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产品品牌建设与产销服务中心主任贺娇龙在拍摄骑马视频时意外离世。五年前，她因一条在雪地中身着红袍、策马奔腾的短视频走红网络，由此从一名普通基层干部，走上了一条与流量紧密相连的“网红”人生之路。为了推广当地的旅游与农产品，她拍摄短视频、直播带货，为流量和销售数据奔忙。她自称是“二流的骑术”，但性格要强的她还是一次次把恐惧搁到一旁，翻身上马。记者｜佟畅编辑 | 王珊坠落1月13日，在微信群里看到贺娇龙意外坠马离世的传言后，徐亚泽不敢相信，他决定从山东赶去新疆看望她。贺娇龙今年47岁，是一名“网红干部”，离世前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业农村厅工作，任农产品品牌建设与产销服务中心主任。她的主要工作是直播、拍短视频推广新疆农产品。徐亚泽是一名编导，贺娇龙曾跟他学习如何拍视频、运营账号，后来成了他的朋友。徐亚泽当天晚上出发，转了三趟飞机才飞到伊犁，又打车到昭苏，到时已经是1月14日深夜。贺娇龙的亲属告诉他贺娇龙确实走了。第二天徐亚泽参加了面向亲友的小型追悼会。两天后，公开的追悼会举行。徐亚泽记得那天是个阴天，天空先是起雾、飘雪，之后雪越下越大。他看到了从各地赶来的贺娇龙的粉丝、曾经的合作伙伴。很多人都在雪中伫立，久久不愿离去。视频中的贺娇龙留着干练的短发，总是化着精致的妆容。身高一米六出头的她只有80多斤，很多朋友对她的印象都是瘦小却挺拔，看起来很有精神。徐亚泽说，贺娇龙坠马时的那场拍摄是为新疆博乐市的一家牛肉企业做宣传。在出事前的半年里，贺娇龙就曾多次发过宣传这家企业的视频，还曾与这家企业的老板录制对谈节目。2025年7月9日，在一次宣传视频里，她穿着宝蓝色的长衫在牛群边骑马飞驰。贺娇龙曾经带货的视频截图徐亚泽没有办法接受贺娇龙离去的原因。在他眼里，擅长骑马一直是贺娇龙的标签。到现在网上还能看到2020年那条让贺娇龙爆火的视频。画面里，白色的雪地与无云的天空连成一片，身着大红色披风的贺娇龙面露微笑地骑马从远处过来。镜头一转，她拉动缰绳，策马在雪地上奔跑起来，披风随着风雪飘动。2020年，为推广昭苏县文旅和农产品，她在昭苏雪原拍摄了这段红衣策马的宣传视频（图源：贺娇龙爆火视频截图）这一条骑马视频在贺娇龙当时名为“贺县长说昭苏”的视频账号发出后一下子“出圈”了，有超过5亿次的播放量。网友被万马奔腾的画面震撼，也觉得贺娇龙的形象很“飒”，打破了大众对干部的既往印象。贺娇龙的粉丝一下子涨起来。2021年初有媒体报道，贺娇龙的直播间有超过100万的粉丝关注。现在她的短视频账号有600多万粉丝。这之后的几年里，贺娇龙拍了60多条骑马的视频。春夏之际，她穿着白色的汉服、头戴斗笠，在草坡和花海间骑马奔跑，裙摆和头顶的流苏十分飘逸。成为“网红”后，贺娇龙一直频繁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也因新媒体工作与很多农户、小企业主和旅游博主合作过。她小时候的邻居薛德坤告诉本刊，昭苏在新疆的位置是一个“死胡同”，最边缘的乡镇和哈萨克斯坦接壤。以前鲜少有外地人知道这座县城，贺娇龙出名后昭苏也变得有名，夏天很多人来旅游，还有外地人在街上开宾馆。薛德坤还听说有明星因为贺娇龙的推荐来到昭苏拍视频。昭苏从9、10月起就开始下雪，到来年4月雪才化，原本冬天很是冷清。但这些年在贺娇龙的带动下，也办起了类似哈尔滨的冰雪节。2021年4月，贺娇龙在新疆霍城县中华福寿山景区拍摄骑马的短视频（受访者供图）1月16日在昭苏参加完贺娇龙的追悼会后，徐亚泽和几个粉丝开车到昭苏郊外，去贺娇龙生前拍日常骑马视频的地方看了看，那里雪山连绵，不时有牛羊在缓行，脚下的草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徐亚泽心中涌起很多遗憾，他记得贺娇龙在世时曾立下几个目标：带动本地旅游、带动更多人直播创业、推动本地农产品企业转型直播。