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就要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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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彪是个流氓。 李彪他爹叫李大彪,也是个流氓。 老年得子的李大彪,对李彪疼爱有加。原本以为这老李家的独苗,有朝一日能长成参天大树,可没想到,李彪打小便体弱多病,活活长成了一棵病秧子。 李大彪看着走路都打晃的儿子,内心越发焦虑,整天想着如何给儿子谋个生财之道。可无奈自己就是个流氓,除了骂人茬架,好像也没啥本领教的。 思来想去,李大彪朝着老天爷啐了一口。 日!我李大彪的儿子,照样当得了好汉。 当晚,李大彪便叫来李彪,紧锣密鼓的开始了他的精品流氓培训课程。 二 窗外月光皎皎,屋内灯火如豆,李大彪和李彪相对而坐。 半晌后,李大彪清清嗓子,开了口:“你说说,啥叫流氓?”李彪杵着腮帮子,挑起兰花指,在李大彪的手背上画圈圈。“就是爹爹您这样的。”李大彪继续问道:“我啥样的?”“潇洒且帅气,孔武还有力。”李大彪老脸一红,背过身嘿嘿笑了几声后,又一本正经地转了过来。“知道当流氓的秘诀不?”“不知道。”“就三个字。”“不要脸?”“不,是耍狠劲。”李彪看着李大彪一脸严肃,便也敛了笑意,端正起身子,认真听了起来。“彪彪你身子单薄,所以在流氓界,不能像我一样拼块头,要拼狠劲儿,通俗点儿讲,就是要有……”李大彪的话至此戛然而止,却将脑袋凑到了李彪耳边。一边警惕着窗外的动静,一边压低声音说着:“杀气”李家当晚的餐食是韭菜素盒子,李彪吃皮不吃馅儿,将将才吃了半个,李大彪就着老葱叶子,一人狂扫三盘。伴着“杀气”而来,扑鼻的臭韭菜味儿,让李彪顿时五脏翻腾起来,不及吭声,便瞪着白眼儿扑倒在了桌子上。李大彪不明所以缩回了身子,咂叭起嘴巴,琢磨着自己的杀气何时竟有这般威力。默了半晌后,越发觉得自己不是寻常人了。无奈此情此意无人分享,只能一人冲着窗外的月色呢喃道:李大彪,可以说很优秀了。 三李彪被他爹密集培训一月后,便持证上岗了。当然,所谓的“证”,就是李家祖传的那件藏青色对襟褂子。 李大彪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流氓就得配褂衫。 李彪没说话,但很激动,接过衣服便迫不及待地套在身上。 “爹爹,孩儿去耍流氓去了。” “去吧我的彪,记住,要有杀气!” 四 石方街是鹤城的一条老街,街道两侧店肆林立,衣食住行的玩意儿,应有尽有。晨起暮落,来往尽是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但如此一来,小打小闹自是不可避免。 今日你的酒幌遮了他的招牌,明日他的客商喝了我的茶酒。鹤城这名字听着清冷飘逸,但鹤城人却是有名的点火就着。久而久之,流氓成了鹤城人做生意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只要每月按时交上保护费,流氓们就会替你出头茬架,日子倒是也真能安生一半。而这其中,李大彪无疑是最抢手的流氓。块头大,脾气烈,下手狠。鹤城人民如是说道。可眼瞅着李大彪年岁渐长,石方街的商户们开始聚在石方茶馆里议论纷纷。“李大彪若是不做了,谁来罩顾咱们生意?”“李彪那个小崽子?”“细胳膊细腿,也能扛得住事儿?”“说不准,虎父无犬子。”众人哄堂大笑,虎父是真,犬子怕也是真的。正笑着,李彪推门走了进来。“呦,彪爷的少公子啊。”茶馆的跑堂忙不迭迎了上去。李彪不动声色,因为他爹说过,流氓不需要微笑。商户们虽打心眼里瞧不起这豆芽子似得小流氓,但心里对他爹还存着几分敬畏。便也佯装笑脸,纷纷招呼起他。可没想到,李彪定了片刻,竟二话不说又返身折了出去,大家一时摸不着头脑,正欲开口议论。