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 档案卡标题:只想考公的大学生和大骂他们的张小龙,到底谁更认得清时代作者:海边的西塞罗发表日期:2026.6.5来源:海边的西塞罗主题归类:青年就业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大人,时代变了。“你们一天天就想进体制内,这是混吃等死,没什么本事……你们是我近期演讲遇到的最差的学生,我不喜欢你们,今天就讲到这里吧,SB!艹!”6月3日,当考公辅导机构粉笔网的CEO张小龙在人民大学的讲座中以这样一句话结束演讲的时候,他不知道这话能在这两天掀起如许的轩然大波,也不知道自家公司股价能因为这段话在短时间内蒸发上亿。事情是这样的,当天张小龙应邀去人大给哲学系的学生做演讲,讲座的主题考公培训。但张小龙上台后不知怎么突然临时改了主题,大谈起AI炒股,尤其是炒美股,自曝自己上个月刚这样赚了几千万。台上他讲的眉飞色舞,现场的学生却连头都不抬一下,没有回馈、没有掌声,明显都很不耐烦。于是张小龙就破防了,大骂学生对自己倾囊相授居然不感兴趣,毕业找不到工作是应该的,还说他们心心念念的考公务员是混吃等死,最终以一句国骂收束这篇未曾设想,却一气呵成的演讲。事实证明人大的学生们其实也他不惯毛病,录音、转述等迅速流传到了网上。引发了公关危机。怎么去评价这个事儿呢?其实我尽量收集了张小龙当天演讲的相关材料,我倒觉得,张小龙临时更换演讲选题,鼓励学生AI炒股的本心未必是坏的。的确,演讲的题目确实本来是考公辅导,作为一个考公培训机构的负责人,你对着来想听你怎么考公的学生讲别的,货不对板这个事儿本身就是一重过失。但我们实事求是的讲,考公这条路,对当今的大学生来讲,性价比确实是太低了——从近年数据来看,考公早已不再是普通人“上岸”的捷径,而是演变成一场胜率极低的消耗战。以最新数据为例,2026年度国考计划招录人数缩减至 3.81万人,但通过资格审查的报名人数却创下 371.8万人 的历史新高,整体考录比高达 98:1。在实际参考阶段,最终的平均录取率也仅有 1.35%,而部分热门岗位的报录比甚至达到了恐怖的 6470:1。当然,人大的学生们可能觉得自己是名校毕业,高考里也是千军万马杀出来的卷王,再卷一次,博个上岸机会,没什么不可以。可是就像张小龙在演讲最后的发飙阶段吐得真言一样:不要以为自己是名校的学生就有什么了不起。真的比卷,名校学生其实比不过那些非名校,把考公作为唯一出路的同龄人。这是大实话。而且多说一句,我一直觉得“考公辅导”这个行业其实是蛮特殊的——它的特殊之处在于,从张雪峰到张小龙,这些辅导学生考公上岸的老师们,自己其实都没当过公务员。他们主要提供的是对考试技巧的训练服务。至于当了公务员以后,到底性价比如何,“考公辅导”是不负责的,老师们也可以有自己的评价。这大约相当于一个妇产科大夫自己可以是一个不生育主义者,一个教堂里给新人办结婚手续的神父本人一辈子没结婚。虽然妇产科大夫一边给人接生,一边劝人不要生;神父一边祝福,一边提倡新人守身比较奇葩。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张小龙若真耳闻目睹,觉得大量年轻人即便考上公务员,也是浪费大好青春混吃等死。他怀着为学生负责的本心,临时换选题想作为长者教年轻人一点“人生的经验”,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甚至我们可以说,张小龙骂想去考公务员的学生是“混吃等死”,虽带有个人偏见,但他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随着地方财政、人口结构调整以及AI对基层行政事务的替代,体制内的红利正在不断边际递减(如降薪、提效、编制精简)。学生们心目中那个“钱多事少稳定”的旧体制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这个时候投入这么多宝贵经历去挤这个独木桥,真的极有可能是在浪费人生。但问题出在张给学生指出的这条路上——他其实也有问题。AI炒股,尤其是炒美股。这个路对大多数中国大学生可行么?答案非常残酷:绝对不可行。我们不得不说,张小龙的这个建议是有非常强烈的幸存者偏差的,而这个幸存者偏差是他的时代赋予他的。张小龙作为已经实现阶层跃迁的资本大佬,他有8000万现金可以做全球配置,能承担美股巨大的波动风险。他眼中当然美股是个好的投资渠道——实际上,我觉得都不用AI炒股,就美股、美元、美债这个投资回报率,你拥有那个体量的全球可配置资产,再稍微懂一些金融知识,学会配置对冲,怎么投怎么赢。可是,对于刚毕业、没有原始积累的中国大学生来说,他想这么干是有若干困难的——哪里能弄到那么多原始资金?在国内哪里能投资美股?如果国内不能买,在外汇管制且不允许以投资为理由换汇的情况下,到哪里、怎么买到美股?