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在安阳曹操高陵遗址前,一面黑色格墙上整齐摆放着各类止痛药,从缓释胶囊到颗粒型冲剂一应俱全。有人调侃,“这里可能是全中国布洛芬品种最齐的地方。”这些药大多是曹操粉丝带来的“贡品”,试图缓解近两千年前他的头痛。墙上还陈列着粉丝亲手写的悼赋、青梅酒、酥饼等物品。类似的场景不只发生在曹操陵墓前。近两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给自己喜欢的历史人物“上坟”。他们会在墓前放上鲜花、手写卡片、各类周边,还有一些带有“玩梗”意味的纪念物,比如给张居正送痔疮膏,给诸葛亮放上一张从成都到西安的高铁票。找不到确切墓地的,粉丝也会选择具有历史关联的地点祭奠。首阳山森林公园里的一座怀古亭,被曹丕的粉丝称作“曹丕快乐亭”。这座原本与曹丕并无直接关联的亭子,如今摆满了各类纪念物。即便亭旁标注着“伯夷叔齐墓”,粉丝仍将其视为象征性的纪念点。文|胡怡靓“像是去看一场演唱会。”折苏是一名英语系大一学生。上大学后,她几乎每个月都会前往不同城市,为自己喜欢的历史人物“上坟”。在她看来,“上坟”就跟追星一样:“有些人追星,会想看演唱会去见偶像一面。对我来说,上坟也是一种类似的心理。”初中时,她听到一首以秦始皇嬴政为背景的国风歌曲《祖龙吟》,被其中精美的动画和音乐吸引。随后她在网上查阅相关资料,发现嬴政并非单纯的“暴君”,而是一个复杂、立体的历史人物。到了高中,她又接触到一些围绕历史人物的二创内容。这些作品通过视频、绘画、文字等方式,将古代人物转化为更贴近当代审美的形象。她尤其被元稹和白居易相关的“CP向”作品吸引。随后,她开始系统了解“元白”二人的生平,买了一本《白居易、元稹、刘禹锡唱和诗编年集》,自发阅读相关史料。在学习压力大的时候,她常翻阅这些诗作,以此缓解压力。每次去白园折苏都会在同一个地方献花(采访对象供图)折苏说,自己之所以会磕历史人物的 CP,是因为这些关系并非虚构,而是有史料可循、被历史记录的真实关系。她说:“史料好磕,我就磕了。”她特别喜欢白居易与元稹的互动,因为他们实在太能“撒糖”,互相写过“唯有思君治不得”“昨夜三回梦见君”等诗句。她还举例说,自己磕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以下称元宏)和他的近臣冯诞的CP,也是因为史书中有记载:“同舆而载、同案而食、同席坐卧。”冯诞去世后,孝文帝放弃了“饮马长江”的政治理想,狂奔几十里去见他最后一面。在折苏看来,这种高度理想化的感情在小说也许很常见,但在真实历史中出现,让她觉得非常难得。随着对元宏了解的加深,她发现他不再只是课本中那个“迁都、推行汉化”的皇帝,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折苏为元宏制作的横幅(采访对象供图)后来,她在网上看到粉丝去墓地祭奠、带各种有趣小物件后,也萌生了高考结束后亲自前往的念头。去上坟前,她会带鲜花、果篮,有时还会带自己印的横幅、写的信或是印好的周边。站在陵墓前,她形容自己的状态:“会很激动,像追星时到了演唱会现场。”她和同伴会在墓前放粉丝写的歌、念相关的诗句,通常会停留三十分钟左右,有的会停留两个小时,在心里说一些想对他说的话。折苏也会去其他历史名人的墓地打卡(采访对象供图)折苏前后三次去往纪念白居易的白园,她甚至办了一张白园的年卡,“那是一个能安放自己心情的地方,像一种精神朝圣。”同样热衷于给历史人物上坟的还有26岁的双双,她是一名律师。她在社交媒体上有一条爆款视频,标题叫《在洛阳三天上了25座坟》。2025年,她一共探访了52座历史人物的陵墓。与折苏不同,双双并不“磕CP”,在墓前通常也不会停留太久,会带一些小物件,比如鲜花、咖啡、奶茶等等,看看其他人留下的“物料”,安静地坐一会儿便离开。双双在朋友圈记录的去过的陵墓双双也会把喜欢历史人物与追星做类比:读朝代史等于看团综,访古就是“追线下”。