“砰”的一声,李彪踹门再次闯了进来。好的流氓,开门靠踹,看人靠瞪,说话靠吼,耍帅靠抖。李彪刚才太紧张了,以致于忘记了流氓四部曲的第一步。为了不给他流氓生涯的第一次留下遗憾,李彪选择从头再来。茶馆里的人回过神后,一个接一个的捂嘴开始偷乐,彼此间交换着眼神。“李大彪一世英明,怕是这次毁在了他这宝贝儿子身上了。”李彪倒是没有在意,自顾自地落了座。跑堂按照以往李大彪的习惯,倒还迅速地端上来了大碗的酒,大块的肉。李大彪说,流氓进店,吃喝是由旁人孝敬的,不用多言。可李彪吃不惯这些,便挥手叫来小二。瞪起自己的一双丹凤眼,运气使劲儿吼着:把酒换成糖水,温的!我李彪身子不好不吃凉!肉换成板栗酥或是山药甜糕!撒桂花糖浆,不要太多,最近人家减肥!小二一脸懵圈的愣在桌旁,茶馆里静的只剩下窗外的蝉鸣蛙噪。 五 那日石方茶馆里的哄笑声,绕过大街小巷,躲过车水马龙,钻进了鹤城人的耳朵里,也钻进了李大彪的心里。 傍晚下起大雨,李彪还在屋里兴奋地写着流氓初体验的日记,李大彪却难过的钻进滂沱的大雨中,任凭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 第二日天明,李大彪收起了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和儿子李彪说: “爷们咱不做流氓了。” “为啥?” 李大彪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开。留下李彪一人站在卧房里,身后还攥着昨晚刚写好的日记。 日记的开头,李彪写着: 我有一个梦想,成为流氓之王。 六 李彪陪着李大彪在家闲了三月,每日看鸟看云看星星,偶尔也会给他爹拔拔白头发。 可今日午后,李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人李大彪很熟悉,是石方街的商铺会长,姓单。 单老先生看着李大彪,二话不说,膝盖倒先一软,李大彪慌忙起身拦下。 “单老先生,有何事但说无妨。” “彪爷,石方街有难。” “为何?” “鹤城被划为了护国大将的封地,听说那位将军戎马一生,独好兵马,鄙弃工商,准备将咱的石方街铲了用作马场。” “这……” 李大彪犯了难,他是流氓不假,可敢和将军硬碰硬的流氓,他做不来。 “彪爷,您可曾为我石方街斗过野匪,抓过土贼,揍过奸商,除过恶霸。如今石方街百姓有难,全指望着彪爷能出手相救啊。” 这话虽中听,但不中用。李大彪照样把头甩成了拨浪鼓。 “以卵击石,以卵击石,要不得,要不得。” 单老先生见状,只能无奈携家带口,出了李家大门。 七李大彪的认怂,让石方街的百姓彻底死了心。大家纷纷关门闭店,静候着兵马的铁蹄,踏破自己曾苦心经营的老店。 李彪依旧整日无所事事,穿着水青色的长褂,在街上晃悠。 李大彪的认怂,让李彪失去了最后的庇佑,街上的商户,也更加不把他放在眼里。反而是把对他爹的不满,发泄在了李彪身上。 “流氓终究是流氓,做不成英雄。” “心狠情薄,翻脸不认人的狗东西。” “还彪爷,呸。” 李彪披着一身怒气奔回了家。 他忍受不了别人侮辱他的父亲,更忍受不了别人侮辱流氓。 八 将军风风光光的先头部队率先抵达鹤城。官兵们绕着石方街,打桩囤料,只等将军一声号令,架炮开轰。 石方街的百姓日日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没有了商铺,接下来会迎来怎样的颠沛流离? 九 将军入驻鹤城那日,下令吉时一到,石方街要炮声轰鸣,震天撼地,以示盛威。 但日上三头,石方街迟迟没有动静。将军身披战甲,热的满头大汗,绕着圈子骂娘。 “废物,怎么还不轰!” 下面来报,说石方街百姓暴动,护街游行,官兵们正在驱散人流。 “一群废物,备马!” 十 将军赶到石方街时,眼前的画面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只有寥寥十几人,清一色藏青对襟褂衫。身上虽血污赫赫,但依旧怒目相视,颇有目眦尽裂之感。