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晚,SpaceX以史上最大估值完成IPO,股价冲高至176美元,截至目前市值已经突破2万亿美元。 马斯克成为历史上第一位万亿美元身价的富豪。 马斯克在得克萨斯“星际基地”(Starbase)敲钟 其实在SpaceX敲钟之前,大洋彼岸的行业水温早已接近沸腾。 过去半年,商业航天成为国内一级市场最热的赛道之一。投资人排队约见创始人,地方政府争抢项目落地,一些过去很少关注航天的基金,也开始研究火箭、卫星和星座。“头部项目现在整个市场有几百家机构在跟,根本聊不上。”一位长期关注商业航天的投资人告诉硬氪。 资本涌入的速度和规模都在刷新纪录,头部公司融资金额动辄20亿元以上。最大的一笔是2026年2月星际荣耀的D++轮,金额超过50亿元。 热度并非毫无根基。从2014年政策破冰,到2025年IPO大门开启,中国商业航天恰好走完一个十年周期。 十年中,失望和寒冬几乎是常态,偶尔的回温也转瞬即逝。火箭太贵,周期太长,商业闭环迟迟没有出现。投进去的钱短期内看不到结果,“一级市场投不动了”。 但2026年,市场的情绪彻底扭转。SpaceX的IPO证明这个赛道的价值,中国上市通道打开,愿景有了兑现的清晰路径。“很兴奋。有退出通道,我们才更有动力持续投入;有上市公司,才能带动整个产业。”一位投资人表示。 更何况,他们有信心:中国公司即便达不到SpaceX的程度,也能有相当丰厚的回报。 他们并非盲目乐观。过去十年,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商业航天公司从凑不齐发动机,一步步走到火箭升空。这群人中找不出马斯克,但因为有庞大的制造业托底,有政策扶持,铺路的动作从未停止。 或许,中国公司真的能摸索出和SpaceX不同的道路。“美国有一家Tesla,中国有比亚迪、吉利、长城、奇瑞和蔚小理;美国有一家SpaceX,中国商业航天未必只有一个赢家。”一位投资人表示。 从PPT,到火箭升空 中国的商业航天产业和SpaceX类似,都由体系垄断一步步走向市场。 长期关注商业航天的人,仍记得2015年前后SpaceX带给行业的震撼。大西洋上的回收驳船一次次等待火箭归来,火箭一次次坠海、爆炸、解体,又一次次重新起飞。每一次失败,都在为可重复使用积累数据。 “那时候大家意识到,把航天看作一个高大上的产业没有意义了,人家已经快用工业化逻辑把这件事做成了。”一位从业多年的商业航天人士回忆。 所谓用工业化逻辑重做航天,核心是成本与效率。传统航天是国家工程,强调极致可靠,用最高等级的宇航级器件,不计成本地追求成功率;商业航天则大量使用经过验证的工业级产品,靠缩短研发周期、优化供应链来压成本。这条路被SpaceX验证过,也在近地轨道的应用环境里逐渐成为行业共识。 中国的拐点出现在2014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创新重点领域投融资机制鼓励社会投资的指导意见》,首次明确鼓励社会资本进入航天领域。随后,一批来自航天科技集团、航天科工集团、中科院体系的技术人员离开体制,创办了中国第一批商业航天企业。 “刚开始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群人画PPT。”上述人士向硬氪回忆。那时的中国商业航天更像一个概念,真正愿意下注的资金,大多来自中科院体系、地方产业基金这类带着战略布局属性的机构。 2015年12月21日,猎鹰9号一级火箭在卡纳维拉尔陆地着陆场回收成功,人类首次实现轨道级火箭垂直回收,可复用火箭从理论走向现实。此后几年,SpaceX快速迭代,星链开始规模化组网,一个全新的产业样本摆在全球面前。市场化基金开始探讨一个故事:中国能不能拥有自己的SpaceX。 但当时这件事遥不可及。“刚开始去尽调的时候我们很惊讶。”一位市场化基金投资人回忆,“大家都说是民营商业航天,但很多核心零部件还得进口,创业公司甚至拿不到体制内单位的供货。” 很长一段时间,国内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民营航天供应链。