等关键领域市场化改革强化目标储蓄动机的影响”。中国人民银行原副行长陈彦斌将教育、医疗、养老比作压在消费者身上的“三座大山”:“教育、医疗和养老所带动的消费确实存在,但在人口老龄化程度加剧、托儿育幼需求增长的情况下,居民支出负担较重,预防性储蓄制约了居民消费的稳定增长。”教育、医疗、养老——这三项支出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不是“可选消费”,而是“刚性预期”。孩子的教育不能等,父母的医疗不能拖,自己的养老不能靠。当这些支出的未来不确定性无法通过社会保障体系有效对冲时,居民只能用自己的储蓄来“自我保险”。中国社保支出占GDP仅约8%,而OECD国家平均水平是25%,与中国人均GDP相近的发展中国家平均也达15%-20%。中金公司指出了一个关键机制:“社会福利是解锁超额储蓄的主要杠杆。更好的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和基础养老金减少预防性储蓄的需要,将部分家庭现金流从存款转向消费。”预期差,本质是制度安全感不足。这是消费不足的第三重枷锁。2.4 三重枷锁的叠加效应三重枷锁不是孤立的,它们相互强化,形成一个自我锁定的下降螺旋。收入占比低,意味着居民在国民收入中分到的“蛋糕”太小。债务负担重,意味着分到的那块“蛋糕”有相当一部分要用来还债。预期差,意味着即使还完债后还有剩余,居民也不敢花,而是存起来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收入低→债务刚性→可支配现金流更少→预期差→进一步储蓄→消费进一步萎缩。2026年上半年的数据验证了这个螺旋的存在: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实际增长仅2.7%,而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4.2%。消费增速比收入增速低了1.5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即使收入在增加,居民花出去的比例反而在下降。三、投资为何不能自动创造消费:从凯恩斯到谢作诗3.1 凯恩斯对萨伊的审判林毅夫和余永定的论证,在底层逻辑上依赖一个古老的假设:供给会自动创造需求。萨伊在1803年写下这句话时,假设的是一个物物交换的世界——你生产了东西,拿到市场上交换,你的“供给”同时构成了对他人产品的“需求”。凯恩斯在1936年摧毁了这个假设。他的核心洞察是:在货币经济中,人们可以窖藏货币。你生产了东西、拿到了钱,可以选择不花,而是存起来。当足够多的人选择存钱而不是花钱时,总需求就小于总供给,经济就陷入萧条。凯恩斯的“有效需求”概念,正是针对这个问题。有效需求不足,不是因为供给不够,而是因为货币购买能力不足。凯恩斯说得再清楚不过:“一切生产之最后目的,都在于消费。”消费不足会导致资本边际效率崩溃,进而导致投资不足。消费是因,投资是果,而不是反过来。在《通论》具有总结性的“略论商业循环”一章中,凯恩斯进一步指出,经济周期的核心驱动因素是资本边际效率的变动——即企业家对投资未来收益的预期。当企业家预期投资回报率下降时,即使利率再低,他们也不愿意投资。投资不足,不是因为“没有钱投资”,而是因为“投资不赚钱”。3.2 收入分配的“漏出”机制凯恩斯指出了有效需求不足的问题,但他的分析停留在了“心理规律”层面。真正的问题在于:从投资到生产,从生产到收入,从收入到消费,中间有一个分配环节。如果分配环节做不好,投资创造的收入就会“漏出”,无法转化为消费。这个“漏出”机制可以用一个简单的链条来理解:投资→生产→产出→收入分配→消费投资创造产出。产出在市场上销售后变成收入。但收入并不会自动、均匀地流向所有参与者。收入在资本与劳动之间、在政府与居民之间、在上游国企与下游民企之间进行分配。分配的结果,决定了有多少收入能够转化为消费。如果分配环节偏向资本,偏向政府,偏向上游垄断部门,那么居民部门分到的收入份额就会偏低。投资创造的收入,就“漏出”到了消费循环之外。谢作诗对此有清醒的判断:“消费的背后是收入,不增加收入,消费难以提高。表面上,收入是货币,但实际上,收入是货币背后的商品和劳务。” 