“都是哪来的宵小之徒,误我吉时。”      “回将军,是这石方街上的大小流氓们。” “为何如此?” “他们说,拿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石方街百姓在此谋生一日,他们就容不得别人在这胡闹一日。” “你手下精兵过百,竟连几个流氓都收拾不了?” “将军不知,这群流氓鬼的很,刀斧挟身,竟面无惧色,尤其是那领头的小流氓,虽不言不语,却目光寒寒,似杀气万千。” “废物,去给我把这领头的叫来问话。” “不用,您在这儿说就行,他们说话靠吼,贴近了容易吵着您。” 将军挑挑眉,虽怒发冲冠,但私心里倒觉得眼前的流氓们挺有种,和自己对脾气。十一 李彪全身挂彩,站在离将军几米的地方,声嘶力竭地吼着: “石方街百姓不可一日无铺。”“这与你何关?”“金戈铁马喋血沙场,又与将军何干?”“此话何意?”“将军不计生死护一国周全,我等亦不计生死,护一街周全。”“你就不怕我一声令下,万马千军踏你而过。”李彪没有说话,缓缓下跪。一手指天,一手抚地。“一腔赤诚,死生不计,无愧内心,天地可鉴。”“草莽之徒,自不量力。”“可就是这群草莽,替石方街老少挡下了你的大军和利炮。活一日,便挡一日。活一世,便挡一世。”将军眼眶一热,沙场金戈铁马,尽识算计人心之事,薄情寡义之徒。如今倒是石方街的流氓,唤醒了自己沉睡多年的忠肝义胆。可虽是如此,将军仍怒颜不减分毫。长枪一挥,透着寒意的利刃直冲李彪而来,当即他的左肩旋开殷红一片。李彪目无利刃,依旧眼神寒寒,肉身搏枪,一寸寸的向前移着。身后群氓,亦纷纷起身,杀气凛凛。 十二 “罢了,马场易寻壮士难觅,我虽一介武夫,但忠勇仁义倒也看的清明。今日是我入驻鹤城第一日,就将石方街送还百姓,以示恩威。” 将军长枪一挑,大手一挥,撤炮退兵。虽未多言,但盔甲之下冷汗淋淋。 一旁围观的石方街百姓,欢呼雀跃,跪完将军,又拜谢流氓,不亦乐乎。 十三 李大彪没有想到,儿子李彪是这般有勇有谋。竟偷打着他的旗号,召集起石方街的众流氓们跑去护街。 庆功宴上,李大彪问自己的老相识。 “你咋敢和将军去硬抗。” 老相识先是一脸得意,但顿了一下,挂上了苦笑。 “连你那病秧子的儿都那么有种,我不去,老脸挂不住啊。” “怕吗?” “怕,也不怕。” “此话怎讲?” “怕丢了自己的性命,但更怕丢了咱流氓的骨气。” “咋还这样说,将军都说了,咱这不叫流氓,叫好汉。” 十四 窗外又是月色皎皎,屋内灯火如豆。李大彪和李彪相对而坐。 默了半晌,李大彪抬手,脱下李彪头上的发髻,长发披散下来,李彪原是这般眉清目秀。“李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儿断了弦。爹爹怕被人笑话,一直把你当儿子养大。”李彪有些不知所措,低着头,两手绞在一起。“可没想到,你比爹爹有种,比石方街上的老爷们有种。爹爹有你这么个姑娘,此生无憾了。”李彪羞红了脸,背过身嘿嘿笑着。“爹虽是糙老爷们,但也是情场老手,女儿家的心思摸得门清,你娘走的早,今后你也不要有所顾忌,尽可以和爹爹谈感情谈生活谈理想。”听到这儿,李彪偷偷瞄了她爹一眼,两颊微微泛红。 “那爹爹,有件事,孩儿还真不知如何解决?”“何事?”“孩儿或许有了心上之人,不知如何传情达意。”“哦?”李大彪大喜,原本还担心李彪男儿身十多年,一时难以习惯,没想到,竟这般聪慧,早早开了恋爱这一窍。“无妨,谈恋爱也有秘诀,就三个字。”“耍狠劲?”“不,是不要脸。”说着,李大彪取来纸笔,趴在李彪耳旁,如此这般地说着。 十五 清早,将军视察马场,发现马场的门柱上,有一封用砍刀插着的短信。 亲兵慌忙拆下信纸,交与将军手上。将军小心打开,片刻后,脸红舌燥,不知所措。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将军: 那日你一颦一笑,如满园春色,绕梁三日,令小女子不知肉味,斗胆一问,愿娶吾否? 李彪彪(李大彪代笔)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