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汉不约|对年轻人不那么友好的时代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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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T 档案卡标题:对年轻人不那么友好的时代来临作者:阿罗汉不约发表日期:2026.5.1来源:阿罗汉不约主题归类:青年就业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前两天有篇文章,讲到躺平是因为被境外势力煽动,人们都摇头苦笑了。一边是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勤劳的民族,一边是一煽动就躺平了下来。矛盾!充满矛盾!很多人总觉得人的主观能动性很大,所以一生关键在于自己的意志和奋斗。我对此存疑。我总觉得,人跟庄稼作物差不多,收成好不好,全看是不是风调雨顺。固然再差的年景都有长势良好的几亩田地,再好的年景也有长得差的庄稼地,但土壤和气候总归是最基本、影响最广泛的原因。我说这个不代表我主张放弃奋斗和承担责任,我是说对自己可以要求严格,但看待其他人和看待一代人还是要保持温情。因为,现实困难是客观存在的。当前中国的情况与1990s的日本并不完全一样,但是年轻人面对的现实困难基本相同。企业不招人了日本在1993年泡沫破裂后,年轻人成为失业打击最严重的群体。大企业普遍冻结岗位,企业倾向于保住既有员工,而不再扩招新人,因为,培养年轻人总是需要花费时间和成本,招聘当然是找即插即用的熟手。因为工作难找,少有的社招岗位如同肥肉一样被各方具有背景关系的内部人士垂涎,寒门学子更加难以获得平等选择的机会。到2003年冰点,日本大学生实际就业率降低到50%,每十个毕业生就有五个找不到工作。与此同时,政府和社会为了维持增长,对企业的容忍度增加,默认劳动者权益保护可以打折扣执行。日本于1996、1999、2004年三次修改劳动者派遣法,全面放宽对非正式用工的约束。于是,企业为了节省用工成本,各种非正式用工方式大行其道。全社会每年新增岗位招聘中,每三个岗位里就有两个是非正式用工。企业以劳务派遣和外包方式减轻工资和社会保险负担,灵活机动的调整用工时间,随时增加或者减少人手,这固然降低了企业成本,但也恶化了劳动者职场环境,对新入社会的年轻一代无异于当头一棒。按非正式就业雇佣的大学生,薪资仅为正式工的一半,无奖金、无晋升、无社保保障。职场的无望导致了年轻人婚育观念的全面收缩,难以对人生做长期的规划,管好自己就行,失去走进婚姻、承担家庭责任的勇气。不久前,我们总工会披露的数据,中国灵活就业人群已达到2亿,按照城镇就业总人数计算,城市中灵活就业人口占比接近40%。也就是说,五个就业者中有两个人将很难再获得一份全职工作,不再有稳定的工作环境,不可能每天朝九晚五。日本经济泡沫破灭后的求职一代遭受了持续一生的不利影响,大多数人长期被困在非正式岗位,这就导致无法积累全职工作经验,没有经验又导致越是年龄增长职业竞争力越低,为此,人生陷入恶性循环。他们的薪金收入比上一代低25%,结婚率、生育率显著下降,贫困风险比上一代人普遍更高。这些困境是现实的,而且明显代际相关的,以至于日本对这批人正式命名为“就业冰河世代”。“就业冰河世代”普遍出生于1970年至1984年间,他们1993年2006年间大学毕业,恰逢日本经济泡沫破灭后的发展停滞。据估算,陷入“就业冰河世代”困境的人数大约有800万(换算到中国来理解,可以乘以十),截至2025年,这些人年龄在40多岁到50多岁之间。日本政府一直关注对这一代人的救济工作,以持续改善他们的处境。但2010年统计数据显示,冰河世代的正规雇佣率仍然只有55%、住房自有率仅有 25%,包括薪资收入等各方面仍明显低于其他群体。大学生从事低级工作日渐成为主流由于社会好工作越来越少,学历贬值加剧,社会心态愈加分裂,少数上流阶层更卷,广大底层躺平。只有如东京、帝大等一流大学的毕业生依然毕业就能获得正规雇佣。顶级大学的毕业生依然能进入丰田、索尼等顶级大企业,或者进入中央政府和省厅担任公务员,或者加入智库、律所、投行,这些工作体面、稳定、收入丰厚。但更多大学毕业生只能从事不那么光鲜的工作,普通大学毕业生超过六七成从事超市收银、酒店服务生、保安、保洁、外卖、快递、工厂临时工、建筑劳务、环卫等低端服务业。不久前,我遇到一位养老行业专家,我们聊到护工的来源,令我相当意外,已经有不少年轻人入行。他面试的时候都会问这些年轻人为什么从事养老护理。这些来自普通大学的年轻人们也很实在,直说就这个专业还能找到工作,其他专业学了也没用。那种大学毕业就能获得干净体面、签固定劳动合同、下班时西服和衬衫还能保持干净的岗位的时代消退了。白领职业的增长趋缓日本在经济泡沫破灭之后,年轻人就业如此艰难,其中还有一个关键原因:大学扩招。泡沫破灭前的经济增长让全社会对未来预期高涨,大学教育随之扩招,日本大学生毕业人数从1975年的31万人逐步增加到1995年的51万人。但是扩招的大学生们恰恰在经济泡沫破灭时迎来了就业高潮。一边是岗位不断在缩减,一边是进入社会的大学生源源不绝,年轻人的艰难可以想象。高等教育扩招增添的大学生就业困难,既不是年轻人个体的错,也不是政策的错,它只是人的预期与现实发生偏离的事实。