如果投资创造的大量收入流向了资本回报、政府税收和上游垄断部门,而没有流入普通劳动者的工资性收入,消费的“函数”就不可能改善。3.3 “漏出”的规模这个“漏出”有多大?可以用几个关键数据来量化。第一,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2024年,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约为43.5%。而美国2023年约为75%,德国约为76%。这意味着:中国每创造100元GDP,居民只分到43元。另外57元去了哪里?变成了资本回报、政府税收和企业利润。第二,劳动报酬占GDP的比重。2023年中国劳动者报酬占初次分配总收入的比重约为53.6%,虽然比2007年的最低点49.1%有所回升,但仍低于20世纪90年代前期的水平,也低于OECD国家的平均水平。第三,一个更根本的“漏出”。于春海的研究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事实:居民可支配收入占人均GDP的比重仅约46%。“国内生产过程所创造的收入有很大一部分并没有转变为居民的购买能力。”这意味着,超过一半的产出价值,在分配环节就“漏出”了。3.4 只有赚钱的投资才是有效投资在这个逻辑起点上,谢作诗提供了一个比凯恩斯更锋利的操作标准:“只有赚钱才叫正确的投资。”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是:投资是否“有效”,不取决于它是否创造了GDP,而取决于它是否创造了能够被消费吸收的价值。谢作诗说得更直白:“假如投资不创造财富,那么就是消灭财富。”谢作诗进一步指出,离开了市场和市价,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盈利、什么叫亏损。“用市价计算,哪个创造的净利润多,就投资哪个。而如果没有了市价,那么就会无所适从。” 当投资决策脱离了市场价格信号,由行政力量主导时,“花别人的钱就不一样了。购买本来不需要的,或者物所不值的东西,并不创造GDP。”他甚至提出了“假GDP”的概念——修一座没有人走的桥,建一个没有企业入驻的工业园,盖一栋卖不出去的楼。这些在会计上增加了GDP,在实质上消灭了储蓄。3.5 凯恩斯政策建议与中国现实的错位凯恩斯本人确实主张政府干预,主张通过公共投资来弥补私人投资不足。但他的逻辑前提是:私人投资不足是因为资本边际效率崩溃,即企业家对未来收益的预期悲观。凯恩斯主张的政府投资,是在私人部门“不敢投资”的时候,由政府来填补需求缺口,维持就业和收入,从而稳定消费。凯恩斯的政府投资,是“需求管理”的工具,而不是“供给创造”的教条。更重要的是,凯恩斯主张的刺激消费政策包括:增加工资以增加消费,采用累进税增加穷人收入。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收入分配不改善,消费就不可能起来。中国的投资驱动论者援引凯恩斯来支持“政府投资”,但他们忽略了凯恩斯理论中更根本的部分:消费是收入的函数,收入分配决定消费能力。如果分配环节持续将收入导向消费倾向低的部门,那么政府投资只是在重复“投资→产出→收入→漏出→消费不足→再投资”的循环。四、投资困局的三个追问:谁来投?投向哪里?怎么投?理论上的“漏出”,在现实中表现为什么?表现为投资主体、投资方向和投资效率的系统性扭曲。4.1 谁来投?——民间投资在撤退,城投债务在空转2025年的固定资产投资数据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构性事实:国有控股投资下降2.5%,而民间投资下降6.4%。民间投资的萎缩幅度是国有投资的2.5倍。这不是“民间资本不愿投资”的情绪化描述,这是资本在用脚投票。当民营企业家发现投资回报率持续走低、市场信号被行政力量扭曲、信贷资源被上游垄断部门虹吸时,理性的选择就是不投。2025年,地方政府专项债发行规模首破10万亿元,其中市政和产业园区基础设施占28.21%,交通基础设施占19.82%,土地储备占16.76%。基建仍然是专项债资金的主要去向。这意味着,每一轮“稳投资”的政策,实际上都在强化同一个格局:政府主导投资,国企承接项目,民企被挤出信贷市场。