她的事业正处在上升期，如今一些目标已经实现，而那些未完成的事就此戛然而止。风口最初令贺娇龙走红的骑马视频，并非无心之举。2020年5月，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组织开展“县领导+主播+产品”的视频直播农产品带货活动。那时贺娇龙在昭苏当副县长，负责农业方面的工作。她接下这个任务。她曾告诉媒体，县里没有钱请网红，她决定自己直播、拍短视频。基层干部下场直播，在当时正形成一股趋势。陈灿平自2017年到湖南安化县挂职副县长，分管电商助农工作，就开始教当地种茶的农户开网店。到了2020年，疫情影响了线下销路，网上流行起娱乐直播，他萌生出通过直播拓宽线上销售渠道的想法。2020年3月，他开始在短视频网站上直播介绍安化的黑茶。陈灿平说，一两个月后，全国很多干部也开始了公益性的直播带货，介绍地方风土人情和县域特产。陈灿平记得很清楚，2020年5月17日，贺娇龙联系上他。他们在直播中连麦，用PK的形式互相引流。陈灿平说，起初他们的直播间平常就一两百人，好的时候有上千人，很多是对干部直播充满好奇的观众。那时，贺娇龙讲话还不像后来人们看到的那样娴熟，她在直播中生硬地介绍昭苏的旅游文化和物产，像是背稿子。陈灿平建议贺娇龙要像聊天一样跟网友对话。贺娇龙在直播间陈灿平当时建了一个基层干部带货群，里面有50多个来自全国各地的干部。他们每天在群里讨论直播的话术与技巧、约定时间互相连麦，也探讨日常拍什么样的视频能涨粉，有人说拍风景，有人说跟农民互动，有人说拍县长的日常生活。陈灿平觉得娱乐可能是最好的，他下载了音乐软件，每天下班后学习唱歌和跳舞，在直播间生疏地展示才艺。贺娇龙也在摸索。她听说徐亚泽在山东给当地基层干部做编导，就向他请教。徐亚泽看到她的视频都是一些随手拍的记录，内容很杂，像素也不高。他教贺娇龙更换头像，告诉她要有规划地更新吸引人的内容，最好一周发三条视频，要真人出镜。他们讨论到新疆风景好看，要把昭苏的地方特色展现出来。昭苏是“天马之乡”，马多且步速快，而贺娇龙早年在乡镇工作时为了走访边远农户学会了骑马。于是，她有了拍摄骑马视频的想法。2020年11月，贺娇龙联系了骑马博主王雪莹，她在网上有100多万粉丝，网名“晚心”。贺娇龙想请她当“天马推荐官”，合作拍一条骑马的视频。在电话里贺娇龙坦言政府经费有限，可能难以支付报酬。王雪莹被她的态度打动，也觉得在新疆拍视频会有流量。她提议拍一个“万马奔腾”的视频，贺娇龙说要协调大量的马匹、走报批流程都不容易，但最后还是创造了拍摄的条件。贺娇龙拍摄雪地策马视频（图源：贺娇龙的短视频账号）拍摄前贺娇龙跟王雪莹说自己是“二流的骑术”，见面后王雪莹发现她确实不专业。她告诉本刊，在她的理解里，专业的人骑马时脚后跟往下踩，下肢发力，人其实是站在马镫子上的状态。但她看到贺娇龙其实只会“坐马”而非“骑马”，她的坐姿、踩镫子、抓缰绳的姿势都不标准，骑马时她的手一直抓着鞍环——专业骑手只有在遇到突发危险时才会用到鞍环。要在雪地里的马群中骑马奔驰相当有难度，得引导马群从一边跑到另一边，而且只有一次拍摄的机会。所以骑术较好的王雪莹一人穿上红袍，骑马拍了万马奔腾的远景，之后贺娇龙也身着红袍骑上马拍了一些奔跑的近景镜头，这些内容后来剪辑在一起。陈灿平说，贺娇龙的骑马视频踩中了流量的风口，她的粉丝一下子涨起来，在他们这群干部里是最“火”的。和贺娇龙合作过的编导阿布德吾力告诉本刊，贺娇龙的走红对新疆当地的农产品企业很有帮助。阿布德吾力是新疆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协会专家委员会的成员，他说新疆的农产品一直没有形成知名的品牌，农产品本身利润空间也不高。这几年直播兴起后，商户们开始打价格战，造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也有一些新疆农企找内地的主播带货，但他们收的佣金很高，这些企业基本上是“赔本赚吆喝”。