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 档案卡标题:刘铭瑶之死作者:罗芊发表日期:2025.8.28来源:坏姐姐来了主题归类:家庭暴力CDS收藏:人物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2025年8月21日晚至22日清晨,河北省沧州市孟村回族自治县,一位25岁的女孩去世了。警方通报显示,犯罪嫌疑人是她的丈夫。经法医检验,她的死亡原因是“钝性外力作用致颅脑损伤”。这个案件还有一名犯罪嫌疑人,是被害人的婆婆,因“涉嫌帮助毁灭、伪造证据“被警方控制,两名嫌疑人目前均被刑事拘留。从8月22日至今,“孟村伤妻致死案”在网络上引发了广泛讨论。一方面,因为暴力和犯罪发生在家庭内部,再次引发了人们关于“家暴”一词对“暴力”行为遮蔽性的讨论。另一方面,这位逝去的25岁女孩,几乎符合人们对“完美受害者”的所有想象,她人品端正,家世清白,相夫教子,隐忍克制,她曾在社交网络上写下,“只是想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却依然免除不了遭逢厄运,被丈夫暴力致死。她的过往人生如何一步步走到现在?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她难以离开屡有暴力行径的伴侣?一个女孩永远地消逝了,但那些关于暴力的讨论、法律边界的探讨,以及纪念的声音远未停止。车到已死亡死讯是8月22日清晨传来的。那天,孟村回族自治县下着雷阵雨,这场初秋的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周多,7时36分,受害者父亲刘君接到电话,电话内容为,“你女儿在县医院急诊,你赶快过去,”电话内并未提及女儿已死亡。等他赶到现场,女儿刘铭瑶脸部呈青紫色,有伤,经CT检测,脑部有出血,肿块,肺部受伤,腰部骨折,已经失去生命迹象。刘铭瑶的弟弟刘恒随后也赶到了现场,他在医院见到了姐姐,头发散乱,额头、眼眶、脸颊都有青紫色的淤痕,嘴唇乌黑,嘴角破了,有血迹,完全不是平时的样子,“都不敢相信这是姐姐”。一份来自急救中心的院前急诊病案记录显示,孟村县急救中心于8月22日7时8分接令,7点20分到达现场,患者刘铭瑶“呼吸心跳停止,时间不详,车到已死亡”。这份报告还显示,她头颅为畸形,双侧瞳孔散大固定,双眼眶、面部、四肢可见淤青,心电图示直线。另一份医院于8月22日13时出具的报告显示,患者“蛛网膜下腔血液沉积、右颞、左顶头皮下血肿,肺淤血表现”。此外,患者“腰1—3右侧横突骨折愈合期”,这可以说明,受害人身上已有旧伤。从见到女儿到打出报警电话,刘君花了13分钟。关于那天的记忆,因为过于痛苦也过于突然,刘家一家人都有些处于应激状态,晚上回到家里,至亲们坐在一起,他们花了几个小时,每一个人都慢慢说,一句一句说清楚,交叉印证,把当天所有时间节点一一记录。他们自制了一张情况说明,时间精确到分钟:8:50左右刑警队人员到达县医院。9:04到达事发地楼底。9:30开锁人员到来,此时警方也获取到开锁密码。9:35左右,全体人员到达案发现场,进入现场取证。10:14警方取证完成。受害者家属后来也进入了案发现场,拍摄留存证据:东南卧室床单留有血渍,床头墙面有数道新鲜利器划痕,地面有未被清理干净的血渍,在光线反射下,大面积清理血痕清晰可见。卫生间地面留有未理清干净血迹,东北卧室地面留有残存血渍。楼下垃圾桶,警方也进行了搜查,发现垃圾袋中有含有血迹的纸巾类物品。一则电梯监控视频显示,8月21日晚,刘铭瑶与丈夫金昊还有儿子一家三口进入电梯回家,金昊光着上身,疑似醉酒,他一进电梯里就蹦了几下,并掏出手机查看,随后,刘铭瑶笑着和金昊说了句话,金昊又跳起来,抬起右手拍打刘铭瑶头部,前后两次。电梯到达所在楼层后,金昊走出电梯时脚步踉跄,因为站不稳,扶了电梯门对面的墙壁几秒后才站定。另一则电梯监控则显示,8月22日清晨7点多,刘铭瑶躺在急救担架上,身上盖着白布。