谢作诗对此有清晰的判断:“基于私有产权的市场经济是不可能有过度投资和产能过剩问题的。然而国有企业就不一样了……所以经验上,过度投资和产能过剩就发生在国有经济比重高、政府介入经济活动深的国家。”数据印证了这一点。城投平台2025年末有息债务规模达到70万亿元,付息规模3万亿元。更触目惊心的是,利息支出占当年新增债务的87%——绝大多数新增债务不是用来创造新价值,而是用来偿还旧债的利息。城投平台现金短债比中位数仅0.32,EBITDA利息保障倍数持续下行。70万亿有息债务,3万亿年付息,87%的新增债务用于还息——这不是投资,这是债务的自我循环。4.2 投向哪里?——项目回报率的闭环困境余永定在论坛上列举了“六张网”——水网、电网、路网、信息网、地下管网。他说“投资需求非常之大”。但问题不在于“有没有项目”,而在于“项目是否有回报”。2024年12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了《关于优化完善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管理机制的意见》,建立了专项债投向领域的“负面清单”和“正面清单”。负面清单禁止专项债投向完全无收益的项目、楼堂馆所、形象工程等。正面清单允许专项债用作项目资本金的领域包括铁路、收费公路、机场、城乡电网、新能源、水利、卫生健康、养老托育、城市更新等。这个清单本身就在回答“投向哪里”的问题。但清单的存在,恰恰暴露了一个更根本的困境:如果“完全无收益的项目”已经被明确禁止,那剩下的“有收益”项目,还有多少?更根本的困境在于:专项债要求项目有收益,收益来自居民付费,但居民收入占GDP比重只有43.5%、偿债负担占可支配收入26%——居民有多少剩余购买力来支付这些“有收益”项目的回报?这是一个闭环的逻辑困境:专项债要求项目有收益→收益来自居民付费→居民收入占比低、债务负担重→付费能力有限→项目收益不足→专项债偿债压力上升。4.3 怎么投?——产能过剩的系统性证据投资效率的衰减,最直观的指标是产能利用率。2025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为74.4%,比2024年下降0.6个百分点。这意味着每四台机器里,有一台是闲置的。相当于全国四分之一的工厂在空转,电费在交、工资在发、折旧在跑,但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分行业看,情况触目惊心:非金属矿物制品业(水泥、玻璃等):61.1%煤炭开采和洗选业:69.1%食品制造业:68.5%医药制造业:72.8%汽车制造业:71.9%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71.7%61.1%的产能利用率是什么概念? 对于资本密集型的非金属矿物制品业,低于60%意味着行业整体处于系统性亏损——不是“利润微薄”,是开工即亏损。光伏行业是这一逻辑的极端案例。2025年底多晶硅名义产能突破350万吨,对应全球需求135-150万吨,过剩率超100%;硅片、电池、组件产能均突破1000GW,需求仅550-600GW,各环节产能利用率普遍在40%-55%。企业普遍陷入“生产越多亏损越大”的困境。汽车行业同样如此。2025年中国汽车行业收入做到11.18万亿元,利润却只有4610亿元,行业利润率跌到4.1%,创下历史低位。产销三千多万辆,整个行业忙活一年,利润率还不如存银行定期。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是:投资创造了产出,但产出卖不出去;产出卖不出去,收入就实现不了;收入实现不了,消费就不可能增长。产能过剩,不是“结构调整的阵痛”,它是投资驱动模式在账面上的最终清算。4.4 三个问题的内在关联“谁来投”“投向哪里”“怎么投”不是三个独立的问题,它们是一个问题的三个侧面。谁来投,决定了投向哪里。当投资主体是政府和国企时,投资方向必然偏向基础设施、产业园区、土地储备——因为这些是“可见的政绩”。而民生支出、社会保障、公共服务——这些“看不见的投资”——自然被边缘化。投向哪里,决定了怎么投。当投资方向被行政力量而非市场信号决定时,“怎么投”就不再是“如何最大化回报”的问题,而是“如何完成考核”的问题。