发动机、伺服机构、特种材料、电子系统等关键环节大多掌握在体制内单位手中,有限的产能要优先保障国家任务,民营企业很难拿到供货。 “2016年前后,我们只能做固体火箭,本质上是把成熟导弹技术改造成运载火箭。但很多关键部件也买不到,拼不齐一个火箭。即便能买到,也非常贵。”大航跃迁创始人陈曙光回忆。 这意味着,资本投下去,并不能立刻变成产品。整个行业要从零搭建基础设施。 2017年前后,行业出现松动。部分航天科技、航天科工及军工集团开始向民营企业开放部分资源。能买到的仍以探空火箭部件为主,但商业航天企业至少有了从验证走向实践的机会。 2018年因此成为中国民营商业火箭元年。这一年,星际荣耀、零壹空间、蓝箭航天三家民营企业集中完成4次亚轨道火箭发射和1次运载火箭首飞试验。 但这种尝试没办法变成持续、标准化的生产。最终给行业按下加速键的,仍是国家队。2023年,中国星网启动全产业链大规模招标,拉通整条供应链,给民营航天企业提供了入场机会。 对长期缺乏需求牵引的商业航天来说,这是标志性事件。“星网和垣信出来之后,两大星座规划规模接近3万颗卫星,真正拉动了一级市场和产业链的变化。”一位长期关注行业的投资人表示。 同一时间,火箭侧独立的发动机供应商、伺服机构、贮箱等核心部件供应商也相继出现,火箭关键系统的成本持续下降。陈曙光回忆,2023年调研行业时,“全箭90%以上的零部件、90%以上的价值量,都已经可以在民营体系内完成。” 商业航天的核心,是让市场的事归于市场。“长远来看,天上一定会有上万颗卫星。如果还像前十年一样用半商业化的逻辑去做,成本根本降不下来。”一位卫星领域从业者表示,“未来十年,供应链进一步工业化是大势所趋。” 从体系内走向体系外,商业航天不再是PPT上的故事,变成了发射场上的轰鸣。 接下来的问题是:到底怎么挣钱? 商业航天离挣钱有多远? 中国商业航天公司可以靠市场力量造出火箭,但还无法自我造血。 航天商业化有一条环环相扣的逻辑链:火箭可回收降低发射成本,发射成本下降推动卫星盈利,卫星盈利后才能继续组网、持续购买发射服务,最终形成闭环。这就是SpaceX今天的运营逻辑。 闭环的第一步,是火箭可回收。 可回收要求火箭的一子级在返回大气层时能够精准控制姿态、保证稳定并且精准定点着陆,这对火箭的整体稳定性与控制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火箭一子级(图源/蓝箭航天官网) 具体在发动机层面,固体发动机是天然一次性的,液体发动机才能支撑更大的运载能力,也是重复使用的基础。 现代运载火箭多采用发动机并联布局,即多个发动机一起工作。并联更少的台数,能够降低系统复杂度、提升整体可靠性,同时减少综合成本。要做到少并联,必须提高单台发动机的推力。 目前,国内较为成熟的单台液体发动机推力为80吨级和120吨级。对比来看,成功回收的SpaceX猎鹰系列,单台发动机推力超过200吨。 看起来只是数字的差距,背后是完全不同的工程难度。推力提升后,燃烧室内的温度、压力和燃气流速都会逼近极限,燃烧室、喷管、涡轮泵长期处在高温高压下,容易烧蚀、变形、疲劳,对材料、工艺和冷却设计的要求成倍增加。 “现在让很多公司设计200吨级的发动机,图纸都能画出来。但流量放大以后,整个系统都要重构,发动机、管路、控制、结构全部要重新协同。这本质上是一个超级工程。”一位火箭发动机从业者告诉硬氪。 无法实现可回收,就无法控制发射成本。“现在大家诟病商业航天不挣钱,原因很简单:花得太多。花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发射。”一位前商业卫星公司从业者表示。 如今,猎鹰9号的发射成本已降至每公斤数千美元。按马斯克的设想,如果星舰实现完全重复使用,未来有机会进入每公斤数百美元的时代。相比之下,国内不同型号火箭虽有差异,平均发射成本普遍在每公斤6万到7万元人民币。 很多商业卫星公司规划了大量卫星,却用不起火箭。“大家都是咬着牙往天上打,也知道自己某种程度上是在给火箭公司打工。”上述人士表示。业内普遍认为,如果可回收技术把成本降到每公斤3万元以下,卫星发射需求会迎来明显释放。 