我国职业分类大典(2022 版)把全部工作分为8个大类:1、机关和、群团组织和企事业单位负责人;2、专业技术人员;3、办事人员和有关人员;4、社会生产服务和生活服务人员;5、农、林、牧、渔业生产及辅助人员;6、生产制造及有关人员;7、军人;8、不便分类的其他从业人员。上述1+2+3大类即是民间所谓“白领”岗位,按照劳动统计年鉴粗测,上述白领岗位在2000 年时大约是7500万人,2010年时约9700万人,2018约1.53 亿,2025估测约2.04 亿。实际上白领岗位一直保持稳健的增长,大约2010年前年均300万到500万个,2010年后,年均白领岗位增加500万到600万个。大学毕业生人数的变化则分为两个阶段,2007年以前,我国大学毕业生远少于白领岗位需求,大学生毕业多个岗位可选。但2007年以后,大学生人数从逐渐增长到超过1000万,大学毕业生人数相较世纪之初已增长到十倍,远远超过白领岗位的增加数量。从2023年开始,接近40%大学生无法获得白领工作。2016年的出生人口是1883万,是我国近20年生育最高峰,到2038年这批孩子迎来大学毕业,大学生就职压力将达到顶峰,或许超过一半的毕业生难以获得体面的白领工作。2000–2024:毕业生(官方)vs 白领新增岗位估测(单位:万人)年份高校毕业生(含专科,官方)城镇新增就业白领岗位新增(估算)供需缺口(毕业生−白领岗)200095.0860258−1632001103.6898278−1742002133.7915293−1592003187.8980323−1352004239.11059360−1212005306.81102386−792006377.51184426−492007447.81204445+22008512.01113423+892009531.11102430+1012010575.41168467+1082011608.21221501+1072012624.71266532+932013638.71310563+762014659.41322582+772015680.91312590+912016704.21314604+1002017735.81284603+1332018753.31284616+1372019758.51352662+972020797.21186593+2042021826.51269647+1792022967.31206627+34020231047.01244659+38820241059.41256678+381虽然当前出生人口已经大幅下滑,但2025年出生的800万人口,到2047年就业时也依然高于白领岗位的增加数量。而且叠加我国人口减少的大趋势和AI技术对中低级白领职位的大规模替代,白领岗位的增加将大幅趋缓甚至减少,大学生就业困难在可见的将来仍会持续。对于一个年轻人而言,原本没有机会上大学,只能以初中学历从事劳力工作,现在虽然大学毕业但还是只能从事劳力工作,这是一个不那么美满的事实。个人心态上可以有两种:既可以抱怨大学白读了,也可以庆幸自己有幸能读上大学,如何选择在于自我。我个人不太赞同社会欠年轻人一份干净体面的工作。但是,我们也理解当下的困境,人要有希望才有奋斗的动力,如果看不到希望自然就会放弃奋斗。那么,暂时的躺平休整也不失为一种不坏的选择。事实上,为数不少的年轻人已经勇敢的面对艰难现实,2020年美团数据,大专及以上学历(大学生)骑手已经占比24.7%(含统招大专 / 本科、成人教育、网大、电大等)。孔乙己其实也早已脱下了长衫。批判还是理解目前,年轻一代迎来了一个不太友好的时代:由于气候不好,长势不良;由于长势不良,又被批判脱不下长衫、被敌对势力煽动(年轻人没有掌握话语权);越是被批判,越导致年轻人处境艰难、信心衰退,于是,又果然印证年轻人不行。我想起我读过一本书,《我在北京送快递》,作者胡安焉心思敏感、文字细腻、工作认真负责,明显是个文化人,但他在很多劳力工作中不断辗转。后来我查了一下,胡安焉是1999年毕业于四年制中专,属于最后一届包分配的中专生,那个时代考中专的都是读书不错的孩子。我初中毕业时,农村最优秀的学生都是报考中专,其次才是读高中。然后,这些读上中专的优等生,前脚以包分配的希望踏进校门,后脚以国家不再包分配的政策变化迎来梦碎。很多人的人生就此滑落。对于1999到2010s的中国社会来说,确实错过大学毕业的第一步,就会很容易连续错过后面的人生。宏观上一个极轻微的扰动,就改变了几千万人的命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人的发展依赖于时代背景,和农作物的收成依赖于气候一样。1990s日本经济泡沫破灭以后,年轻一代遭受了最严峻的经济打击,他们痛苦的承受了前人们贪婪放纵的代价,却又被扣上了“平成废宅”等等恶名。日本社会后知后觉,2010年代开始意识到对这一代人应有的责任,社会舆论逐渐从批判转向共情,关注其时代困境,主流话语正视这是一代人在经济泡沫破灭后的牺牲,而不是归咎于个人的主观懒惰和意志薄弱。房价泡沫的破灭、高歌猛进的债务积累以及劳动者境遇改善的长期停滞,没有一项与年轻人有关。如果年轻人作出了适应不良环境的选择,这不是选择的错,是前人造就的环境的错。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同时,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责任。我们如果在重蹈日本年轻人发展困境的同时,又在社会文化和心理上重蹈覆辙,那是非常令人遗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