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房地產巨頭退潮途中國資如何對待當年的政府「包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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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Reuters圖像加註文字,恆大位於海南儋州的著名爛尾樓海花島,已被政府下令拆除。Published 閱讀時間: 5 分鐘2026年,曾經的中國房地產「一哥」萬科出事傳聞不斷,遠走美國的SOHO中國創始人潘石屹發表名為《我的反思》的微博引發熱議……過去十年見證了中國曾經的房地產巨頭們盛極而衰的全過程。2015年,胡潤百富榜上,萬達的王健林以2200億(人民幣, 下同)身家登頂中國首富。這個榜單上地產商獨佔三成。兩年後,恆大的許家印以2900億取而代之,房地產商富豪的財富攀至歷史峰值。那是中國房地產巨頭最後的黃金年代。2025年的同一張榜單上僅剩一位內地開發商——龍湖地產的吳亞軍。前十名大多數來自科技、消費和新能源。王健林的財富從2200億縮水至約100億;許家印入獄;寶能的姚振華被員工圍堵討薪。一張榜單,濃縮了一個時代的終結。但真正的故事不僅僅是「地產大佬消失」。這些曾經的明星企業在低谷期紛紛向中國的國有資本靠近——有的被「國資乾爹」接管,有的被「國資清算人」拆解,有的被「國資站台者」敷衍。一隻看不見的手,似乎正在按照一套清晰的優先級,逐一處置這些曾經的地產巨頭。「在这轮房地产调整中,国企的角色并不是简单地救或者不救,而是根据不同企业的风险性质和影响来介入。」香港中文大學商學院副教授楊揚向BBC中文表示。Skip 熱讀 and continue reading熱讀先下手為強:南海島礁爭奪的新現實FIFA世界盃2026:賽程、分組、開賽時間與場館一覽中國大陸「開戶特種兵」湧入香港,資金外流之門為何收窄?美國「失控」的小費文化是否正在向海外蔓延?End of 熱讀房地產和政府的先天曖昧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中國房地產高速發展時期,這一行業和地方政府在土地、財政、城市建設和住房供給等方面形成了緊密聯繫。「中國房地產行業和歐美市場有很大不同。它從來不是一個完全獨立、單純市場化的行業。」楊揚認為,地方政府在其中有多重角色,既是土地供應者,也是規劃審批者和監管者,同時還負責基礎設施建設和城市發展融資。因此,房地產行業和地方政府之間,不只是簡單的監管者與被監管者關係,而是在土地、財政、城市建設和住房供給等方面形成了緊密聯繫。楊揚進一步描述曾經的這種聯繫:在上升週期中,這種模式曾經支持了快速城市化。房地產開發帶來土地出讓收入,幫助地方政府融資、建設基礎設施、擴張城市空間,也推動了地方經濟增長。但在下行週期,尤其是房價和收入預期發生變化之後,這種關係也會帶來壓力,因為地方政府不僅面臨土地收入下降和財政壓力,還需要處理保交樓、穩定金融體系、維護就業和社會穩定等問題。在中國頭部房企擔任過高管、現已離職的李鏡(化名)接受 BBC 中文採訪時,打了個比方:「房地產在這20年,扮演的角色就是地方政府的包稅人。」所謂「包稅人」,是前現代社會的一種常見制度:國家把徵稅權承包給私人,包稅人先向國庫繳納固定款項,再自己去收稅。李鏡的邏輯是:開發商一次性向地方政府繳納土地出讓金,相當於「包稅」的預付款;開發商組織建設再賣給城市居民。核算下來,多數頭部房企最終沒有利潤結餘,大部分利潤進了地方政府財政和銀行。有業內測算,2萬元每平方米的房價中,政府以土地出讓金和稅金形式拿走超過1.2萬元,占比逾60%。楊揚分析,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房地產確實為地方政府提供了重要的准財政支持,一些地方財政也對土地和房地產相關收入形成了較高依賴。但這個模式很依賴市場預期,以及房價和地價的穩定。一旦市場下行,土地收入下降、開發商流動性惡化和地方債務壓力就會同時出現。粵開宏觀發佈的研究報告顯示,中國土地出讓收入從2008年的1萬億元增至2021年的8.7萬億元,相當於一般公共預算與政府性基金預算收入之和的35.9%,2022年以來則從高點萎縮近一半。「包稅人」倒下了,但國資在這場遊戲中的角色,遠比表面看到的複雜。理解了「包稅人」這個底層邏輯,下面三家企業的不同退場方式就具有相當的代表性。萬科:國資成「乾爹」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深鐵累計向陷入困境的萬科提供約308億元股東借款,利率僅2.34%。「萬科的情況比較特殊,」楊揚介紹,因為萬科本身有較強的國資股東背景,國企更多發揮的是「穩定信用」和「提供流動性支持」的作用。2000年,央企華潤成為萬科第一大股東,此後萬科始終在國資體系之內。華潤時期是「放養」,不干預經營;2017年的寶萬之爭讓「放養」走到了盡頭,深鐵時期從「放養」變成「圈養」,全面接管。2017年,深圳地鐵以約664億元收購華潤和恆大持有的萬科股份,成為第一大股東。此後七年,深鐵累計向萬科提供約308億元股東借款,利率僅2.34%。