而卫星需求释放,仍不等于商业闭环。 SpaceX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同时拥有火箭发射、卫星制造和Starlink运营体系,靠垂直整合形成完整闭环。 中国商业航天的路径更像一个产业集群:火箭公司、卫星公司、运营商、材料和零部件企业各自成长,再靠协同构建生态。这种模式能发挥中国制造的体系优势,也意味着链条更长、参与方更多,闭环更难形成。 即便未来可回收成熟、发射成本下降,产业链还要跨过下一道门槛:卫星怎么赚钱。发射成本下降只是降低了入轨的门票价格,并不直接创造收入。 卫星互联网概念图 (图源/视觉中国) Starlink的用户来自全球160多个国家和地区,年收入已达114亿美元。那么,中国的卫星要为谁服务?又有谁来买单? 如果只做国内市场,中国的地面通信网络已经高度发达,对卫星直连的需求没有那么迫切,很难长期撑起整个产业链。 因此,不少业内人士认为,中国商业航天最终要走向全球市场,和SpaceX在同一个盘子里分蛋糕。 “像印度尼西亚这样的岛国,建地面通信网络成本很高,卫星互联网的优势就非常明显。中国星座未来想实现商业化,最终还是要出海。而到那时,要直面的竞争对手就是Starlink。”一位卫星领域从业者表示。 不过,现在谈全球竞争还太早。对中国商业航天而言,低成本发射这个前提还没有完成。这个行业依然需要大量的资金、时间和耐心。 IPO,下一程长跑的起点 商业航天公司能上市是个分水岭,当自己无法盈利时,它们也可以撬动更充裕的资金。 这一步来得艰难。 如果按商业航天行业自身的发展节奏和过去的上市要求,IPO可能还要等很多年。 但紧迫性变了。 2022年,俄乌冲突期间,传统地面通信网络大面积受损,Starlink大规模参与战场通信保障。卫星互联网的意义,从商业基础设施上升为战略基础设施。Starlink还和美国政府合作,推出专门为军方设计的“星盾”服务。 与此同时,近地轨道和无线电频率资源是有限的,总共只开放6–10 万颗。但Starlink一家就号称要部署4.2万颗。国际电信联盟的频轨申报遵循先到先得,留给后来者的窗口在迅速缩小。 参与者们必须加速,抢占资源。 首先就是打开融资渠道。2025年,商业航天与卫星互联网被纳入“十五五”规划重点方向;同年12月26日,上交所发布商业火箭企业科创板上市指引,明确采用可重复使用技术的中大型运载火箭企业可适用相关上市标准。 “一级市场不可能无限输血,而国家战略上又不能没有这个行业。”一位投资人表示,“让二级市场加入,助力产业发展,这某种程度上也是科创板设立的意义。” 大型液体火箭的研发和卫星工厂的建设动辄数亿元,一型火箭从立项到首飞往往要数年,绝大多数企业还在持续投入、持续亏损。“如果这个阶段无法上市,头部几家企业的资金也很紧张。” 除了解绑二级市场,政府层面也会提供更多燃料。 几乎上交所发布指引的同一时间,中国向国际电信联盟新增提交20.3万颗卫星对应的频率与轨道资源申请,创下国内单次申报规模纪录。 这场大规模申报,像一场面向未来十年的产业总动员:国家级商业航天引导基金落地,北京、上海、广东、安徽等地设立百亿级产业基金,地方政府用财政补贴、税收优惠吸引项目落地。 正如关注商业航天的投资人常说一句话:想象空间很大。至少从国家层面看,这是必须押注的产业。 “今天很多商业航天公司的规模并不大,没发多少东西。”一位投资人表示,“但市场看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基础设施建成以后,这会是一个完全不同量级的市场。” 如果按SpaceX描绘的路线图,可回收火箭大幅降低发射成本、数以万计的卫星完成组网,这只是第一步——铺路。路铺好之后,太空算力、太空旅行、深空探索才成为可能。 无论对国家还是参与其中的人,追逐的都不是火箭和卫星本身,而是一个新的太空时代。它超越当下的生活,代表某种更宏伟的终极梦想,支撑起了SpaceX万亿美金市值。“我们对这个世界必须抱有希望,必须有能够振奋人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