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來源,Handout/Getty ImagesArticle InformationAuthor, 碧嘉蘭(Laura Bicker), Role, BBC駐中國記者 和 Author, 李允寧(Julie Yoonnyung Lee)2020年平安夜,當金城(Geumseong,音譯)的電話響起時,他緊張地接了起來。前一年,他才剛歷經重重凶險,透過一條由安全屋與掮客構成的跨國地下網絡,從朝鮮逃到韓國。終於,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金城,金城,你看得到我嗎?」銀熙(Eunhee,音)泣不成聲,幾乎說不出話來。她十幾歲的兒子則用手緊緊捂住嘴。「媽,我過得很好,也沒有生病。」金城連忙安慰她。看到母親的臉,他心中的如釋重負幾乎難以言喻。「已經過了這麼久,」她回答說,「我幾乎快認不出你了。」金城自豪地說,自己現在已經比母親高了。他還撩起頭髮,露出臉上的青春痘,想逗她發笑。Skip 熱讀 and continue reading熱讀香港國安法新細則:「強制解鎖」電子設備為何引起廣泛關注柯文哲「京華城」貪污案:一審判囚17年,喪失2028總統參選資格「沒人幫忙媽媽會瘋掉」——台灣放寬外傭門檻,能解救誰?「反核」到「返核」:賴清德重啟核電的美國壓力與政治代價End of 熱讀接著,他拿起手機,帶母親看了一圈他在韓國首都首爾的新家。「這房子有三層樓,真的很大!」金城興奮地說,「裡面甚至還有一架鋼琴。」「哇!」媽媽回應道。直到15歲之前,金城一直和母親住在靠近中國邊境的一個朝鮮村莊裡。對於他們過去生活的細節,他始終十分謹慎,只願意說,那段日子過得極其艱難。「她辛苦工作的時候,我會幫她。有時候她壓力太大、累得受不了,我們就一起哭,」他說,「我們就是那樣生活過來的。」那是一種讓母子倆甘願冒上一切風險也要逃離的生活。圖像來源,Handout圖像加註文字,2019 年,金城(右)在首爾的新家受到養父的歡迎。文字內容為:「歡迎回家,金城!」金城上一次見到母親是在2019年6月,地點位於分隔中國與朝鮮的鴨綠江江畔。那是一道戒備森嚴的邊界。兩岸都設有高高的圍欄,而且往往通了電,每隔幾百公尺就有一座哨所。直到兩人一起安全渡江、抵達鄰近的中國後,母親才說出自己作出的犧牲。母親銀熙將被賣給一名中國男子為妻;自 1990 年代以來,成千上萬急於逃離自己國家的朝鮮女性,都曾走上這條路。作為交換,安排這筆交易的掮客會幫助兒子金城穿越中國,行程長達 4,000 公里(2,500 英里),一路前往泰國,途中還要經過無數檢查站、監控與安保關卡。數十年來,約有3萬名朝鮮人冒險跨越邊境、穿過中國,前往韓國尋找更好的生活。人權團體指出,一旦他們被捕,遣返後將面臨酷刑、在勞改營中被強迫勞動、性侵害,某些情況下甚至會被處決。對朝鮮政權而言,逃離者都被視為國家敵人。金城得知自己將與母親分離時,感到十分震驚。但他們必須迅速分開,否則就可能被正在巡邏的朝鮮與中國邊防人員發現。在一段歷時近兩個月、徒步穿越泰國的艱辛旅程後,金城最終抵達了首爾。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銀熙與兒子最後一次見到彼此,是在鴨綠江江畔。這張照片攝於 2017 年,透過中國邊境圍欄拍攝。金城與母親分離,至今已經六年。而現在,銀熙需要兒子的幫助。她因試圖離開中國、前往首爾與金城團聚而被關押在中國的監獄中。她的兒子擔心,她會被遣返回朝鮮——而他相信,她一旦回去,可能會死在獄中。聯合國人權專家曾援引報告指出,2023年10月有兩名女性在被遣返後遭到處決。人權團體表示,自那之後,可能已有多達1,000人被中國強制遣返回朝鮮。金城一直在竭盡所能設法幫助母親,包括向中國政府提出懇求。他說:「我只是想請求他們,拜託再給她一次機會,讓她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在回覆BBC提問時,北京外交部表示,中國是一個「依法治國」的國家。聲明還說:「非法移民不是難民。中國始終秉持負責任態度,遵守國內法和國際法,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妥善處理有關問題。」金城曾試圖前往中國監獄探視母親,但未能成功。然而,他並沒有因此放棄。圖像來源,Handout圖像加註文字,金城在抵達首都首爾後,獲得了韓國國籍。「我根本無從知道你到底是死是活。」2020年12月,銀熙在電話中曾這樣對兒子說。她知道,穿越泰國的那段路途可能充滿艱險。「我一直在擔心——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怎麼辦?」金城逃往韓國的過程艱難而危險,而且他一度因疑似肺結核而倒下。「我頭暈得連站都站不起來,」他告訴母親,「我們最後終於進入泰國時,還有人一路背著我走。」首爾政府依據韓國憲法,將朝鮮難民視為本國公民,並為他們提供安身之所。