速度优先于质量,规模优先于效率。怎么投,最终决定了谁来承担成本。70万亿城投债务、3万亿年付息、87%的新增债务用于还息——这些成本不会消失,它们会通过税收、通胀、公共服务缩减等方式,最终由居民部门承担。投资的三个问题,本质上是一个分配问题。4.5 产能过剩与消费不足的因果链条产能过剩与消费不足,不是两个独立的问题。它们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产能过剩的本质,是投资创造的供给超过了消费能够吸收的规模。而消费不足的本质,是居民收入份额太低,无法吸收投资创造的供给。这是一个闭环的因果链条:第一步:投资决策脱离市场信号。在国有经济比重高、政府介入经济活动深的环境中,投资决策不是基于“能不能赚钱”,而是基于“能不能创造GDP”。第二步:投资创造产出,但产出的价值无法实现。产能利用率74.4%意味着,25.6%的产能是闲置的。这些闲置的产能,对应的就是“卖不出去的产品”和“收不回来的投资”。第三步:产出卖不出去,收入就实现不了。企业没有利润,工人就没有奖金;城投没有现金流,债务利息就要靠借新还旧;上游国企有垄断利润,但这些利润不会流向居民。第四步:收入实现不了,消费就不可能增长。居民收入占GDP比重只有43.5%,债务本息支出占可支配收入约26%,消费倾向只有62%。三个数字叠加,消费怎么可能起来?第五步:消费起不来,投资创造的产能就更加过剩。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投资越多,产能越过剩;产能越过剩,企业越不赚钱;企业越不赚钱,居民收入越上不去;居民收入越上不去,消费越起不来;消费越起不来,下一轮投资创造的产能就更找不到出路。4.6 一个算术验证上面五步链条的逻辑,可以用一组简单算术来验证:假设投资400元创造产出400元,如果分配环节“公平”(300元流向居民、100元流向资本),总消费约240元,缺口160元,靠出口和债务填补;如果分配“不公平”(只有200元流向居民),总消费降至200元,缺口扩大到200元。分配越偏向资本和政府,消费缺口越大,过剩越严重。这就是中国经济正在经历的现实。五、“强政府、富企业、穷居民”:分配才是根源5.1 刘元春的判断:九个字戳中了命脉2025年11月6日,上海财经大学校长刘元春在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上发表了一场后来被广泛传播的演讲。他直言不讳地指出:中国“强政府、富企业、穷居民”的格局,导致国家强制性储蓄过高,居民收入占GDP比重偏低,从而消费率过低。这九个字迅速引发了巨大反响。因为它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了一个最复杂的问题:中国经济的问题,不在生产端,而在分配端。刘元春给出的数据精准而残酷:中国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仍不到40%,低于全球平均水平55%左右。更关键的是国民收入初次分配的结构:中国居民部门占比60.6%,比世界平均水平低5.5个百分点;企业部门占比24.7%,高5.6个百分点。“所以这本质上是一个分配问题。”刘元春的结论斩钉截铁。5.2 “强政府”:36%的收入,33%的民生“强政府”体现在什么地方?宏观税负的数据需要仔细辨析。根据财政部数据,2025年中国宏观税负(税收收入占GDP比重)降至12.85%,较2015年下滑约5.6个百分点。单纯从这个数字看,中国的税负并不高。但宏观税负只是“狭义政府收入”。如果把政府性基金收入(主要是土地出让金)、社保基金收入、国有资本经营收入都算进去,“广义政府收入”的规模要大得多。刘元春所说的“财政三本账占GDP的比重最高达到36%”,这个口径更接近政府在国民经济中的实际支配能力。更重要的是支出结构。王小鲁的研究显示,在OECD国家,社会保障、公共医疗和公共教育三项民生支出合计占政府支出的66%;在中国,这三项仅占33%。与此同时,行政支出和政府投资的占比远高于OECD国家。“强政府”不是指政府权力大,而是指政府在国民收入分配中占据的份额过大,且这些收入的支出方向高度偏向投资而非民生。