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位想寫論文、正在寫論文或曾經寫過論文的人，或多或少都曾思索過「到底何謂好的學術寫作？」這個大哉問。學術寫作探討的範圍很廣，但就本文所關切的哲學論文寫作來說，我們可以問的是：究竟一篇好的哲學論文在寫作上要注意什麼？要避免什麼？對此，網路上可以找到許多有用的資源。以下提供常見的幾篇寫作要點的簡要筆記，或可在相互對照下，初步瞭解一篇好的哲學論文寫作是什麼樣子。原文篇幅都不長，建議大家可以找來研讀，此外，儘管是針對哲學論文的撰寫建議，但我猜想，對於法律或人文社會科學來說，也有參考價值。※預先說明：以下的幾篇撰寫建議，就篇名與內文僅為初步翻譯，且內容有稍加整理過，因此與原文在編排上略有不同，僅供參考。最後，由於自己也仍在學習中，本文無意也沒有資格教學或指導論文該怎麼寫，僅旨在作為參考、交流心得，倘若本文能提起大家的興趣的話，也希望諸位能分享自己的學習經驗，相互砥礪。JIM PRYOR：《哲學論文撰寫指南》Guidelines on Writing a Philosophy Paper簡介：紐約大學Jim Pryor教授所寫的《哲學論文撰寫指南》（Guidelines on Writing a Philosophy Paper，以下簡稱《指南》），大概是很多人曾看過的一篇論文撰寫建議。《指南》主要涵括哲學論文的本旨、撰寫步驟以及如何評價論文優劣等要點，在此主要關心的是前面兩者。除了這篇寫作指南外，Pryor還有針對如何閱讀哲學文獻以及常見哲學詞彙與方法寫了簡短的說明，參閱Guidelines on Reading Philosophy、Philosophical Terms and Methods。哲學論文的本旨哲學論文的目的乃是為某些宣稱提供合理的辯護。換言之，撰寫者必須提出論證（arguments），而非僅是講講自己的意見，或是整理其他人的看法。為了幫助你更有效的實現哲學論文的目的，《指南》指出下述一般性的要點：破題：無論你在文章中想採取的寫作策略是什麼，一篇哲學論文最好一開頭就清楚說明自己所支持或反對的論點。選擇適當的議題範圍：哲學的發展靠的是緩慢的進步，針對小議題提出論點與充分解釋，會比選擇大題目卻未能好好解釋你的宣稱來的更好。展現原創性（或至少是獨立思考）：對人類思想提出完全新穎的貢獻顯非易事，但你必須嘗試提出自己的論證，或以自己的方式說明、批判或捍衛某些論證。寫作的三個階段《指南》將哲學論文的撰寫區分為三個主要階段，對此並無特別命名，為了說明方便，在這裡我將它們稱之為「準備階段」、「寫作階段」、「修訂階段」。一、準備階段這一階段主要是設定你的論點、論文架構，在此你可以：與他人討論你的議題：對於論文題目與文獻的充分掌握將會深刻影響整個寫作過程。為確保理解文獻的正確性，嘗試解釋給他人聽是一個好方法。架構論文大綱：《指南》建議，確立大綱、組織論證時最好越仔細越好，因為文章結構將影響論文是否能夠順利寫作以及讀者對文章的理解。儘早開始：不僅哲學思考與寫作需要時間醞釀，撰寫、修訂、校對也耗時甚多，把握時間，儘早開始吧。二、寫作階段此一階段相對技術性一點，我在此將《指南》的內容分成幾個主要的目標來說明：文句清晰簡明：言簡意賅：用字遣詞與文句清楚明晰是首要之務，多用短句與直白的用語，不需要矯揉造作的字句。架構與一致性：善用轉折語、連接詞與標誌性用語來串起你的論證，同時，留意代號與用字的通篇一致、談到他人論點時也要標誌清楚，以免有抄襲嫌疑。善用定義：無法避免要用到專業術語或與日常含意有別的詞語時，要說明你的用意與該詞語的意義。論證充分解釋：專注題旨：只關注與論文題目直接相關的事物。充分論理：專注於幾個核心論點深入發展，同時，設想可能的支持與反對意見（尤其是最強而有力的那種）會如何回應你的主張，以及你的論點能如何化解這些回應。舉例說明：哲學論證經常是很抽象的，舉例可以幫助更清楚的解釋論點。詮釋精準到位：充分掌握：哲學要求高度的精確性，在說明或批評他人論點時，要確保自己充分理解別人的意思。合理推斷：如果所討論的思想家並未對你的題目有直接相關的論述，可以在審慎綜合相關資料證據下，推測其可能採取的立場。自主表達：真正理解他人的意思後，在不改變文意的前提下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而非只是機械式的換字。