在首都專門設立的安置支援中心統一院(Hanawon)接受三個月的安置與適應輔導後,當時15歲的金城被安排到一個寄養家庭,並開始上學。「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銀熙問兒子,「我這顆心現在終於可以放下了。」圖像來源,Handout圖像加註文字,圖為金城出席國際特赦組織的一場抗議活動;他一直在努力阻止母親被中國遣返。2019年與兒子分開後,銀熙在中國東北與那名買下她的男子定居下來。那名男子其實是一位善良的伴侶,但銀熙始終深深思念兒子,渴望能與他重逢。她曾多次試圖尋找金城,包括登上一檔在朝鮮脫北者之間頗受歡迎的中國播客節目,在節目中講述自己那位已逃往韓國的兒子。遠在首爾的另一頭,金城的一位朋友碰巧正在收聽。她一聽到那段描述,立刻就知道那說的正是他。幾通電話之後,金城拿到了母親的微信號碼。從那之後,他們開始經常通話。銀熙操心兒子有沒有好好吃飯、睡眠夠不夠,還會打趣他頭髮留得那麼長。接著在2024年12月,銀熙作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分離五年後,她決定設法離開中國,前往韓國與兒子團聚。金城害怕她一旦被抓會出事,便苦苦勸母親務必小心,並試圖打消她的計劃。之後一個半月,他完全沒有她的消息。接著,他接到了一通帶來他最害怕消息的電話。2025 年 1 月 2 日,銀熙在中國南部、靠近緬甸邊境地區被捕。之後,她被轉移到中國東北的一所監獄,與其他朝鮮難民關押在一起。圖像來源,Handout圖像加註文字,金城逃離朝鮮六年後,得知母親可能被中國遣返。他擔心,那無異於判她死刑。如今,成功抵達韓國的朝鮮難民,已遠少於過去。在新冠疫情之後,朝鮮與中國加強了兩國之間長達1,420公里(880 英里)的邊界管控,增設雙層高圍欄與更多監控設施。2025年,共有223名脫北者抵達韓國;而在2020年之前,每年約有 1,000 人走上這條路。人數曾一度更多——1990年代中期那場災難性饑荒爆發後,經由與中國之間相對較為鬆散的邊境,出現了人權團體所稱的「無聲出走潮」。和銀熙一樣,如今許多抵達中國的女性都被當作黑市新娘販賣。其中一些人是自願結婚,為的是把錢寄回家中,或籌劃日後逃離;另一些人則是被虛假的工作承諾誘騙,根本不知道自己一旦越境,就會被迫結婚。一旦成婚,朝鮮女性往往陷入孤立無援的處境,且許多人表示,她們一直活在終有一天會被遣返的恐懼之中。朝鮮黑市新娘之所以有市場,源於中國嚴重的性別失衡;據估計,中國男性比女性多出約3,400 萬人。這種失衡是中國過去一胎化政策的結果之一。在重男輕女觀念影響下,該政策曾導致選擇性墮胎,某些情況下甚至出現殺害女嬰的現象。圖像來源,Handout圖像加註文字,「我坐立難安,我沒有時間了,請幫幫我。」金城在信中寫道,懇求韓國外交部長出手相助。在過去兩年裡,BBC透過一名中間人,與四名居住在中國的朝鮮女性互通訊息。我們無法核實她們的說法,但其內容與過去20年間人權團體所做的數百次訪談結果相當相似。這些女性表示,她們住在邊境沿線的農村地區,沒有合法身分,也沒有任何證件,完全受制於丈夫的意志。其中一人告訴BBC,她在16歲時被賣給她的中國丈夫,而對方年紀幾乎是她的兩倍。他把她關在屋旁的穀倉裡並對她施暴,之後才對家人宣布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她已在中國生活15年,並育有兩個孩子。中國當局知道其中許多女性住在哪裡,並定期對她們進行查訪。警方不時會警告她們的丈夫,要把妻子管好,確保她們不會試圖逃離所在省份或離開中國。這些女性說,當局還會採集她們的唾液樣本、指紋,以及用於人臉辨識的照片。北京希望避免朝鮮人大規模遷入中國——但似乎也滿足於只要這些「新娘」不惹出太大麻煩,對她們的生活進行監控即可。這四名女性都在給BBC的訊息中表示,她們正在盡最大努力在中國過生活。「我幾乎算是幸福的。」其中一人寫道。圖像來源,Handout圖像加註文字,金城最近曾前往中國,試圖到監獄探望母親,但未能如願。人權觀察的尹理娜(Lina Yoon)表示,成功抵達中國的這些女性,活在一種「殘酷的悖論」之中。她說:「她們從來不具備合法身分,也從來談不上安全——被困在一種既被容忍、又被控制的狀態之間。」「金城母親被拘押一事——她曾犧牲自己的自由,只為讓兒子能抵達安全之地——正說明那些試圖掙脫這套體制的人,最終會遭遇什麼。」但對金城而言,比起讓母親被遣返回朝鮮,他寧願她重新過那樣的生活。他說:「我只希望她能被允許留在中國,像以前一樣,和她的丈夫一起過正常生活。」「我只是懇求中國不要把她送回朝鮮。」圖像來源,AFP via 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金城極度盼望母親不要被遣返回朝鮮。這是從中國一側望見的朝鮮景象。更正(3 月 28 日):本文較早的英文版本曾錯誤提及中國與泰國接壤,其後已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