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是根基,营销是放大器|对话营销编辑刘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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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从最初的想法,到摆上读者的书架,要历经选题立项、组稿、审校、装帧、营销推广到发行上架等诸多流程。在众多与书有关的岗位中,我们往往会记住作者、记住责任编辑,记住审校者,却很难留意它的营销编辑。事实上,看似“隐身”在书后的营销编辑,正是图书从库房走向读者的关键。当下,伴随着出版行业产营销一体化趋势日益明显,营销编辑的岗位职责也变得愈发重要,他们不再只局限于后端宣传,而是逐渐走向台前,深度介入选题,以市场为导向,反向指导内容策划,更在短视频、直播、小红书等图书营销主阵地大显身手。一本书到底怎么卖?我们找到了曾任职于多家出版机构的资深营销人刘宇敌,从营销视角剖析图书营销的现状与未来。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4月24日专题《如何卖掉一本书》B04版。对本专题感兴趣的读者可点击阅读:你卖书的那些营销手法,老祖宗早就替你试过了买书的你,还记得买得第一本书吗?采写|新京报记者 何安安近两年行业流行“打品、投流”玩法新京报:怎样才能“卖出一本书”?刘宇敌(文化内容产业资深营销人,曾任职于多家头部出版机构):图书是精神消费品,卖的是认知、情绪、思想与成长。营销的本质是传递内容价值,卖书是结果。只有价值被看见,对应真实需求,书作为产品才卖得长久;只想着卖书不传递价值、分析需求,是一次性生意。想要卖出一本书,需要抓住核心卖点。一句话总结:就是找对人、说对点、给对理由、放对地方。即:真实的需求加有效的触达。找对人:锁定精准读者,不泛流量;说对点:讲清“你为什么需要它”,卖点即买点;给对理由:用口碑、案例、金句建立信任;放对地方:在读者出现的渠道持续触达。新京报:你曾经是国内头部出版公司前营销编辑总监,也是出版圈资深图书营销人。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图书营销编辑呢?刘宇敌:初入社会选择出版业,那时动机较为纯粹,是因为喜欢看书。比尔·盖茨曾经引用沃伦·巴菲特的话说:我为每天都能做自己热爱的事而感到无比幸运,就好像跳着踢踏舞去上班一样。我刚入行时也这么想,能免费读大量的书,读自己想看的书。但进入行业逐渐成熟后便理解,生意就是生意,作为专业从业者,即使面对自己不那么喜欢的书,也会把它当成工作、产品去努力做好。此外,在理想主义层面,能坚持这么多年还有一个原因:我认为书有着不可替代的长期价值,出版能把有价值的思想沉淀、传递给更多人,这种“影响他人、陪伴成长”的获得感,是其他行业很难替代的。而且,图书周期快,几个月就能出一本,求新的人总能看到新东西,能和各行各业的社会精英作者打交道,对人生拓展、自我提升都是很好的体验。我很愿意做内容与市场之间的桥梁。新京报:在出版机构中,营销编辑是一个什么样的岗位?和过去相比,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刘宇敌:很多时候,出版社和出版公司不一样,民营和国有体系往往并不相同。且当前行业很多模式都正在重构、改变。我仅以自己的经历来尝试回答这个问题,过去大型出版公司节奏快,一般设中央市场部或营销部,图书会分A级、B级、C级,按预期销量划分。市场部一般负责难度大、需要集中资源的重点书,营销则负责部门内其他图书,配合市场部做中小项目的营销。工作内容可简单概括为:分析产品卖点,策划营销创意方案,制作宣传物料及执行媒介宣发。关于变化,2024年,我自己写过一篇文档,总结行业面临的核心问题有两个:一是触达问题,新媒体让媒介数量暴增,受众圈层细分,这使得媒体沟通工作的时间成本呈几何级数上涨,让有效触达难度加大;二是产品端的需求改变问题,文化类产品营销的核心是内容为王,图书立项时如果没理清用户需求、不知道用户在哪、怎么触达,把问题全丢给营销环节,营销工作往往独木难支、回天乏术。现在消费者的需求、习惯都变了,相当一部分图书的价值已不再是单纯的阅读。比如某些网络文学作品,文字内容在线上已经被消费过,读者购买是为了粉丝身份、纪念收藏、社交货币,追求亲签版、附带赠品等,书变成了文创、周边。消费需求变了,产品卖点、营销方式都要变,但很多时候行业还在笼统地思考、处理问题,没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传统营销逻辑,已经无法适配当下的市场环境。近两年行业流行“打品、投流”玩法,就是在短视频平台进行内容测试,以及流量投放。