关于那天发生的一切,弟弟刘恒很自责,在电话那头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姐姐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姐当晚非常的痛苦,她还是没能熬过那个晚上。”刘恒记得一个细节,姐姐的手指甲里全是白灰,他猜想,是她在挨打的时候往墙边躲避,拼命地想站起来逃生,墙壁上硬是被抠出一个长长的洞。余生为你而来刘铭瑶和金昊相识于学生时代,他们是高中同学,自由恋爱,高考后报志愿,刘铭瑶分数比金昊高,但为了能和他在一个学校念书,她降分录取去了对方所在的学校。这段恋情最初就没有受到女方家庭的认可,刘家人不太喜欢金昊,因为他的情绪不稳定。三年前,金昊就曾在县城广场与一位老者发生口角,随后和同伴一起殴打了那位丁姓老人。据“我们视频”采访当事老人,金昊打人后,家人前往医院赔偿对方医药费,事后他的爷爷、爸爸带着他三人登门道歉,金吴骑着小车匆忙赶来,长辈怎么叫道歉也不张口,丁大爷的妻子评价,“他这个狂劲儿让人接受不了”。但刘铭瑶依然选择和金昊结婚了。恋爱六年,从高中到大学毕业,21岁,他们就决定结婚,女方家人一开始并不同意,但因为女儿喜欢,他们拗不过,还是决定尊重女儿。刘铭瑶生长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父母都有稳定工作,在县城也是体面的小康家庭,关于网传的金昊家经济情况很优越,家境远超刘家,弟弟刘恒否认了这一点,他说两家人之间“算是门当户对的那种”。金昊是当地检察院的劳务派遣人员,其父母都在当地医院工作。正因为金昊在检察院工作,此案经沧州市公安局指定管辖,移交肃宁县公安局进一步侦办。不难看出刘铭瑶对这段婚姻的憧憬——婚后第一天,这位新娘就在一张稿纸上写下:亲爱的金先生,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是我们相识的第六年,也是我们携手走进小家的第一天。这一路兜兜转转,我们还是我们。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共同守护我们的小家,我可以为你分担烦恼,你可以成为我的依靠,有幸与你相爱,余生为你而来。初为人妻,请多多关照。据刘家人了解,婚后金昊第一次暴力行为发生在2021年10月29日,而他们结婚的日期是2021年10月16日。也就是说,婚后不到两周,暴力就已经开始发生了。当时这桩暴力事件的处理办法是,在刘家人的见证下,金昊的母亲打了他,并承认自己“管教无方,儿子不是人”。事后回看,刘家人会觉得,女儿错过了拯救自己最好的时机。婚后第二年,他们生下了一个宝宝。刘铭瑶非常爱孩子,弟弟刘恒说,“孩子是我姐姐的命根子”。结婚4年不到,暴力在刘铭瑶的生活中反复发生。弟弟记得,姐姐很多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伤,有时是眼角,有时是手臂,家里人问她,她会掩饰,“是自己撞的,是骑车摔伤的”。有些真相只是身边人不忍戳穿而已。刘铭瑶去世后,她的一位朋友在社交平台上回忆:我恨我自己,早就发了端倪为什么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你以为的掩饰,其实我早已看穿,我为什么不再多问问你。我恨我自己!大夏天你穿着长袖来我家玩,身上的伤痕你跟我说是摔的,你那么爱面子,用尽力气想保持婚姻的体面,最终却是以这么不堪的结局人尽皆知……另一位朋友也指出,金吴在婚姻中并非良配。一次,她和这对夫妻一起去旅行,早上起来,刘铭瑶给孩子洗脸刷牙穿衣服冲奶粉洗奶瓶,还要给金吴洗脏内裤,“让他去看热水好了吗,他说他很累不想动,他在沙发上刷一早上抖音他说他很累不想动”,而刘铭瑶没有一点怨言。作为娘家人,刘家人很想劝刘铭瑶离婚,但她会说,舍不得孩子,他们也想直接找对方父母沟通,被刘铭瑶拦下,因为如果被金昊知道了这些,又会遭来新的暴力。事实上,刘铭瑶一家都是非常温和的人。8月22日当天,在金昊母亲尚未被警方控制之前,刘铭瑶的至亲们曾与她有过一段长谈对峙,一段长达15分钟的视频记录显示,刘铭瑶母亲虽然悲痛万分,从头到尾没有对金吴母亲有过任何言语和肢体过激行为。