而贺娇龙帮当地企业带货从不收佣金，直播时的表现也越发自如、流利。编导阿布德吾力（左）在2024年3月的一场农业交流会上认识了贺娇龙。他记得贺娇龙很讲效率，当天他们就合作拍了一条介绍吐鲁番葡萄的视频（受访者供图）要强提到贺娇龙，很多与她共事过的朋友都用“要强”形容她，觉得她一直很有干劲、工作很拼。但熟悉她的人也知道，她展现出的积极乐观背后，这条“网红”之路走得并非一帆风顺。贺娇龙曾在接受采访时提到，最初直播时，经常有人质疑她的身份，“你是县长吗？”“县长不上班吗，怎么有闲工夫直播？”她只好一遍遍地解释，她是公益助农直播，是为宣传家乡的特色农副产品及旅游资源。后来，又有人说她作为干部不应该在直播中收打赏，并对钱的去向提出疑问。贺娇龙解释，她所有的打赏收入，都在县纪委监委的监督下，全部用于做公益事业。图源｜贺娇龙的短视频账号让贺娇龙非常烦恼的是，她说什么，都有人要“喷”。陈灿平也接到过几次贺娇龙的电话，她说自己压力很大，不仅是因为外界的批评，还有家人的不支持。陈灿平说贺娇龙曾在电话里哭。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停播了。但她并没有气馁，而是给喷她的人一个个发私信，试图了解他们的初衷。贺娇龙发现，很多人都有自己的困境，比如，有一个姑娘，公务员考了很多年都没成功，心里不痛快——“他们需要一个出口”。爆火后的几年，王雪莹跟贺娇龙又合拍过几次骑马视频。王雪莹看到贺娇龙的骑术略有长进，但还是不够专业。2021年，贺娇龙去昭苏拍“天马浴河”，这是新疆的一种标志性的旅游表演，由牧民驱赶上百匹马在浅滩河段奔跑踏水，形成水花飞溅的画面。马在水中跑很容易打滑，贺娇龙当时就从马上摔了下来，掉进河中。当时她在接受采访时说，其实她之前就摔过好几次。2021年的一次直播里，她一边喝水一边神色轻松地说，上一次骑马把尾椎骨摔骨裂了，一个月没起来。“摔出经验了。”给贺娇龙拍过骑马视频的一个导演注意到贺娇龙身材太过娇小，不够有力量，有时候拉不动马。王雪莹记得，贺娇龙有几次跟她说不能再这样骑马了。可骑马题材的拍摄还在继续。阿布德吾力在2024年跟贺娇龙合作过一段时间，他们也策划过一些新的选题，比如挖掘农产品背后的故事，但他发现贺娇龙的账号里只有骑马的视频数据比较好，始终没有“破局”。阿布德吾力记得贺娇龙半开玩笑地说过，“实在不行就去骑个马”。2023年4月，王雪莹和贺娇龙在新疆南山拍骑马的视频，途经一段结了冰的山路，马走在上面左右晃动。贺娇龙和她都有些紧张、害怕，但王雪莹看到只要摄像机一开，贺娇龙就会调整自己，努力给观众呈现出好状态。贺娇龙的小学同学告诉本刊，要强早早就刻在贺娇龙的性格里。贺娇龙出生在昭苏县下面的一个牧场。她的父亲是四川人，母亲是江苏人，作为援疆知青来到新疆。贺娇龙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这位同学记得贺娇龙的成绩不错。初中毕业后贺娇龙去兰州培黎石油学校（现兰州城市学院）读中专，毕业后可以分配工作。图源：沐晚心短视频平台视频截图然而，因政策变动，毕业后贺娇龙一开始没有获得分配工作的机会。2025年她在自己的视频里回忆说，1998年毕业后她“遭到了家人的嫌弃，觉得（我）是吃闲饭的”，于是她去餐厅做服务员、在宾馆做保洁。1999年她获得工作分配，到乡镇做计划生育干部，之后又到不同的边境乡县任职，她说自己像清理垃圾这样的小事都做得一丝不苟。30岁那年她获得了在职硕士学位。2017年，38岁的她成了昭苏县的副县长。她很珍惜这份成就。她在2021年的采访中说，自己虽然出身普通，但一直在努力提升学历。“我能做一点就做一点。”忙碌陈灿平告诉本刊，2021年开始，随着直播平台逐渐走向全面商业化的道路，想要有流量就得花钱投流推广。陈灿平说，基层干部做直播，不是找一些志愿者帮忙，就是委托一个第三方电商公司，令其自负盈亏，地方财政是不会支出“投流”经费的。