若有助於正確詮釋的話，可以有限度的引用原文。在寫作階段中，人們經常會迷惘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而寫。對此《指南》認為，你的論文並非總是要提供一個完整的解決方案，即便你的論文只是對既有論點的澄清、延伸或質疑，都有哲學討論上的價值。所以，別擔心你的論文沒有提出創見，而只有提問，只要你清楚的交代始末、目的以及可能的解方即可。至於，如果覺得所評估的正反意見都很有道理，難以抉擇時，只要你能提出理由說明為什麼你認為雙方不分軒輊，那也很好。倘若是論證不如預期中的強，難以回應某些批評，那你可以選擇改變你的論點，或是承認這項批評為何不易解決。三、修訂階段在最後的階段，要做的是不斷的重寫改版，至少得改個三、四次才行。除了根據寫作階段的要點持續精鍊文句外，在這一階段尤其要留意文章架構與論證整體的清楚程度。把初稿放個幾天再重看，或是請朋友讀後提出建議，甚至是大聲朗讀都有助於找出文章中不清楚的地方。最後，《指南》指出了一些關於文法、文體與制式規定等形式上的要求，就無須多說了。在此只摘錄一個有趣的問題，那就是在讀書的時候，多少會發現有些哲學家的文章寫得非常難懂（姑且排除是因為讀者能力不足導致），整個文章風格與用字遣詞都與清楚易懂的風格要求相悖，讓人在理解上感受到重重困難。對此《指南》的回答是，我們很難忽視重要思想家的作品，但我們不必學習他們的寫作風格，也無須因此拋棄對有良好論文風格的追求。Michael Huemer：《寫作指引》A Guide to Writing簡介：美國科羅拉多大學波德分校的哲學系教授Michael Huemer，在《寫作指引》（A Guide to Writing，以下簡稱《指引》）一文裡，用了精簡的篇幅概括了寫哲學論文的要點。與《指南》相比，Huemer的這篇文章對幾乎每一個要點都有羅列正確與錯誤的範例供參，有助於大家感受不同寫法的優劣（大家可以在原文中看到）。《指引》一文（不含註釋）總共有A-H八個章節，A跟B主要是寫作的要項，C-G則是包括了經常誤用字詞、標點符號、文法以及種種不良寫作的範例，H部分是推薦讀物。在此我們只關注A跟B部分，其他部分請自行參閱。A部分是關於一篇哲學論文所應該要有的內容，包括：清晰可辨的論點（thesis）：不要只是整理前人的主張或是留下一系列尚待回答的問題。論證（arguments），你必須提供理由來支持你的論點，一個好的論證應該是完整、具原創性、可信且合乎邏輯的。可能的反對意見（objections），設想反對理由，並嘗試駁斥它們。B部分是關於清晰性與風格的問題。《指引》指出，寫作的目的在於溝通，所以請大家在論文一開始就把自己的主張清楚的說出來、建立組織嚴明的文章架構，並留意下述要點：切勿離題：不管討論到一半出現什麼有趣的東西，只要跟你的主要論點無關，就不要繞去看。語句簡明精確：句子盡量用短句，才能讓你的論點看起來更有力：不難想見短句的諸多好處，包括相對簡單明瞭的文法結構比較不會消磨讀者的耐心，也不會徒增一些不必要的用語讓人誤解的風險。短句也是一種思想與技術上的磨練，洗鍊的表達通常仰賴於充分的理解還有精準的文筆。注意用語的準確性使用簡明的用語：用貌似高深繁複的詞不僅讀起來痛苦，如果誤用了還可能貽笑大方。以中文舉例的話，冗長的表達，大概就是「有必要」跟「非難謂其不具必要性」的差別，或是「我正在寫文章」跟「我正在做一個寫文章的動作」一樣。舉例說明：不管是在討論人們不熟悉的概念或主張，還是在說明你的論點或批評，舉例都有助於更清楚的表達。《指引》提醒，上開這些要點最終都是為了實現有效溝通這項主要目的－為了好好表達自己的真意，切莫提及一些無關的東西混淆視聽，可以好好講話就不要兜圈子。雖然網路上常看到有人開玩笑說，學術寫作就是把簡單的東西複雜化，但往往那些被認為簡單的事物，在學者眼中反而是最充滿模糊混淆的東西。總之，為了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互相砥礪，前提就是彼此能夠相互理解，而明晰的表達便是個值得追求的目標。Peter Horban：《哲學論文寫作》 Writing a Philosophy Paper簡介：任教於加拿大西門菲莎大學（Simon Fraser University, SFU.）