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喝咖啡,一定要去精品咖啡馆喝现磨的手作咖啡,而另一些人觉得速溶咖啡就挺好?为什么有人周末去听音乐会、逛美术馆,有人却更愿意刷短视频、看综艺呢?你可能会说,这是个人喜好,每个人的品味不同而已。但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在他1979年出版的专著《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中,用900多页的篇幅、1217名受访者的调查数据,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观点:你以为的个人品味,其实正在透露你的社会阶层。布迪厄通过对法国社会长达数年的实证调查发现,这些所谓的自由选择背后,隐藏着一套精密的社会区分机制。比如,精英阶层偏爱古典音乐、歌剧,工人阶层更喜欢流行歌曲、马戏表演。这真的只是巧合吗?今天,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的副教授、得到《严飞的社会学课》主理人严飞老师,就通过布迪厄的这本书,来试图理解这个问题。需要说明的是,不同国家的社会实际并不相同,布迪厄研究和结论,从文化层面上,为我们观察这个现象提供了一个参考视角。作者:严飞来源:得到App《严飞的社会学课》01品味的阶层地图首先说说,布迪厄到底是怎么发现品味背后的阶层差异的。让我们来看看他在1960年代法国进行的那项经典研究:当时,布迪厄调查了1217名不同职业背景的法国人,对三首音乐作品的偏好,分别是: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The Well-Tempered Clavier)、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Rhapsody in Blue),还有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The Blue Danube)。在今天看来,这些可能都算古典音乐,但在1960年代的法国社会语境中,它们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文化位置:《平均律钢琴曲集》是最深奥的巴洛克音乐,需要相当的音乐素养才能欣赏它复调结构的精妙;《蓝色狂想曲》虽然体裁高雅,但因其爵士元素和流传较广,被布迪厄形容为“被打发到中产的艺术中”;而《蓝色多瑙河》则是连街头商贩都能哼两句的通俗圆舞曲。最后,这项调查的数据呈现出惊人的规律性:喜欢巴赫作品的比例,从工人阶层的几乎为零,到技术人员、中小学教师的缓慢上升,再到大学教师、艺术生产者等文化精英的显著攀升——这条上升曲线几乎是完美的阶层分布图。而《蓝色多瑙河》的偏好分布恰恰相反:在工人、服务员、小商贩中极为普遍,但随着教育程度和职业地位的提高,偏好它的人数占比急剧下降。《蓝色狂想曲》则稳稳占据中间地带——不太通俗,但也不太深奥。布迪厄认为,这恰好符合中产阶层既想区别于底层、又难以企及精英的文化位置。当然,不只是音乐,布迪厄的研究还发现,这种品味差异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譬如在饮食层面,他发现,随着社会等级升高,这几类食物消费的比重降低,包括:热量高的、脂肪多的、增肥的但也便宜的食物(如肉糜、土豆、菜豆、肥肉、猪肉),同时,酒的消费比重减少。而脂肪少的、清淡的,而且不增肥的食物的比重在增加。这个发现在今天看来同样具有启发性,比如美国纪录片《餐桌之上》(A Place at the Table,2013)中,那位单身母亲芭比(Barbie)的境遇。她当然知道新鲜蔬果更健康,但在费城的食品沙漠地带,一磅西兰花的价格能买三盒速冻披萨,她无奈地说:“当你只有5美元,却要养活三个孩子时,你会选择什么?”在布迪厄看来,工人阶层往往秉持着“实用主义”,强调实惠、饱腹、热闹;中产阶层则具备某种“矫饰的品味”,追求体面、健康;上层阶层则展现一种“康德式美学”,崇尚纯粹、稀有、超脱。每一种品味都在宣告着“我是谁,我属于哪里”。他认为,品味(taste)从来不是天然的、纯粹的个人偏好。相反,它是习性(habitus)、资本和阶层相互作用的产物。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觉得什么是好看的、什么是不好看的——这些看似极其主观和个人化的选择,其实都展现出了社会中极强的结构性特征,就像一张无形的身份证,清晰地标示着人们在社会阶层中的位置。而这种对应关系绝非偶然,它是社会结构性力量作用的结果。通过分析人们的文化消费和生活趣味,布迪厄展现了一张清晰的“社会地图”。02品味区分的隐蔽性如果说经济上的差异是明显的,那么品味区分则要隐蔽得多,它把阶层差异包装成了个人选择,把结构性差异包装为文化多样性。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如果有人直白地和你说“没达到一定的收入水平,就不允许进这家餐厅”,你当然会觉得这是赤裸裸的歧视。但如果门口的告示写的是“本餐厅需要宾客了解葡萄酒配餐礼仪”呢?这听起来似乎温和一些了。而这,正是布迪厄所说的“符号暴力”(symbolic violence):它不需要物理性强制措施,却能让不熟悉这套文化规则的人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位置。布迪厄在《区分》中特别强调,文化作为一种区分机制,其威力恰恰在于它的“去经济化”。当我们说一个人“没品味”“太土”“不懂艺术”时,我们似乎在评判他的个人偏好,而非他的经济条件。而这种话语巧妙地忽略了一个事实,也就是所谓的“品味”其实是需要金钱去维持、需要环境去熏陶、需要时间去培养的,而这些金钱、环境、时间,恰恰是经济资本的衍生物。这种隐蔽性也创造了一套以文化为区分的等级体系。比如,精英群体宣称:“我们欣赏歌剧不是因为富有,而是因为我们懂得艺术。”中等收入群体或许会附和道:“品味确实反映个人素养。”而低收入群体可能也会说:“歌剧院根本不是咱们这种人该去的地方。”你看,每个阶层都在以不同方式维护着同一套文化等级,要么通过定义它,要么通过追随它,要么通过自我排除。英国社会学家保罗·威利斯在《学做工》中的发现,也印证了这一点。简单复习一下,威利斯观察到,在英国特定的历史背景下,那些工业城镇的工人家庭男孩,会在学校里公然反抗“好学生文化”。他们嘲笑那些认真学习的同学是“娘娘腔”“书呆子”,把标准英语、莎士比亚、大学梦想统统归为是“没用的中产玩意儿”。他们以粗鲁为荣,以逃学为酷,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学校去工厂上班,就像他们的父辈那样。你看,这种对主流教育文化的抵触,看似是对自身文化的坚守,实则恰恰强化了这种对品味的区分。这些孩子通过文化上的拒绝,“自愿”放弃了向上流动的可能。他们用亚文化的骄傲,弱化了结构性的劣势;用对体力劳动的认同,把自己的阶层位置合理化了。因此,我们会发现,这套品味体系有一个特点——它会自我强化。当足够多的精英都去听歌剧后,歌剧就自然而然成了所谓高雅艺术;当足够多的工薪阶层觉得“那不是我们的文化”,文化门槛就真的竖立起来了,统计数据和社会现实得到了相互印证。布迪厄认为,或许最残酷的是,即便识破了这个规律,人们也很难完全摆脱它。比如,一个靠奖学金进入名校的工人家庭孩子,可能学会了欣赏古典音乐,掌握了餐桌礼仪,甚至在表面上与他的中产同学别无二致。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譬如一个发音、一个用词、对某个文化符号的陌生,他的出身还是会展露无遗。当然,理解布迪厄所说的“品味”,不是要让人们变得犬儒或虚无。恰恰相反,只有看清了那些被包装成“天赋”“修养”“个性”的东西背后的社会机制,人们才可能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至少是意识层面的自由。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