万一赔了怎么办?这些问题,张老师你能有一个帮学生做解答么?咱都不说十年二十年这种代际差,你说的这种事,去年和今年操作起来难度都完全不一样。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觉得张小龙老师真的要感谢当天讲座在场的学生,感谢他们对他的致富经完全不感兴趣,感谢他们一个都不抬头给他提问。因为但凡有一个学生真敢问他一个实操问题,他要是敢答,我觉得他就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昂首迈进了,惹上的麻烦要比现如今大得多。“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一百年前,鲁迅用这极其精炼的白描,勾勒出了这人世间最残酷的事实:不同时代、不同命运的人,他们所见到的世界就是不一样的,答案也是迥然相异。你张小龙可能用一个成功者的后见之明,觉得这年头还想考公务员真的蠢啊,有那个时间精力做做投资不好么?可是你开着留声机、狂笑的那个人,可是那群在座的学生,他们是一群“病的要死”的人,面对的是人类历史上人工智能(AI)冲击下最严重的就业寒冬。哲学这个专业的就业面本就狭窄,大厂在裁员,创业有风险,投资需谨慎……他们面对的是即将毕业、可能连自己都养不活、甚至要退化回啃老状态的生存焦虑。这个时候,考公就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答案,性价比多低都要试一下。这时候你去跟他们说:“不要考公,去炒美股”……你这是在cosplay路易十六他老婆玛丽·安托万内特。因为只有她才会在听说巴黎穷人吃不上饭的时候,善意的支招——“穷人没有面包吃,为什么不吃蛋糕呢?”当然本文的推论不想到此为止,我想起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学校也经常请一些创业名人来做讲座,那些人都是一些很活力十足、并性格比较随意的人物,演讲临时改选题其实也蛮常见的。我想倒回十几年前,面对我们那代人,张小龙要是把一场考公讲座临时变成AI炒股分享,我们这些听众可能是乐得的,就算他讲的不专业,作为一个实操案例,很多人可能也会来听一听。真的,我们当时挺欢迎这种大佬讲座跑题的,尤其是往咋赚钱这个方向去跑。但是为什么十多年后,张小龙这样讲就会冷场?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在场的大学生这反应有什么不对呢?因为,大人,时代真的变了。我们那个年代,工作虽然也不太好找,但名校学生大多还都有就业自信、对未来的成功预期,哪怕讲台上的创业者讲得不专业,学生们也会觉得那是“野路子财富密码”,但听听总没错,万一自己将来也赶上这种机会呢?现在的年轻人面对的是行业红利见顶、大厂裁员和学历急速贬值的现实。在容错率几乎为零的生存重力下,学生的时间和精力是极度稀缺的资产,他们想把这些资产尽力投入到学习谋生上去。此时你突然把救生课改成了“若你 有8000 万现金,如何炒美股”,你这不是长者在传授人生经验,你这是对他们生存危机的极度不尊重。不要试图把学生“骂醒”,人家本来就醒着——醒在自己的处境里。而这样时代的变化,我想未来会有相应的结果——我在此事的评论中,看到的最有趣的一句玩笑话,是说张小龙这次惹大麻烦了,座下这些一门心思考公的学生里,将来真有一两个去了税务、工商等要害部门,想起他日你对他们的这番侮辱,还不查你个五脊六兽?你说话最好小心。此话虽为戏言,但我觉得未来未必没有实现的可能——我是说,对于那些现如今感到其他机会大门陆续关闭,把考公作为自己上岸唯一机会的青年人们来说,未来真的有了进入体制,拿捏一下你的能力。你自己琢磨一下,他们对于那些上一代、乃至上上一代赶上时代风口,可以大发特发的“老前辈”们来说,他们又会是一种什么态度呢?我想起明末江南的豪商巨贾们,他们靠着丝绸、茶叶和海外白银贸易大发特发,面对那些十年寒窗、清苦备考的读书人时,充满了优越感。然而,一旦这些清苦的读书人外放为两淮盐运使、巡抚或者御史,他们对这些江南富商的敲骨吸髓、追赃罚饷,手段之狠辣,同样没有丝毫共情。为什么?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本身是很无奈的事情。但如果时代、阶层的悲欢差的太多太大,代沟太巨大,就容易出问题。一篇文章写到尾,我还是在想那个问题——劝学生“AI炒美股”的张小龙们,和一门心思只想着考公上岸的在校生们,这两代、两种阶层的人,到底谁对时代的认知,是正确的?都对,又都不对,因为正是在两者的互相不理解、互不共情、而又彼此互动中,时代的意外终局,可能同时出乎他们双方的预料。大人,时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