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由父母把我们生出来,第二次靠自己把自己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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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开卷有益当代文学家、知名学者王宏甲的作品《天上有颗“南仁东星”》,曾入选人教版八年级语文教材。在王宏甲看来,人生应当经历两次“诞生”:第一次是父母赋予我们生命,第二次则需要靠自己实现精神的觉醒与重塑——这正是他的新书《让自己诞生》的核心立意。全书以温暖而遒劲的笔触展开叙事,将亲情的羁绊、师恩的滋养、阅读的启迪与行走世界的见闻熔于一炉。初读如漫步在青草地,越读越见高峰与深海,最终指向心灵的开阔与精神的成长。今天的文章选编自《让自己诞生》。让自己诞生冠音五岁时让我猜谜:“有个位子,我坐得着,您坐不着。猜猜是啥?”我没猜着。冠音开心地说:“是爷爷的肩膀。”我顿觉感动。一个孩子刚出生,就有一双探寻的眼睛,一颗独立思索的心。这是你们的成长让我觉知的。我惊讶地看到,我并不比婴儿更了解他的心思和他的眼睛。我越来越相信,每个孩子都比成年人更接近哲学家。对未知事物,总会发出那样由衷的惊讶,那么不倦的追问。好奇起于惊讶,导致探究,开启智慧之门。可我们常在不知不觉中关闭了孩子的探究之门。我期望,有一天,你们能体会到:人生该有两次出生,第一次是父母把我们生出来,第二次就要靠自己把自己生出来。这便是《让自己诞生》的意思。这意思里有人生最大的一件事。人生第一个大本领是什么?是听。千万不要忽略听。不识字的时候,你已经会听,这是你最早的知识来源。即使能阅读了,仍然要善于倾听。世上很多知识是没有写进书里去的,所以,是不是善于倾听,仍然是人与人差别的重要原因。如果还没听清,或只在书本看了一些些,就说“我知道我知道”,有一扇门就被你关上了。继而是看。阅读的世界比课堂大得多。一定要爱上阅读。阅读是以自主的姿态开拓心灵容纳世界的能力和境界。没有广听博览便没有思想的驰骋,说与写都难免苍白。不要以为写作只是作家的事,语言是思想之手,阅读与表达是伴随你一生的基础能力。听读思说写,这五种能力都是塑造自己的途径。缺了哪一个,都是自己人生素质的缺欠。图/Pixabay把白的说成白的母亲已经老了,白发皤然,但母亲在满头黑发的日子里给我讲过的故事,至今在我心中绿油油的。“我的外公,从前会偷东西。”母亲说,“有一天,他去别人菜园偷菜,被人看见了。谁看见?就是菜园的主人呗。可是,那主人看见了,转身就走。”这情节很引起我的兴趣。母亲接着说,外公以为那人要去告官了,连忙追去。不料那人进了自家的门,还把门关上。外公想想,上去敲门。门开了。外公说:“我被你看见了。”那人说:“看见什么?我今天连门都没出。”外公说:“是被你看见了,偷你的菜。”“你说什么?”“我现在没法做人了。”外公又说。“别开玩笑了。”那人笑道,“咱们是邻居,你想知道我那菜为啥长得漂亮,尽管问。我那菜,好看,也好吃。信不?你先尝尝。”说着,真去天井边的悬篮里抱出两棵菜,硬是塞到外公手里。后来,外公成为邻里众口交誉的人。小时候听这故事,只想笑。童年时,我们的精神被熏陶得相当无私,所以,故事中的偷菜人即使是我母亲的外公,我也以为,“看见坏人坏事应该冲上去,怎么能掉头就跑呢!”要听懂母亲讲的故事,我费去了二三十年时间。也许是某个极糟糕的日子,忽然发现母亲讲述的故事原来饱含着对人的尊严的爱护。再后悟到,人所以为人,说到底是不断自我完善自我完成的过程。图/Pixabay现代生活正使昔日或如田园诗般的日子成为过去。一家人在一起的有限时间里,你对孩子说点什么,孩子会说:“妈,你别说了!”因为他正盯着电视上的新奇事迹。是啊,今天的新奇事迹多得令人眼花缭乱。你坐在家里,能感到它就像在敲门。新奇也意味着陌生。面对陌生,大人也可能手足无措。不知为什么想起母亲讲的故事。现在想来,母亲从她母亲那儿听来的故事必是有限的。爱听故事的欲望和我一起长大,母亲就要来编造故事了。但母亲从不给你一个编造的印象,更不会以为她是在创作。我还惊佩,母亲怎么能把她的先人偷东西的故事,讲述得这样自然,而且创造出一种辉煌。我知道,在今天的世界里,有许多母亲看不懂的美丽故事。但母亲的母亲讲述的古老故事里,仍然蕴藏着生活智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像黑夜中突然发出的一道闪电,让你惊讶地看见,金钱、王杖和宝剑,都在母亲的故事中折断了。我的母亲读过三个月私塾,因为有个亲戚在教书,走了“后门”。我想,母亲讲故事的成功,也许,只是因为她——把白的说成白的。图/Pixabay“失踪”的狗母亲说,带一条狗去吧,给你做伴。