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连接|吞吐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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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抓不住什么,就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痛苦无法对外宣泄,最终演变为一种对自我的暴力。CDT 档案卡标题:吞吐痛苦作者:作者名发表日期:2026.4.26来源:微信公众号“正面连接”主题归类:正面连接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起初我们只是在聊“瘦”。瘦是什么?多瘦能算得上足够瘦?变瘦了,然后呢?后来我们发现,“标准”是时刻变动的,“自我”是始终不够好的。在一个女孩的青春期,她可能经历来自他人的评价,无意的,或被粉饰的恶意;经历在打量的目光之下,不断反刍的内心诘问;经历对掌控感的渴望,和在细微之处的失控。这些都将成为一场自我攻击的铺垫。这些痛苦需要一个出口。她们找到的,是自己的身体。2025年5月,我第一次在小红书刷到有关进食障碍的帖子,我最先记住了女孩们发布的照片。照片里是突出的肋骨和脊梁,皮包骨的手指特写,还有荧光绿、亮粉、薄荷蓝色的“魔爪”饮料。她们自称“ED妹”,通过社交平台紧紧相连,建立起“圈子”。ED(Eating Disorders),也叫作进食障碍,主要分为神经性厌食、神经性贪食和暴食症三大类。国内一项大样本调查显示,中学生中进食障碍患病率约为8.9%。大学生的进食障碍亚临床状态检出率在16%\~25.4%。截至2026年4月,小红书ED标签的浏览量达5.7亿。在社交平台上,女孩们断食、挨饿,用极端方式减重,陷入暴食后又催吐,循环往返。女孩们想要变瘦,患上进食障碍,发帖记录体重和痛苦,帖子被传播,有新的女孩看到,想要变瘦。ED成为一种具有亚文化意味的社交标签,成为新的流量密码。那些极瘦的照片和进食障碍一起,像一团黑色的泡沫,在年轻女孩之间扩散开来。去年5月至今,我与十余位“ED妹”建立了联系,她们年龄范围在14-22岁,都是高中生和大学生,其中一些因进食障碍辍学在家。我也访谈了进食障碍领域的医生,以及已经康复的患者。我试图理解她们,起初是出于对“瘦”审美文化的反思。但是随着访谈的深入,她们“变瘦”背后的共性逐渐揭开:不仅关于身材焦虑,还关于年轻人如何与自己相处。成长于网络世界的新一代女孩,比此前的年轻人们更频繁地进行着比较,更加容易感到不安。她们的自我还未生长完善,已经先一步在社交媒体上被展示、被兜售。她们想要独立,却无能为力;过早地意识到世界规则的定型后,许多事情失去了掌控。她们感到抓不住什么,就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痛苦无法对外宣泄,最终演变为一种对自我的暴力。1 女孩2025年7月,我第一次在天津的一家星巴克见到陈默。她坐在最靠近吧台的一张桌子,我们没交换过照片,但对上视线,她立刻笑了起来,朝我挥手打招呼。对我来说,猜测哪个女孩是“ED妹”并不难。陈默看起来白,瘦,像学生,呈现出一种精致的漂亮。能够看出,她为这份漂亮花了很多心思——戴大直径美瞳,画外扩的下眼睑,贴上下睫毛,涂两道亮晶晶的大卧蚕,鼻子两侧用胶带状的鼻贴缩小鼻翼,刘海烫得蓬松,呈现出头包脸的效果。我和陈默先前通过一次电话,因此不用自我介绍。她问我从(天津的)哪个区来,我回答,我从北京来。陈默又问:你来办什么事?我说:就只是过来找你。