也就是说,政府拿走了36%的蛋糕,但花在教育、医疗、养老上的比例只有OECD国家的一半。2025年全国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收入8547亿元,其中调入一般公共预算5741亿元,调入比例达67.2%。但8547亿元相对于国有企业的总利润,只是很小的一部分。2025年中央企业实现利润总额2.5万亿元——国企利润的绝大部分留在了企业内部,没有通过分红流向公共财政,更没有流向居民。5.3 “富企业”:TOP20拿走51%的利润“富企业”的判断,同样有数据支撑。根据A股上市公司2025年年报的统计,全部5512家公司近四季归母净利润总和为5.50万亿元。但利润的分布高度集中:头部10家公司净利润合计2.10万亿,占全部上市公司净利润的38%;头部20家公司占51%;头部30家公司占58%。利润TOP20中,有10家银行、3家保险公司、2桶油、1家煤炭、1家通信、1家白酒、1家电力设备、1家有色金属。这个名单本身就是一份“富企业”的目录:金融、能源、通信——上游垄断和特许经营部门。与此同时,在5521家公司中,净利润中值为0.73亿。有1551家公司亏损,亏损占比28%。55%的公司净利润不足1亿元,42%的企业一年净利润不足5000万。“富企业”不是指所有企业都富,而是指利润高度集中于上游垄断和金融部门,下游竞争性行业的民企“利润薄如刀片”。夏春文章中引用的研究印证了这一点:上游国企的利润率和集中度约为下游的三倍,出口暴露度只有5.5%(下游为21.9%)。下游民企生产率每提高1个百分点,上游企业利润增长约1.3个百分点——民企越繁荣,上游收钱越多。5.4 “穷居民”:为什么收入份额只有43.5%前文第二部分已经展示了收入低对消费的直接影响——月均收入不到3020元,扣除基本开支后可选消费空间极小。这里要追问的是:为什么低?答案是分配结构。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仅为43.5%,显著低于60%左右的世界平均水平。政府在国民收入中占36%,且民生支出占比只有OECD国家的一半。企业利润高度集中于上游垄断和金融部门。上游拿走了大头,下游勉强糊口,居民分到的份额被系统性压缩。更值得警惕的是财产性收入的缺失。居民财产净收入占国民收入的比重仅约4.7%,与美国相差约10个百分点。田轩的研究揭示:劳动收入的基尼系数约0.4,而财产性收入的基尼系数已超过0.7。 也就是说,不仅劳动收入分配不均,连“钱生钱”的机会都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普通居民既没有从企业利润增长中获得分红,也没有从资产增值中获得足够的财产性收入。“穷居民”不是指居民“没有钱”,而是指居民在国民收入分配中处于弱势地位——收入份额系统性偏低,财产性收入渠道严重不足,再分配机制又无法有效纠偏。5.5 再分配的失效:贫富差距只下降了12%分配问题的另一面,是再分配机制的失效。刘元春在演讲中指出了这一点:在欧盟18国,通过政府的再分配,贫富差距下降40%;在中国的再分配中,贫富差距仅下降了12%。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的税收和转移支付体系,对收入差距的调节作用极其有限。与欧洲国家通过累进税制和社会福利将基尼系数大幅拉低的机制不同,中国的再分配几乎是“原样传递”初次分配的结果。初次分配不公平,再分配又不纠偏,贫富差距就被制度性地固化了。5.6 逻辑闭环“强政府、富企业、穷居民”不是一个道德判断,而是一个分配结构的量化描述。政府在国民收入中占36%,居民只占43%。政府支出中,民生占比33%,OECD国家是66%。企业利润高度集中于上游垄断和金融部门,下游民企利润微薄。居民收入占GDP比重43.5%,显著低于世界平均的60%。再分配对贫富差距的调节效果仅为欧洲的三分之一。这个分配结构,直接决定了消费能力。消费是收入的函数。居民收入份额低,消费能力就低。居民收入份额低,预防性储蓄动机就更强,因为社会保障的缺失需要居民自己“自我保险”。消费不足的根源在收入分配,而收入分配的根源在权力结构。六、余永定、林毅夫、夏春各错在哪里6.1 余永定:用“刺激无效”论证“消费不是驱动力”,逻辑不成立余永定在论坛上的核心论证是:“去年花了7000亿刺激消费,消费增速还是一直在下降”,因此“不存在消费驱动”。