她会以城市为单位去找寻一些古代名人墓地,她说,“如果正好‘见’的是我特别喜欢的人,那种感觉就像去看一场演出,很幸福。”在她看来,陵墓是一个和古人很容易建立连接的地方。“如果只是看文字,或者在游戏里看这些人,会觉得他们有点像纸片人,一个二次元形象。但当我真正站在陵墓前,才意识到这些人真实地存在过。”双双说,自己以前对历史并不感兴趣。她是理科生,比起看书,更喜欢看展览、演出。2023年暑假,她在备考法考期间有些无聊,随手下载了一款叫《忘川风华录》的游戏。她开始对游戏里出现的一些历史人物产生兴趣,又去搜了一些和他们相关的故事。她说,“当时有点像把历史人物当二次元角色去喜欢,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法考结束后,她去西安找朋友玩,顺便走访了不少帝王陵墓。给她印象最深的是唐太宗的昭陵,“站在他的墓前,觉得视野很开阔,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那次参观中,她看到一位公主的腿骨被放在玻璃棺中展示,她说,“当时我是一个人去的,一回头看到那根腿骨,瞬间意识到,他们真的存在过,是活生生的人。”《失忆后的聂九罗》剧照双双说,自己以前也追过星、喜欢二次元,但追历史人物的感受完全不同。她解释:“追历史人物会比较安心,他们不会塌房,也不会突然出事,更不会发疯。与他们的关系是单向的,想了解的时候就去看,不想看了就放下。他们的生平像一本书,随时可以合上,让人觉得很安心。”有时候,双双并不满足于只去墓地,她还会探访这些历史人物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把临川称作王安石“痛城”,这里既是王安石的故乡,也是他诗词中反复出现的地方。江西临川有许多与王安石相关的地名和符号,比如荆公路、“荆公拌粉”等等。“到处都是他的元素,”她说,“虽然没有见过他本人,但是来到了他的故乡,很有意思。”“上坟”文化不同于曹操高陵、诸葛亮武侯墓等位于管理完善景区内的墓葬,不少历史名人的墓地位置较为偏僻,有的甚至尚未得到官方确认。因此,一些粉丝会选择找一位熟悉当地情况的“上坟”搭子或地陪同行。北芒风从2024年起在网上发布与北邙历史文化相关的科普视频。起初,他觉得这一题材偏冷门,但几期北邙古墓视频发布后,意外收获了不少关注。在评论区里,有观众提到现在出现了一些“上坟”地陪,询问他是否也能提供类似服务。抱着尝试的心态,他接下了第一单。此后一年,他利用工作之余,接待了近二十次相关探访。最初联系他的,大多是对某位历史人物投入了强烈情感的年轻女孩,比如曹丕、元宏的粉丝。她们通过北芒风分享的探访视频找到他,相比明确的讲解需求,她们更常说的是“我对谁感兴趣”“我想看看哪个时期”。拓跋宏护照(视频截图)北芒风注意到,这些粉丝与一般访古爱好者并不相同,感情投入更为浓烈。她们会自己准备纪念物,大多是自己制作的“周边”,例如印有元宏卡通形象的卡片、贴纸,甚至是写着“拓跋宏”名字的“护照”。她们会把这些“周边”放在墓前,并希望其他“同好”(对同一类历史人物感兴趣的粉丝)取走留作纪念。她们还会在墓前倾诉自己与历史人物之间的特殊感情。比如来到元宏的墓前,她们会想象这里躺着自己理解中的元宏,会说:“元宏,我终于来看你了。”有人会特意穿着汉服前来,觉得这样“离他更近一点”。在北芒风看来,她们更像是在拜访一位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保你平安》剧照为了让粉丝更好地了解历史人物,北芒风会在探访过程中穿插小故事,并带她们去相关墓葬。例如,带元宏的粉丝上坟时,他不仅会去元宏的墓地,还会顺路探访与他关系密切的人物,包括他的叔叔任城王元澄,以及北魏一朝的一些重要人物。元宏弟弟元勰的墓地虽已消失,但北芒风会根据考古资料在附近带她们探访。在路上,他会讲述史书中记载的细节,比如元宏与元澄之间经常争执、互相拌嘴的故事。