母亲从一位亲戚家里把它像抱小孩那样抱来,让我带上。母亲还赐它一个挺俗气的名:宝宝。我把它带到了我插队的村庄火爬山。我是看着它长大的,如果我说几年来我们一直相依为命,这话有点凄凉,事实上它不仅给我带来温暖,我拥有它甚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荣耀感。现在想来,它是在我孤单的日子里,给了我一种主人的感觉。生产队里开始搞蒸汽育秧,这是个新事物,农民认为我有文化,让我负责这件事。那些夜晚烧火制造蒸汽,我一个人值过许多夜班,宝宝总是在我身边跳来跳去,与我日夜相伴。平日,我睡在茅屋的竹床上,宝宝就睡在床前的地上。“闽”字的格局即门内一长虫。福建最多蛇的地方就是我插队的闽北。一个夏夜,不知是一条怎样的蛇闯进了我的茅屋。如果不是我的狗,我不知会发生什么……黑暗中我被它异样的叫声惊醒,它在床前打转,又跑到门前用脚去扒竹编的门。我点亮油灯,它跑回床前,很快就倒下了。天亮时它的一只前脚肿得有它的脖子粗。我插队的村庄里资格最老的一位农民,满头白发,古铜色的脸,像个“酋长”。他是浙江人,年轻时,他的家乡在日寇铁蹄下沦陷,他与一群乡亲入闽,听凭青山绿水的指引来到这个可以开荒造田的地方……所以他是这个村子的开创者。“酋长”采来草药,铺在狗的身子下。我看到它不停地用舌头舔那变了色的伤口。它凄凉的鸣声渐渐微弱,我想,它要死了。但是它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宝宝并不高大,黄毛还带点褐色。它长到四岁,已是村庄里最有资历的狗。因为每年入冬,村人都有吃狗肉的习惯。每逢杀狗,不论哪家的都是村人共食之。那些年疟疾像走马灯似的在村子里轮转,病后吃狗肉在夏天也盛行。许多狗都被吃了,我的狗目睹了它的同类在村庄里一个个消失,我不知它是否也感到了威胁,我发现它更加与我形影不离。入冬,村里人说,现在该轮到吃你的狗了。他们说你舍不得下手,我们来。我无论如何不同意。图/Pixabay“酋长”也说,你们算了吧,别偷着下手。那时我望着我的狗,感到宝宝也像是这个村庄狗的“酋长”。又一年初冬,稻子都收进了粮仓。公社组织知青演出队,我被抽调去参加演出队。公社正有打狗队在打狗,我如果把宝宝带去,显然它有危险。我于是把宝宝送到母亲那儿去。那时母亲在我家乡九台山寺庙里照顾我外婆。我发现宝宝立刻就跟我母亲非常亲近,我就放心地去了公社演出队。初到演出队,我还不断想到它。然而演出队的热闹渐渐使我几乎忘记它了。再后,我确实把它忘了,很多日子里头脑里都没有它了。当巡回下乡演出结束,突然的空寞又降临,我在一个黄昏确知了宝宝的消息,那时的心情,我至今愧于描述。在我离开宝宝半个月后,由于我外婆生病要到山下治疗,母亲就陪护我外婆下山了。后来庙里的尼姑告诉我母亲,从那时起,宝宝就万分不安地到处找我和我母亲。起初它消失了一天,又回到庙里。再后它消失了三天、半月,还回到庙里。它瘦成一把骨头了,尼姑们用白米饭,用饼干也留不住它。由于一条大河切断了它来找我们的路,它就不断往来于那河与庙之间的道路,以至沿途村庄的人都熟悉了这条瘦狗的形象。也由于这缘故,尼姑们最终得知了它的下落——它被那河与庙之间的一个砖瓦厂的人杀了吃了。我似乎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个消息,我总想它是不是失踪了?可是人们告诉我,狗是不会失踪的。只要它活着,是一定会回家的。我不得不接受关于宝宝的消息,开始怀疑人的忠诚和爱心是否比得上狗。从此发誓不再养狗。似乎没勇气再次经历。多年后朋友介绍我读一读杰克·伦敦的《雪虎》,当我知道那是描写狼狗的力作,我仅翻了翻,至今没读。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我的宝宝……它幼时在我怀里的形象,长大后在我身边跳来跳去的形象……我的宝宝走进了我的灵魂,并未失踪。在我心中,它是一只不朽的狗。图/Pixabay摘自《让自己诞生》,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当代文学家、著名学者王宏甲,斩获不少重磅奖项——中国图书奖、“五个一工程”奖、鲁迅文学奖、徐迟报告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等。他的新作《让自己诞生》,是一本值得细细品读的成长之书。这本书跳出了外部世界的喧嚣,聚焦内心成长与人格塑造,带着读者探讨成长路上的关键问题:如何在人生的重要阶段立住“爱”与“敬”的根基?又如何通过“听、读、思、说、写”这五项基础能力,打磨出更丰盈、更清醒,也更有光芒的自己。不管是正处在成长关键期的青少年,还是想要重新审视自我的成年人,翻开这本书,都能收获满满的启发。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