的Peter Horban，在《哲學論文寫作》（Writing a Philosophy Paper，下稱《寫作》）一文中，就撰寫哲學論文指出了哲學論文的目的，以及為了實現這項目的，撰寫者所應該注意與避免的問題。哲學論文的內容《寫作》指出，哲學論文作為對於特定論點的理性辯護（a reasoned defense of a thesis），你在論文中必須提出一項有正當性根據的論點。這其實就是在說，哲學論文中必須提供論證，即包含以下兩點：「論點」：在你下筆之前，必須把你所想要論證的主張想的足夠透徹，最好做到能以一句簡短的句子來精準的說明你想要證明的是什麼。「理由」：藉由說理（rational persuasion）讓讀者接受你的論點。同時，請避免以下的常見錯誤：為了避免誤判論證的強度與可靠性，在考慮與評估自己的論證時，可以設想有力的反對意見。切莫把所知的一切都放到論文裡。應避免的事項寫哲學論文有幾件事情是應該避免的：形式面：篇幅規劃：《寫作》認為用長篇大論的引言交代該研究的重要性並不必要，最好越簡單越好（沒有也沒關係！），請直接切入主題。引言運用：除非必要，盡可能以自己的話來解釋其他人的理論，若過度仰賴引言或只是換字，無法展現出你的思考能力（還可能被認為是抄襲）。請勿輕挑：保持尊重，嘻笑辱罵並不適當也無法取代任何嚴謹的論理。實質面：選擇你的立場：切莫羅列一堆學說再說你無法/無能選擇。爭議問題當然不易解決，但你仍該在評估既有文獻的基礎上清楚擇定你的立場。避免循環論證：記得評估論證是否合乎邏輯規則切勿預設立場：要批評別人的觀點必須在不預設立場的前提下，評估其結論與前提，不能僅考慮其一就遽下斷論。寫作上的建議此外，有幾項建議：文體清晰審慎設定大綱：大綱呈現的是論點的邏輯推展（a logical progression of ideas），好的大綱能夠幫助讀者更好地掌握你的觀點。因此，多花點時間來回反覆思考大綱結構是很值得的。慎選用字遣詞：寫作時不僅要選擇最能夠有效傳達你的意思的用語，也要留意文內用語的精確。正確掌握語詞功能：正確的認識與運用語詞的功能，比方用來串連論證的連接詞或標示詞等，傳達了語句間緊密的邏輯關係，使用時須正確地認識到其角色。詳盡論證充分說理：假定你的讀者問題很多，這能幫助你知道該如何充實你的論證。旁徵博引：引用到別人的論點時，必須記得引註，不僅能夠避免被指控瞟竊，還能夠展現出你知道有這些文獻。設想反論：展現你的論證的最好方式，就是設想並反駁幾個最強的反對意見大膽修訂：好的寫作通常都歷經多次的修訂改寫。多次去蕪存菁後，通常文章會更簡短，因此才有那句「一篇好的文章經常是比較短的那一篇」。結語上述三篇寫作要點告訴我們，哲學論文旨在提出論證捍衛自己的論點，而如何要說服你的讀者，除了考量論證本身的完整性與強度外，同樣重要的是，如何藉助寫作技巧以精準有效的與讀者「溝通」—如何精確完整的表達你的主張，以便讀者能清楚掌握你的看法。為此，你必須妥善的鋪陳論文大綱，幫助讀者掌握你的推論，並以清晰直白的用句遣詞盡可能減少解讀上的歧義。最後，在文章風格上，留意不要逸脫主旨，只要談及與論文題目有關的東西就好，也不要花大把的篇幅在序論、引言，更要小心如何適當的使用引言、標示出他人見解與來源等基本的學術要求。至於錯別字要核對、不要偷懶多多修訂改版文章等等，也同樣有助於讓你的寫作更為精準易懂。儘管寫作能力的高超與否與思想深邃之間並無必然關連，但好的學術寫作風格所蘊含的其中一項（或許也是最主要的）價值，就是使溝通更為順暢、對話更有效率。畢竟如果論辯雙方吵了老半天才發現問題的根源是看不懂彼此寫的是什麼，原本嚴肅的爭論淪為雞同鴨講甚至張冠李戴，豈不是平白花費時間精力？此外，有些看似形式的寫作要求，裡頭或也存在一些值得追求的實質價值。例如，引述原文必須有限度、提到別人的觀點必須標示清楚還有適當的引註等等，不僅意在避免瞟竊的嫌疑，也在乎將學術貢獻歸諸於原創的學術工作者。總之，好的寫作能力仰賴於不斷的學習、練習與努力，瞭解寫作要點則有助於確認努力的方向，同為仍待努力學習的自己，希望本文對大家能有些許幫助。最後，如果覺得還需要更多相關的撰寫指南，可以參考Daily nous這篇：How To Write A Philosophy Paper: Online Guid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