而且做直播也都得利用上班之外的时间。陈灿平经常直播到深夜，回到家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又得到单位开会。贺娇龙在直播（图源：乌鲁木齐融媒公众号 ）此外，直播还面临现实层面的审查压力。原本在四川一个县文旅部门工作的基层干部告诉本刊，2020年他开始帮当地推出的网红运营账号、做直播。2022年，他申请调离了岗位。一是因为很多网友骂他，二是他受到过几次举报，这让他很不舒服。陈灿平也告诉本刊，最近几年，很多干部都回归原有的岗位，不再搞直播。贺娇龙却没有停下脚步。2021年4月她从昭苏县被调到伊犁文旅局做副局长，负责州旅游宣传推广等工作，被网友称为“最飒文旅局长”。2023年她又被调至自治区农业农村厅，担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产品品牌建设与产销服务中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业对外合作中心）主任。2022年6月12日，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文旅局副局长贺娇龙通过短视频直播公益助农（视觉中国 供图）她变得越发忙碌。调任到农业农村厅后，她除了在乌鲁木齐办公，也在昌吉的农业直播基地直播。在昌吉州商务局负责从事电商工作的顾新民告诉本刊，起初贺娇龙的工作主要是到不同的农产品企业考察、选品、直播。最近一两年，她还参加全国很多农产品交流会，有时还得到全国各地援疆的省份进行交流。顾新民说，贺娇龙不是在直播就是在外出参加活动的路上。陈灿平向本刊提到，调任到农业农村厅后，有一些企业配合贺娇龙的工作，会出资帮她投放流量。贺娇龙在资源的加持下更拼了。顾新民看到贺娇龙经常一播就是六个多小时。她很关注直播的数据，为了拉流量和销量，她一直在延长直播的时间。顾新民说，贺娇龙给自己单场直播定的销量目标是300万元到500万元——新疆的农产品公司一年主营业务收入达到500万元就可被纳入到“样本企业”的统计。苗伟跟贺娇龙合作过。2025年8月，他请贺娇龙帮忙带自己种的有机山药。贺娇龙管他要了样品，询问产地证明、农产品检测报告后，叫他准备好产品，跟她一起到北京、上海的农产品交流会上直播。苗伟看到贺娇龙和团队成员安排了红枣、牛羊肉、枸杞等几十种带货产品，每种产品有固定的带货时段，紧锣密鼓的直播从一大早开始，直到傍晚会场关门才结束。一天下来，她饭也不吃，厕所都不怎么上。她大部分时间都站着，累了就坐着播一小会儿。图源：贺娇龙的短视频账号2025年12月，贺娇龙又在上海的展会上帮苗伟带货了一次。这次苗伟提前准备了4万单的山药，但那天流量不佳，没有都卖出去。考虑到山药没有及时卖出会放坏，贺娇龙有些着急。她当天从上海回到乌鲁木齐处理工作，隔天又在凌晨3点抵达北京，次日上午参加了一个活动后，下午专门抽出三个小时继续帮苗伟直播卖山药。在直播中，她吃了一整根山药，大概有两斤多。苗伟说，他们的水果山药可以生吃，但一次吃那么多胃肯定也受不了。贺娇龙在直播带货中（受访者供图）贺娇龙的朋友秦鹏注意到贺娇龙最近“瘦得脱相”。2025年11月的一次聚餐时他提醒贺娇龙要注意身体，这样拼命的状态是不可持续的，但贺娇龙说有太多企业需要她，她还要带动当地其他主播。“她跟我说她就这么大能力，要把这件事做好。”私下里秦鹏觉得贺娇龙很像一个“小女孩”，听他讲述自己在外旅游的经历时总是双眼发亮，露出纯粹的向往表情。但听完后，她很快就会把向往收住，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顾新民、薛德坤为化名）“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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