“打品”是“数字营销”在出版行业图书带货场景下的一种具体应用策略。而在快消、服装、食品等其他行业多年前就已经如此操作了,出版行业才刚起步,同时预算、工具、资源等方面都与其他行业有差距。很多公司是在销售端做这件事,但本质和营销功能相关。传统岗位设计下的营销在今天,仍要负责线下签售、卖点研究、各类头部媒体对接等工作,和现在的“打品”模式怎么结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营销角色该怎么定位,需要整体性思考。我之前做《观山海》时,虽然大量结合抖音、B站等平台玩法,但仍可算作上一版本的营销方式,印象中2023年业内还没有大规模强调“打品”。因此,2024年以前的案例,和现在最大的区别就是有没有引入“打品”模式,这在触达效率上有很大的差异。新京报:图书行业里的“打品”到底是什么?刘宇敌:我用“道法术”来区分,道是底层逻辑、宏观方向,法是战略,术是执行技巧。不变的是核心能力——对产品卖点的分析能力,不管是传统媒体还是新媒体、打品,文案抓不抓人、知不知道读者为什么买,这个能力永远重要。现在的问题是,营销人员数量没变,要对接的媒介数量却暴增,时间、创意成本都在涨,有效触达越来越难。“打品”的核心就是利用内容、受众分析,研究平台算法,花钱买曝光,用更低成本实现有效触达、销售转化。业内舆论总容易追捧平台的变化,从豆瓣、微博、公众号到抖音、B站、小红书,其实核心不是哪一个平台一定是所谓“版本答案”,而是你的垂直受众在哪、消费习惯是什么,还是要具体分析。比如部分政治思想、文化历史类图书在百度百家号就卖得很好,摄影艺术类图书在视频号也有市场。抖音是国民级平台,坐拥海量用户基数,当然是必须重点关注的平台,但不一定是所有图书的最优先渠道,优先触达垂直受众,转化效率才最高。内容是根基,营销是放大器新京报:你曾提出过“不做单纯流量炒作,以图书内容为核心”的理念,也策划过夜光封面版《月亮与六便士》,毛姆夜读版系列等经典案例,被质疑过度营销包装。那么,一本“好卖”的书,是内容本身决定,还是营销定位决定的呢?如何确定一本书“好卖”呢?刘宇敌:好卖的书:内容是根基,营销是放大器。内容不行,营销再强也走不远;内容够好,营销能让它被更多人看见。看山是山,内容为王。而我们这里所提到的“内容价值”,从商业角度,则更多需要对应消费者需求,需求的多少,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好卖”的上限。一本书“好卖”与否,是内容基本面、市场定位、渠道适配、营销动作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是单一因素决定的。一般我们会从4个维度判断。第一,内容与受众:是否有明确读者、是否解决真实需求、是否有情绪或知识价值;第二,市场与竞品:同类书销量、空白赛道、差异化亮点是否清晰;第三,作者与IP:作者影响力、可合作资源、自带流量程度;第四,产品与渠道:装帧定价、封面文案、适合线上还是线下、能否短视频破圈。还有一种“6维”判断的方法,就是作者、产品、内容、使用、体验、象征。这背后也包含着读者对图书需求的分化和变迁。比如购买一本书的作用是阅读还是收藏。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1992)剧照。现在策划编辑的营销价值越来越重。我建议策划编辑/产品经理在立项时就想清楚:用户在哪、怎么触达?流量在策划阶段就该准备好。2017年我做的“夜光毛姆”系列,确实是营销驱动的产品策略,所谓“过度营销包装”,是因为当时就意识到图书作为产品的价值并不只在阅读,产品的形态、概念甚至购买体验本身都细分从而满足消费者需求。“夜光毛姆”产品的目标是希望吸引没读过毛姆的新读者、年轻受众,因此用马卡龙配色、小开本打造体验感,上市前就对接了百万级流量媒介,是典型的前端布局、营销前置。近年来的行业案例,我关注到某出版社的同仁与抖音博主范大山合作的汪曾祺图书,上市初期就对接达人,精准覆盖了受众,也是流量前置的思路。现在的市场变化,很多关于“营销”工作的作用更多需要产品策划岗位去实现,也许行业需要对营销岗位做出新的定位。营销工作的价值已经越来越被重视、强调,但按旧标准、旧定位,这个岗位的某些价值反而在降低。产品策划环节是营销工作的第一步,产品立项必须理清需求和触达,这是核心。行业管理层需要重新定义营销岗位的职责、价值,建立适配的管理标准。可能部分营销同仁尚不理解、认可“打品”,觉得太唯数据、唯算法,自己变成了执行齿轮,但其实包括“投流打品”在内的工作,仍需要良好的内容能力支撑。而有超级创意、资源整合能力的人才仍旧是稀缺的,行业面临的问题是,他们往往会被薪资更高的影视、游戏行业吸引走,出版行业利润低、薪资低,从发展前景角度有些留不住人。也许纵观历史,纸书从来都是相对小众的精神消费产品,在今天想靠传统的出版业务模式去赚大钱概率应该不大,行业过去的辉煌更多是内容消费选择较少的时代机遇,而今天需要回归本质,要面对真实的市场需求。