陈默捂住嘴,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专程来见我呀!”我看到陈默的锁骨,因为太瘦,在灯光下显现出清晰的阴影,两条锁骨中间向下弯折。她见到我的时候,体重只有72斤,身高1米64。陈默在2024年11月开始减肥。那时她刚到加拿大读大学,学的是社会科学专业。同专业有十几个中国人,建起一个群聊,平时也会在里面社交。一个中国男同学拍下她在食堂吃饭的照片,私发给另一个陈默不认识的男生。男同学问:“这个咋样?”对面的男生回了一个字:“胖。”这段对话截屏最后被传到陈默那里。陈默举起手机,给我看那张照片,用双指放大,再放大,聚焦到她的脸上:“我一看天都塌了,会拍吗?不会拍别拍了好吗?我正在美滋滋嚼我的饭,然后被拍了这么一张极端角度的照片。”我指出,这是偷拍。陈默拔高了声音:“对,这就是偷拍啊!”照片里的陈默低着头,拍摄角度稍微有一些仰拍,因此她觉得“脸很大”“像猪一样”。但是从我的视角来看,照片里的女孩体形正常,甚至偏瘦,也远远与“猪”的比喻毫不沾边。询问后得知,陈默那时的体重是86斤,对于一个1米64的女孩来说,属于体重不足的范围。关于这点,陈默其实也知道。她向我描述当时脑子里相互搏斗的想法:——那个男生一米七的个子,180斤,他说我胖得像猪,哇塞!——但我那段时间确实吃得很多,说不定有九十斤。我没有体重秤,焦虑犯得很严重,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变胖了。——我朋友一直劝我,九十斤也是正常体重,没必要减啊。——但我从此养成习惯,用手掌不停丈量自己的腰和腿。我好像真的变胖了。那个偷拍的男同学后来向陈默道歉,说自己只是因为喜欢她。陈默完全看不上他,却再也没穿过被偷拍的那件蓝色外套。焦虑依然存在。陈默买了电子秤,发现体重确实上涨了。她半夜会突然开灯,对着镜子左右打量。有一天,妈妈在视频通话中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脸确实胖了,该减肥。”陈默一下子感到愤怒。“我妈其实对我很好,但是毕竟当时我一个人在加拿大。”她说,“我其实有赌气的成分在。”滑入进食障碍深渊的开端,比想象中更简单,只需要一份冲动。陈默打开小红书搜索:“怎么减肥?”前两条帖子是“秦昊减肥法”“液断减肥法”,整个屏幕上没有健康节食的方法。液断,全称是液体断食法,一天内只饮用液体,维持1至5天。网络上给“液断”取了各种各样的称号:“最好的减肥方法”、“狠人掉秤法”、“暴食后悔水”、“善良饮料”……把减肥成果用最大字号写在封面,“3天瘦5斤”“14天瘦10斤”。即便如此,我还是对此产生质疑:看到一整天只喝水的减肥方法,真的不会感到担心吗?陈默解释,一个原因是,她迫切想要瘦下来。另一个更直接的原因是,她没试过减肥,以为液断只是每天喝饮料到饱,而她挺爱喝饮料的。“没有帖子和大家说液断可能会导致你停不下来,我看到帖子之后理解的是,轻轻地喝几天饮料,过了又可以正常吃饭。”这本质上是一种误导,关键在于,帖子抹去了所有液断会带来的负面影响,还隐瞒了它导向进食障碍的可能性。因为搜索过“减肥”,陈默很快刷到了有关ED的帖子。当时她觉得这一切离自己很远,“感觉她们在博眼球,七十斤还在减肥,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用自嘲的语气说完反问,停顿一下,又说:“后来发现,我回旋镖正中自己眉心了。”液断的第一天,陈默只喝水,称掉得很快。第二天,体重只掉了0.1斤。帖子提供的计划是,液断五天,恢复饮食。由于后几天体重下降得过慢,陈默直接选择放弃复食,只吃自己做的减脂餐,坚持吃了一个月。“我基本上喝一口水都要上秤,水是最压秤的,所以我不敢喝。”陈默每天的减脂餐只有1个鸡蛋、2个小番茄、2片橘子和2片菜叶,后来加了1片牛肉和1勺酸奶,摆盘成一朵花的图案。