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文 | 马家辉多年以前曾在报社工作，统筹文学副刊，约稿量大。我把向专业作家邀稿的任务交予手下，自己则专注于接触社会不同领域的「非作家」。无论是成功的企业家抑或领薪的打工仔，再或是镁光灯下的明星、拍戏现场的美术人员、大学中学小学教师、茶餐厅的老板、码头的搬运工，我都积极寻找结识机会，和他们聊天，听他们说事，然后，嘿，大展如簧之舌，游说对方提笔写作。「写什么啊？怎么写啊？」对方总先摇头推搪。我的回答通常是，你做过什么事情，遭遇过什么挑战，写出来便是故事了。但如果你要写出好故事，便须写出在人生历程里的心境变化，你的思考，你的领悟，你的成功和你的挫败，执着与厌弃。也就是说，你既写事，也写心，这是创作的秘密。「事情和想法过去了便过去了，哪值得写？」对方总仍有所犹豫。我的回答通常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故事，有人读了，若有所得，你的生命等于融入了对方的生命；生命无非转瞬即逝的体验，但经由好故事流转出去，影响了其他人，体验便可延续下来。何况，当你整理故事和想法，动脑也动笔，等于重新体验一遍过往的喜怒哀乐，既有意义也有乐趣，怎会不值得写？动之以情，说之以理，经过几轮对答交谈，对方往往答应考虑，尽管又往往拖拉良久，非经三催四请不肯动笔；幸好，他们最后大多交出了稿子，我邀稿的「成功率」不可谓不高。然而，基于如彼或如此的因素，交来的稿件不一定篇篇深刻，必须经过编辑润色和作者修订始可妥善安排刊登。阅读季琦先生这部《心生之境》，我忍不住忆起上述的编辑经验，只因书中内容彻底符合我对好故事的期待，我多么渴望昔时在报社编辑岗位上能够遇上这样精准的「非作家」。季琦既写故事，也写心境，或该这么说：他以心为经，以事为纬，写下人生路途上的关键经验和深刻思考，像一位从海上归来的老船长，坐在滩岸上的火堆旁，在熊熊柴火的映照里，喝过几杯酒，涨红着脸，对你诉说关于波涛和繁星的一切，听着听着，你竟然隐隐错觉自己曾经跟他同行，他的经验他的思考构成了某个生命坐标，你当下不察，但在未来的某些日子里忽然想起，足以参考借引。世上不会也不该只有一种坐标，如季琦说，「书中的想法只是自己的，不求别人认同，只是跟大家分享……但特别恳切地期望能够帮到大家，不管是生活还是事业，能够有所启发，有所心得，有所借鉴，我就会特别开心，也算是善事一件」。《心生之境》分为两大部分，先谈「心」，再论「境」。第一部分的章节标题甚有「科普」和「哲普」气味，光速不可超、时间不可逆、世界是什么、上帝存在吗、上帝掷骰子吗、和谐与统一、众生皆平等……五十多页的文字里，经常提及爱因斯坦和史宾诺莎、耶稣和老子、熵和道，又处处是数学算式和图表，乍看不好懂，幸而季琦都深入浅出地娓娓解说，并且从中推论出关乎生命意义的心得，又以现代语言提出他的结论：「假如说我们是高维生物的一个游戏，那这个游戏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是模拟他们的生活，是他们世界的模拟器？作为游戏的一个角色，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脚本，我们的人生就是用来修炼灵魂，使之进阶、完美的。提升我们的频率，也就是提升我们的能级，提升我们的智慧，提升我们的灵性。我们的人生和实践都是我们心的产物。观念是第一性的。」如果文章停在这里，未免太玄。但，不会的。老船长有他的历练，在商场上，在人生里，他有太多的风浪起伏故事足以验证自己的「科普」和「哲普」领悟。于是，在第二部分的篇幅中，他以创业携程、如家、汉庭/华住等企业的经验来说故事、说好故事，具体阐述自己如何在理想面前遭遇挑战、怎样在挑战面前坚持理想，境由心生，心驱境转，渐渐地，出离和进入，终而趋近他眼中的「最好的状态」，用季琦自己的话说，「是把人间当作天堂，也当作地狱，更视为道场，我来一趟，无非就是在人间修行一场，我的修行是把身心灵都做好，做到极致」。既是修行，便讲实战。季琦记述在创业途上的顺遂和困阻，既谈如何亲力亲为建构一片酒店江山，从选址地点到控制成本，从人力布置到空间设计，他都投入想法和自有主张，他锁定问题，寻找答案，然后收获；但他同样论及被同伴和朋友背弃，以至坠入他眼中的「至暗时刻」，当然也记述了跌倒后站起的争气决心。第八十页说了个很有意思的故事。那是2004年底，他被如家的董事排拒，有了「特别伤心的一个危机」，甚至想到，「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过去的伙伴、朋友，都在那个时刻离我而去，这让我觉得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所有的梦想都被一个很野蛮的东西破坏了，毫无道理，而我没有回天之力」。这是老船长的悲鸣。幸而，他无意中被一个卖碟的安徽老板推荐欣赏莫扎特的《第三十一号交响曲》，「我觉得太美了，这种美让我觉得世间还值得。莫扎特的美，就在于和谐与执中，有一种奇妙的平衡感，让我感受到这个世界这丰富、纯净、优雅。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精神层面的东西，一下子让我从黑暗中走出来。那时，我实际上还没有离开如家，但已经知道要走。我下定决心还要做一个公司，并且超越过往。每个人都有类似的至暗时刻，但我从黑暗中找到了光明」。在商业实战以外，也有生活实战。季琦记述了许多关于友谊、财富、亲情、旅行、故乡、醇酒、美食、奢侈品……的体验和思索，各有故事，各有心得，第351页还提供了个人在所谓信息爆炸时代里的五项应对行动指南，目的非常明确：「人必须安静下来，才能倾听到内心的声音。」而三百七十多页的书归结于这样的话语：「心安的力量是很强大的，最终将指引你去到想去的地方。」我不觉得这是虚无的唯心论。我相信，这是一位老船长的真切感悟和善良叮咛，当然值得写，更值得读。我真的相信。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商业合作：bd@vistopia.com.cn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