现在很多畅销书其实是文创、周边,比如出版业和游戏公司合作图书项目,游戏公司定制可能达百万册,出版提供的更多是流程服务,出版在整个IP产业链中的角色更细化、垂直。内容消费形式一直在变,音频、视频、短视频、AI,现在的人每天时间有限,下班更愿意刷短视频、玩游戏,读书的习惯、需求被大幅挤压,消费需求改变,直接影响产品立项和营销方式。新京报:什么样的书会被列为“重点书”?刘宇敌:从商业角度,直白点说就是能卖。但能卖的标准怎么衡量?出版行业较为传统的地方就是与很多互联网产业相比,相对缺乏大数据,选题论证等环节很多时候还靠经验。之前和影视行业朋友做交流时,他们提到一个观点,很多影视从业者看好短剧,是因为短视频平台的广告投放工具、用户数据分析非常先进,内容消费趋势也向短剧迁移。出版行业的数据还需依赖开卷等机构,虽然已经越来越重视抖音、小红书等平台,但我们在这些平台的广告投入、工具采购费用,比不上快消、奢侈品、大文娱产业,在抖音生态里,出版行业的商业价值自然相对边缘,得不到官方最核心的扶持,数据分析能力仍需要补充、加强。现在选题越来越看重作者的新媒体影响力,有没有流量、营销能力等。有较高媒介数据的作者,一方面证明其产出内容有“需求”,另一方面,证明作者能承担部分“触达”功能。不管是余华老师这样的知名作者,还是新媒体博主,只要有海量粉丝,内容能转化为图书需求,选题就更容易通过。粉丝量、内容播放量、点赞评论收藏等数据,都是重要的判断标准。反向出书,让图书成为IP衍生产品新京报:你认为出版必须拥抱抖音、B站,包括你刚才也提到内容消费形式已经转向了音频、短视频、游戏等。在你看来,新媒体时代,出版应该如何破圈?刘宇敌:新媒体时代已经开启十多年了,也许现在的变量是AI技术的发展,AI在很多方面能降低内容制作门槛与成本,优化投入产出比,是行业降本增效的工具。未来行业还要思考IP孵化,能不能用AI做线上内容、打造新媒体IP,再反向出书,让图书成为IP衍生产品。现在很多出版公司都在做文创,就是在拓展边界。很多高商业价值的文化娱乐产品的消费核心,在我个人看来是以情感诉求为主,这需要大范围且长期的内容输出以占领用户心智、构建需求,图书很难做到,影视、游戏相对更适合打造高价值IP。出版更多是给其他IP做配套服务,比如游戏设定集、影视周边书,营销也要对应游戏、动漫渠道触达受众。永远不变的核心是:产品需求是什么、卖点是什么、解决消费者什么问题、消费者在哪里、怎么触达?平台一直在变,这不是核心问题,重要的是持续走近、研究消费者。大出版公司选题杂、节奏快,营销要对接不同圈层、不同品类,创意成本极高,每个人的认知、时间都是有限的,在这种节奏模式下,很难做到每个项目都真正了解消费者。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1992)剧照。新京报:在出版行业,打造爆款往往被视为“玄学”。现在的图书销售渠道极度碎片化,比如很多书都在做短视频推广,但转化率却在下降。包括现在出版行业“打品”也越来越依赖资本和技术,很多出版机构根本没有相匹配的投流预算。对此你有一些低成本的营销建议吗?刘宇敌:“打品”只是一个环节,是数字营销、销售中的一个“点”。整体工作中,营销的热点打造、内容爆点策划等依然重要,需要先有0到1的优质内容,再用各种技术、方式做到精准有效且足量的分发,两者结合才能争取创造出最佳效果。例如郭德纲老师的某本书,前期需要策划一场直播带出几万册,打品体系便可把直播里高转化的内容切片、海量分发、投流,后续带动了几十万册的销量。这是一个整体、系统性的操作,先有核心爆点,再做规模化分发,这才是完整的逻辑。理想下,行业将逐渐普遍具备完整的打品体系:产品端(策划+营销)提供信息,营销环节策划做0到1的热点营销,并做一系列不同维度卖点内容,按垂直品类制作投放物料、测ROI,最后对接外部投流公司、MCN、达人矩阵做规模化分发。有实力的公司、出版社可以做全体系,中小型则可以先做内部验证,再外包给专业团队。出版行业利润有限,能做到什么程度未可知,但行业都在往文创、IP、影视方向拓展。这需要整个行业管理层对技术的学习与革新。旧的模式走不通,必须用新的思路、新的管理、新的技术重构。也许出版公司未来应该像艺人经纪公司一样,绑定作者,深度参与IP的打造、开发,而不是仅限于纸书。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采写:何安安;编辑:走走;校对:卢茜。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最近微信公众号又改版啦大家记得将「新京报书评周刊」设置为星标不错过每一篇精彩文章~🌟点击阅读原文购买合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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