那天的对峙弟弟也在场,他甚至对金吴母亲还保留了对长辈的礼貌。在我与刘恒的通话中,他一直努力保持冷静克制的措辞,他不想称呼金昊为“姐夫”,也没有用更情绪化的用词,他称呼金昊为“犯罪嫌疑人”。“念别人的好·修自己的心”为什么不离开一个常有暴力行径的伴侣?这是很多人对于刘铭瑶的疑惑。我看过几乎所有她的互联网痕迹,和她弟弟通了40多分钟电话,看到她朋友们的讲述,其实也只是冰山的一角,因为她不再能够亲口解答这些疑惑。所有的现有信息,都只是有限的呈现,而不是确凿的判断。我们只能试图拼凑她的过往,去理解她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刘铭瑶是一个很爱家的女孩,有一个小五岁的弟弟,但父母对他们从来没有重男轻女,女儿出嫁后,爸妈和弟弟依旧保留好她的房间,不堆放任何杂物,弟弟说,“我们基本每天都会墩姐姐房间的地,保持得很干净,我房间养了宠物有一些掉毛,姐姐房间一般比我的干净”。每次许新年愿望,刘铭瑶几乎都是“希望家人健康”。她曾发动态说,“我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家人,很想珍惜每一刻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她会拍下爸爸妈妈走在前面的背影,配文:家人幸福健康就好。或许是因为原生家庭很幸福,她有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大学毕业后,她进入婚姻,对方希望她相夫教子,她就没有去找工作。很快,她就怀孕了,成了全职妈妈。她很爱孩子。新生命确实带给了她幸福感,孩子刚出生时,她写道,“我从不知道自己的心可以溢满如此多的爱,直到我成为母亲的那一天。”孩子长大一点,会和她互动了,她会记得那些很美好的瞬间,“我那聪明又有点调皮的儿子,今天的风很大,早晨和儿子出去的时候,我的头发刮乱了,他一直不停地帮我整理头发”。她不止一次在社交网络上对自己喊话,“不能老和孩子发脾气!记住!”,“少玩会手机,多陪会孩子”。她也从不吝啬对孩子表达爱意,“与其说我陪伴你,不如说你治愈我”,“我也因为有你而感觉到幸福”……在她的叙述里,她几乎从不提及自己遭受的暴力与压力。从校服到婚纱,刘铭瑶很珍惜婚姻里微小的甜蜜日常。结婚后四个月,她拍摄了丈夫从市场出来两手都提着几袋子菜的背影,以及一桌做好的菜。再比如,一年冬天,她记录丈夫,昨天晚上喝多了但给她买了一大盒草莓回来。如果说新婚时她不想离婚可能是因为爱情,有了孩子之后,她变得愈发难以离开。她婚后一直没有收入。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过,虽然妈妈会给她贴补,但她内心一直否定自己的价值,与丈夫的交流也显得不够有底气。朋友记得,有次一起吃饭,她很喜欢一条裤子,但是因为不想问丈夫要钱,不想看他脸色,就先不买有了孩子之后,找工作变得更难,因为想要多花时间陪在孩子身边,她曾找过一个馒头铺的工作,工作时间灵活,一小时10块钱,她觉得很不错,但丈夫不让她去,在微信里她这样对朋友解释,“我对象不让我去呢,他说我不嫌丢人”,并附上了一个流泪的表情。她感觉自己很难改变外部环境,于是开始向内自我说服。这几年,她的社交网络常常像是一个女孩在自我安慰——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要有感恩的心;念别人的好,修自己的心;人啊,健康幸福就足够了;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所以会顺利的对吧;今日感慨:自从生完孩子两边妈妈有的出钱有的出力,感觉真的挺满足的,生活更应该多一些知足少一些责怪,我好幸福也很知足。2023年7月5日,她发布微博,“他也为我们改变挺多的,不是吗?”弟弟刘恒说,姐姐心里应该也是想过离婚的,但是她没有工作,害怕在孩子的抚养权上争不过男方,于是一次一次放弃。更糟糕的情况发生在今年7月,刘铭瑶发现丈夫出轨,并将此事告诉了双方父母。