「正因為萬科屬於國資的乾兒子,因此出現危機後會獲得國資的持續救助。」李鏡說。2024年,萬科巨虧494.8億元。2025年1月,郁亮辭去董事會主席,降為執行副總裁;深鐵董事長辛傑出任萬科董事會主席,三位深鐵系高管進入核心經營層,萬科撤銷所有區域公司。2025年11月,深鐵與萬科簽署框架協議,提供不超過220億元的股東借款額度,專項用於償還公開市場債券。三季報顯示,深鐵截至當時已累計提供291.3億元股東借款。這就像一個年輕人還不上信用卡時,家裡長輩不僅出手相助,還提前商量好了「下次遇到困難還能再借多少」。雖然經歷了從「放手」到「保護」,再到「管理」,但終歸沒有「放手」。歸根到底,還是因為萬科是「乾兒子」,國資沒辦法放棄自己的孩子,即便萬科兩年累計虧損約1380億元,即便深鐵這個「救火隊長」自己也被火燒到了。楊揚提醒,這個過程中,市場也能看到,政府和國企的支持是有邊界的,並不是無條件兜底。恆大:國資作「清算人」圖像來源,Reuters圖像加註文字,2024年2月,恆大在河北石家莊的一處爛尾樓。如果說萬科跟國資的關係是「乾爹」,恆大遇到的則是國資「清算人」,而它被清算的方式,比公眾想像的更極端。李鏡認為:「恆大(垮台)主要原因就是騙,除了騙就是騙,騙了30年,騙不下去了。」中國證監會查實,恆大2019年虛增收入約2139億元,2020年虛增收入約3502億元,兩年虛增超5600億元。它的商業模式從根子上就是不可持續的:靠虛假收入維持融資能力,靠融資維持擴張,靠擴張維持規模,靠規模維持信用,靠信用繼續融資。2021年,總負債2.58萬億元的恆大終於崩盤。國資的處置邏輯是「保項目、保民生,但不保企業、不保人」,宏利投資管理亞洲股票主管陳朗(Ronald Chan)稱:「恆大或許不是大而不能倒,但整個行業是。」廣東省政府工作組進駐,全國各地項目交由當地城投或國資公司接管,化整為零,逐一處置。對於爛尾樓,中央層面配套數千億元保交樓專項資金,大量已售難交付住房逐步實現交付。但保交樓是有選擇性的,一線城市大部分項目能盤活,三四線城市大量項目陷入僵局。許家印入獄,項目公司普通債權人清償率僅0.69%。野村分析師Iris Chen概括了這一邏輯:政府沒有動機救助恆大,因為它是民營企業;但也不會主動推它走向崩潰,而是監督一場「有序的違約」。2024年1月,香港高等法院頒布清盤令。此後,在廣州,恆大斥資巨大的「恆大足球場及配套住宅項目」被廣州市城建投集團洽談收購並接手。在東莞,恆大2020年以近30億元人民幣拿地開發的綜合體項目,被中國光大接管。在廣州南沙的「恆大童世界」主題樂園項目,被中國五礦集團旗下的信託公司接手。在2024年香港清盤令之後,國資又以另一種方式出現:作為資產買家加入由清盤人主導的變現過程。2025年有報導指出,恆大旗下物業管理公司的出售,收到了來自多家國資背景企業的非約束性報價,其中包括中海集團和華潤集團的子公司,表明中央國資平台也在挑選恆大優質板塊進行競價收購。楊揚也評價,對恆大的處理邏輯不一樣。由於債務規模過大,涉及項目和購房者眾多,政策重點主要是保交樓、保項目和防止風險擴散,而不是保企業主體本身。國企參與的目的更多是幫助隔離風險,推動項目交付,並維護地方層面的穩定。萬達:國資當「站台者」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萬達主要經營商業地產。李鏡認為,如果萬達成功上市,就不會出現當前局面。2017年,中國銀監會突然排查萬達授信風險,萬達遭遇股債雙殺,被迫將13個文旅項目賣給融創、77家酒店賣給富力,總價637.5億元。2024年,太盟投資集團等五家機構以約600億元投資大連新達盟,萬達系持股降至40%,王健林喪失控制權。兩次自救中,國資都不是資金主力。最引人注目的是珠海國資:2021年承諾投資30億戰投,萬達將商管公司遷至珠海,簽了備忘錄、開了新聞發布會。但據李鏡觀察,珠海國資實際現金投入遠低於公開承諾,主要提供了免費辦公樓和部分稅收優惠。這是國資入股房企的常見模式:高調站台,低調兌現。這印證了李鏡的判斷:「在以前的時候,絕大多數你看到國資的出現,他都不掏錢的,他都只是拿地。」楊揚評價稱,萬達的問題更多集中在商業地產資產和資本結構調整上。因此,國企的參與更多體現在資產收購、債務協調和投資者安排等方面,而不是直接的政策性救助。國資的三種角色,看似隨意,實則有一套清晰的優先級:社會穩定優先,風險防控其次,戰略資產保全最後。李鏡表示,這套優先級的獨特之處在於:國資的每一次出手,都不是市場行為,而是行政意志的延伸。它既是裁判員,又是運動員,還是規則制定者。在任何一個成熟市場,債權人、股東、政府各有各的角色;但在中國地產的落幕中,國資同時扮演了救助者、清算者和旁觀者,三種身份的切換完全取決於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法國外貿銀行首席亞太經濟學家阿莉西亞·加西亞‑埃雷羅(Alicia Garcia‑Herrero)在評論中國地產企業落幕時表示,中國地產行業沒有一場真正的出清,這就是為什麼中國看起來更像日本,而不是美國或西班牙。言下之意是,中國更可能走向類似日本泡沫破裂後的長期低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