他说,“听到这些片段时,她们都会很开心,会说:‘我也看过这段。’”北芒风和朋友私下都称曹丕为“北邙山顶流”,很多年轻女孩喜欢他。他觉得大家喜欢曹丕,最主要是因为他的才华和细腻的性格。曹丕的《燕歌行二首》,是现存最早的完整七言诗。他身为帝王,但会写闺怨诗,从女性视角出发,情感非常细腻。曹丕还有些小癖好,比如特别喜欢吃葡萄,嗜甜如命,让人觉得很生动。他和弟弟曹植之间的关系,也有种“相爱相杀”的感觉,这对粉丝来说特别有吸引力。曹丕粉丝制作的横幅(折苏拍摄)北芒风介绍说,史学界通常认为曹丕的首阳陵在洛阳附近,但确切位置未发掘确认。许多粉丝就把首阳森林公园里的这座怀古亭当作了纪念地。“这个亭子原本是清代的伯夷叔齐纪念冢,很多粉丝对历史了解不多,只知道首阳山跟曹丕有关,就在地图上找到了这儿。”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粉丝们的固定纪念点。他提到,最开始粉丝会送葡萄给曹丕,时间长了都腐烂了,悼念的纸条也散落一地。但曹丕的粉丝很快注意到这一点,就开始自己收拾内部垃圾,把信件和小物件放进箱子里,这样纸条就不会乱飞,下山时还会顺手把垃圾带走。他说,“他们形成了一种自主管理的上坟文化。”曹丕粉丝制作的周边、悼词等(折苏拍摄)北芒风还发现,因为北邙相关的历史名人有很多,粉丝来“上坟”,不只给自己喜欢的人上,有时也会顺带去其他人的墓前祭拜。他说,这些粉丝让一些无人问津的坟冢变得热闹起来,比如近期有个别学者推测,邙山陵墓群中的M722号墓可能是汉光武帝刘秀的陵墓遗址。消息一出,就吸引了不少他的粉丝和历史爱好者前去打卡。折苏曾经参加过北芒风带队的“上坟搭子小队”。她不是曹丕的粉丝,但去过三次“曹丕快乐亭”,有的是顺路去的,有的是和拼车来的“同好”一起来的。她说,“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就被曹丕粉丝的热情震撼了。两个厚厚的文件夹堆满了信件,每封都是不同的人写给曹丕的悼念词。旁边还有横幅,比如‘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引用的是曹植写给他哥哥的诗句。”“虽然我不是特别喜欢曹丕,但我被这些粉丝纯粹的爱打动了。”这种“上坟”文化也影响了北芒风。以前他访古从不带任何纪念物,现在去墓地时,也会专门挑选一些与墓主生平相关的物件。比如去年去商汤墓,他特意送去了一个玄鸟吊坠,因为《诗经》里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北芒风带去的玄鸟吊坠(视频截图)共鸣北芒风提到,在他做地陪的经历中,有一位女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第一次到元宏墓前时忍不住哭了出来,第二天又独自返回,在那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她对北芒风说自己并不是元宏的粉丝,但她觉得和元宏有某种共鸣。这种共鸣也是双双喜欢某些历史人物的原因之一。最初受游戏影响,她对秦汉时期的人物更感兴趣,尤其是秦始皇、汉武帝这样的帝王。她发现,秦汉人物虽然史料记载和研究很多,但他们本人留下的文字却很少。她说:“看他们总会隔着很多层,更多还是在看一个故事,人物的丰富度不够。相比之下,宋代文人的生活和言行被记录得很清晰,比如苏轼今天干了什么,王安石说了什么话,都是能看到的。”双双说,自己并不是因为“伟大”才喜欢这些历史人物,反而是因为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些很现实、很日常的东西。最近,她尤其偏爱晚唐和宋朝的文人,理由是:“他们跟我一样,‘班味’都很重。”在她看来,像“三曹”那样的文人,作品固然出色,但其中的痛苦、忧虑和宿命感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而白居易、韩愈、苏辙这类文人,他们大部分都是科举出身,会在诗文中反复抱怨仕途艰辛、上班劳累,写的多是极其日常的感受,她感觉这些人的“活人味”很重。