离婚的事情明确地提上议程,男方表示,绝不会放弃抚养权,刘铭瑶很挣扎,7月24日,她在微博上写:思绪很乱。这也是她最后一条微博。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刘恒发现姐姐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也不怎么给家人发消息,家里人担心她,又不敢说太多,怕给她压力,“这个也是敏感话题,一聊的话她可能就不再说话了,因为她也很乱。她只是想要孩子,并不是想要那男的。”亲人不放心,怕那个小家再爆发战争,怕刘铭瑶再受到伤害,到了晚上9点多钟,刘恒和妈妈经常去姐姐家楼下转转,看她家亮灯没,想知道姐姐在不在家。8月20日,他还去商场游乐区帮姐姐带了一下孩子,没想到过了两天,等来的竟然是姐姐的死讯。“像开着上帝视角一样看着她的一生”和刘恒通话的过程中,他一次都没有哭。他说,“我现在脑子是受惊的状态,这个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能用自己最坚强的那一面去面对,我非常希望我姐姐能够回来,但我没有办法让我姐姐回来了。”他点开和姐姐的微信聊天框,发现最近几条姐姐都没有说她自己,“都是她在问我工作怎么样,工作得好不好”。姐弟之间的感情很好,去年寒假,金昊开了一个火锅鸡餐厅,刘恒怕姐姐太辛苦,也跑去店里帮忙,点菜上菜,他虽然不喜欢金昊,但是为了姐姐,他愿意无偿劳动。姐姐去世后的深夜,刘恒写了一长段和姐姐的回忆,那是一封写给姐姐的信。他说——姐姐,我今天回咱家楼上,你的房间我一直都给你留着呢,你嫁出去的时候,我和咱爸妈每天都给你留着,每天把你屋子打扫得很干净,看你柜子的时候有好多大学的荣誉证书,我想你。你还记得不?我那时候老胖了,我和你在家闹玩,你老爱记录我,还有咱妈咱爸。每次你回家我都可开心了,你肯定给我带好吃的了,我想你了姐姐。你每次都是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骑三轮带我出去玩,一开什么店铺,你都带我去吃,有时候自己都没吃过,都给我买。我穿睡衣,你说穿这么破干嘛,我说在家爱嘛紧(不要紧)的,你第二天就带我去盐百买了一身新衣服。还记得有一次我过生日,我一直都舍不得买一件衣服,你给我买了,你还瞒着我,我当时可开心。你放心,家里人都在呢,我和咱妈每天晚上9点还去你楼下转一圈,看你家里开灯了没,你回家了吗?你总是不舍得给自己花钱,弟弟今天把衣服给你买回家了。你为啥丢下我们,你让我们以后怎么活,我们肯定给你讨回公道。你在天堂找到奶奶了吗,安顿好了吗,缺什么给我托梦,不要担心家里,家里有我呢。你回来陪陪我吧,姐姐。仁义、善良,这是很多人对刘铭瑶的评价。许多朋友都在网络上写下对她的缅怀和回忆——“你疼爱孩子超过你自己,你总是把别人放在前面,自己排在最后,你也答应过我,以后把自己看得最重要,你为什么没有做到!这两天不断地翻看手机相册里咱们的照片,咱们的聊天内容,还是无法接受你不在的事实”。“瑶瑶,你知道吗?每当我想起你和我说你的愿望就是和孩子在一起,好好陪着孩子长大,除此没有任何愿望,我这几晚想起这句话我都会落泪,一个不成愿望的愿望,你从不要求,几乎没有过要求。”就连当时她结婚时的婚庆工作人员都发帖,“她是我的新娘啊!真真切切的接触,相识相知,现在这么好的女孩真的很少,只能说有教养,善良又真诚。记得婚礼前一天,我们婚礼化妆师,跟拍录像都提前到达宾馆,她会给我们亲自送饭,时刻让朋友照顾我们,试问有多少新娘能把我们当成朋友去对待?因为你要结婚我认识了你,我很幸运,但是如果知道是这样,我宁可不要认识你,不要你结婚。”许多人看完了她的社交网络,“像开着上帝视角一样看着她的一生”。记得2021年的时候,她21岁,还对自己说,“你不一定非要长成玫瑰,你乐意的话,做茉莉,做雏菊,做向日葵,做无名小花,做千千万万”。她还说,“我是市井小民,梦想是家人平安,嫁个普通人,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文中刘君、刘恒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