这个论证的问题在于:消费增速下降的原因不是“消费不能驱动增长”,而是居民没有钱消费。居民收入占GDP比重仅43.5%,债务本息占可支配收入约26%——在这种条件下,7000亿的消费刺激只是杯水车薪。你不能因为给一个饥饿的人吃了一粒米没有效果,就论证“吃饭不能解决饥饿”。余永定还引用Conference Board数据称1990-2016年全球GDP年均增速3.2%,其中资本存量贡献2.8%。但这个数据恰恰证明了投资效率低下。资本存量贡献越高,意味着经济增长越依赖资本积累而非效率提升——这恰恰说明投资的边际回报在递减。余永定用这个数据来证明投资的重要性,却回避了同一个数据所揭示的问题。余永定用灯塔来论证公共投资不能用商业回报衡量。但科斯1974年就考证过,英国历史上绝大部分灯塔恰恰是私人提供的。更重要的是,如果项目本身不赚钱,负债谁来还? 城投平台70万亿有息债务、3万亿年付息、87%的新增债务用于还息——这些成本最终由居民承担。6.2 林毅夫:分工理论解释不了消费坍塌林毅夫的核心论证是“全球分工的自然结果”:发展中国家投资多、储蓄多、出口多,发达国家消费多,这“有利于全世界”。但分工理论解释不了消费坍塌。如果分工是“自然”的,为什么日本、韩国、德国在类似的出口导向阶段,居民消费率都在55%以上?为什么中国比同等收入水平的国家低了15到20个百分点?分工理论解释的是“中国为什么出口多”,但它解释不了“中国为什么消费少”。林毅夫说“消费是目标不是手段”,这句话本身是正确的经济学判断。但他和余永定的政策建议——中央发债、置换地方债、推动项目投资——却把投资当作了事实上的目标。消费被降格为“投资的结果”,一个等待被投资的溢出效应自动填满的容器。但容器没有满。投资驱动论有一个隐含前提:投资创造的收入会自动流向居民。但中国的现实是:投资创造的收入,大部分流向了资本回报、政府税收和上游垄断部门。6.3 夏春:方向正确,但停在了半路夏春引用克鲁格曼2015年的判断,认为“增加居民收入从而增强消费需求”是解决之道。方向正确,但停在了半路。夏春承认“增加居民收入以扩大消费”,但回避了最核心的问题:如何增加居民收入?为什么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只有43.5%?为什么政府支出中民生占比只有33%?夏春的分析停在了“要增加居民收入以扩大消费”这一步,没有追问分配制度的根源。夏春用“韩日股市大涨但消费走低”来论证股市与消费无关,但他忽略了财富效应的结构性问题。田轩的研究揭示:90%家庭持有房产,但仅25%成年人参与股市。房价下跌的负财富效应覆盖全民,股市上涨的红利只惠及少数人。夏春正确地指出了服务业“有消费才有供给”的特征——“服务业中很少发现僵尸企业,正是因为消费是硬约束”。这个洞察其实指向了一个更根本的结论:当消费是硬约束时,投资驱动模式在服务业中根本无法复制。 制造业可以靠信贷扩张维持“僵尸企业”,但一家没有客源的饭店撑不了多久。七、结论:增长为了什么?当居民消费率比全球平均水平低16.6个百分点时,当债务本息支出占可支配收入约26%时,当产能利用率只有74.4%时,当居民收入占GDP仅43.5%而政府广义收入占GDP达36%时——问题不在消费者不够努力,而在制度让他们无法消费。刘元春说得对:“这本质上是一个分配问题。”不赚钱的投资,不是投资,是制造过剩。不创造消费闭环的投资,不是增长,是自娱自乐。分配问题的解决,需要的不是新一轮刺激,而是制度改革。提高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将政府支出中民生占比从33%向OECD的66%靠拢、打破上游垄断让利润向下游流动、健全社会保障以降低预防性储蓄——这些不是“刺激消费”的短期手段,而是改变分配结构的长期改革。没有这些改革,任何一轮投资刺激都只是把今天的问题推到明天。这不是一个“投资还是消费”的政策选择题。这是一个增长为了什么的根本追问。答案在每一个把收入存进银行、不敢消费的家庭的选择里。答案在非金属矿物制品业61.1%的产能利用率里。答案在“强政府、富企业、穷居民”这九个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