《唐宋八大家》剧照其中,苏辙的经历让双双感触最深。在她看来,这位后来的宰相,职场之路走得极其坎坷。十九岁那年,苏辙在制科考试中“大骂皇帝”,导致面试评级惨淡,只拿到了一个非常平庸的Offer。因为不满意这份工作,他干脆拒绝入职,回家陪侍父亲,双双开玩笑说:“这就相当于失去了宝贵的‘应届生身份’。”苏辙守孝归来后的第一份正经工作,是在王安石手下打工。他后来因政见不合得罪了王安石,从此开启了漫长的“基层借调”生涯。双双感叹,“虽然我很喜欢王安石,但遇到这种老板,我肯定直接跳槽了。”在“乌台诗案”期间,她对比兄弟俩的处境,觉得苏辙才是更惨的那个,“苏轼被贬黄州种地,虽没工资倒也清闲,苏辙却在江西给别人打下手,偏偏两个同事都辞职了,一个人干三份工。苏轼路过去找他玩,他忙得连门都出不去。”双双说,读苏辙那段时间写的诗,她觉得每一句都在说:我不想上班,我要回家,我后悔上班了。读苏辙的传记,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双双作为年轻律师的焦虑。她提到,苏辙前半生几乎都在基层打转,直到快五十岁才真正起色。她感慨:“人生要是起运了,挡都挡不住;但运势差了,再厉害的人都没办法,普通人更没招。”双双觉得,既然如此,也没必要为当下的不顺一直抱怨,说不准哪天就发达了。这种与古人共鸣的瞬间还有非常多。有一次,她读到苏轼一首非常冷门的诗,“在他那么多优秀作品里,简直冷门到无人问津,被贬海南,已经六十多岁的苏轼,却还会梦见年轻时被父亲逼着读书的场景。”双双觉得这简直是在写自己,“虽然我现在已经工作了,但有时候做噩梦,还会梦见高考的时候。”还有一次,她读到苏辙在两份工作之间选择了齐州(今济南)的Offer,理由竟然是“齐州多甘泉”,觉得那边泉水好,想去玩。双双说:“这理由和当代人选工作的想法真的太像了。”《利剑玫瑰》剧照对她来说,探访古迹不仅能见到书中心心念念的人,也是一种逃离日常生活的方式。她说:“在路上会有一种感觉,自己和原来的工作、社交、生活切割开来了,什么都不用去想。”假期时间紧,她的行程总是排得很满。为了省下时间去往更多的陵墓、古迹,她和同伴经常顾不上吃午饭。早上从酒店带出来的早饭,加上一堆鸡胸肉之类的速食零食,就是一天的口粮。她们坐在车里随便塞两口,直到晚上回城才能吃上一顿正餐。有一次,双双跟朋友晚上出发去找建陵,但山里漆黑一片,越走越害怕,她的朋友就在旁边放起了《强军战歌》。她说:“我和朋友都是城里长大的,对于山里有多黑缺乏想象,到达建陵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块地方,勉强看到一个文保碑。大家拍了照片就立刻上车离开了。”双双拍摄的建陵虽然过程辛苦,但双双觉得很有趣。这种成就感来自她自己规划路线、在荒郊野岭精准找到目的地的能力,她常在心里感叹:“天呐,我连这种地方都能找到。”双双说,许多遗迹藏在偏僻村落,沿途的景象与普通旅游截然不同。她回忆自己去过河南安阳市的一个县,下了火车打车到目的地时,她告诉司机阿姨自己是来旅游的。司机很惊讶还有人来这里旅游,一路热心地指给她看哪些地方好吃、好玩。这种亲切的体验让她印象很深。还有一些偏远的墓地附近会有助农活动,老人会在路边售卖自家种的水果或手工织物,价格很便宜。每次遇到老人卖东西,她都会买一些带回家。双双觉得,如果不是为了探访古迹,有些地方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踏足。(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皆为化名)“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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