太饿了,饿得连课都听不进去,晚上胃里空空,但她仍然尽量不喝水。最开始是多一个榴莲,然后是晚上的外卖。食欲一失控,体重就反弹,90斤成为陈默眼中的底线,“我可能有强迫症,不能接受自己上90斤,超一点也不可以。”后来她和我说,她只是不想回到“以前的生活”——90斤是她开始液断前的体重,代表着被男同学嘲讽体重、被妈妈说胖、独自一个人在国外读书的生活。12月末圣诞节放假,陈默开启新一轮液断。掉秤很顺利,但假期结束前一天,她忍不住吃了三块炸鸡。罪恶感立即淹没了她,陈默感觉自己“要疯了”。她跑去厕所,打开小红书搜索催吐的方法,“居然还真的有”,又试着用手指捅了两下喉咙,还是没有吐出来。过了几天,失控的是两杯奶茶。外卖刚拿到手,她感觉食欲就像疯了一样,两杯喝完,又把囤在宿舍的零食全翻找出来,小面包、仙贝,全都塞进嘴里,还点了一块巴斯克蛋糕。陈默说,当时她其实没有想去催吐,但她觉得自己已经撑得不行了,躺在床上,“难受得要死了”。她跑到厕所,“实在撑得不好受,拿手捅了一捅”。那是她第一次催吐成功。回去一称,她发现“我吃了那么多,那么满足,这个体重秤完全没有上涨”。第二天一起床又饿得不行,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疯狂地吃,抱着“我给你回去全吐了”的心态,上韩国超市买很多刨冰和桶装饮料,“吃之后比吃之前还轻”。她形容自己终于“是自由的”。陈默只允许自己这样疯狂一次,因为当时她已经克制太久了。“放纵完了之后,我就开始想了,但不会想着明天要正常吃饭,我会想,明天一定要恢复节食了,我真的不想吐了。”这样的想法每晚睡前都盘旋在陈默脑海里。可第二天,两眼一睁,“脑子都糊涂了,食欲战胜了理智”。期末考试一来,压力一上来,她就“受不了了”。其实也不是很饿,陈默回想,但就是控制不了。她向我强调那样的处境:“尤其是我当时一个人在国外,我一不高兴,就想下楼,到食堂打很多不是很好吃的东西,往嘴里塞呀塞呀塞,直到塞得一口也吃不下了。”然后全部吐掉。陈默的体重持续下降,她只能接受更低的体重,“底线”从90斤变成84斤,每一天都在暴食和催吐。而每一天,她仍然在社交媒体上刷到新的帖子。“每次一想好起来,它就给我疯狂地推,一米六的女生70斤、60斤减肥,我就开始更加焦虑,更加觉得自己脸太大了。80斤是不是已经不够瘦了?”2 标准变瘦是最直接的诉求。但什么是瘦?怎样才是足够瘦?瘦意味着什么?和“ED妹”访谈的过程中我了解到,她们之中几乎没有人能减到最初期待的体重后,立即停下来,恢复正常饮食。我访谈的其中一个女孩胡蝶告诉我,如果不把食物摆到碗里,计算具体到千卡的热量,她就不知道怎么进食。每天给食物拍照发帖,也是为了记住今天吃了什么。胡蝶从小喜欢做饭,说自己长大后要当美食品鉴家。现在,她的食谱只作为一种安全的确认存在。“有时候会迷恋上饿的难受的感觉,有时候又会因为超出预期的热量而马上破防吃很多。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单纯地享受过一份食物了,它们变成了情绪的宣泄口,生活处理不好,情绪和欲望也是。”这是胡蝶发布在社交平台的原文。她今年20岁,在北京读大二,玩乙游,写同人文。从2025年6月到12月,胡蝶在小红书一共发布了95条帖子。帖子封面多是当天吃的食物,小碗里薄薄的几片,背景为统一的浅色。帖子内容却相反,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满屏文字事无巨细记录着她感受到的情绪——大部分是痛苦和焦虑。她用详细甚至略显严苛的目光审查身体的每一处,鼻子边发炎的痘痘,胳膊上的毛周角化,还有脸、手臂与腿。她注意每一件新裙子的扣子和拉链。她害怕镜子,不敢直视镜中的脸,可是走到教学楼前,“从大门的玻璃看到自己的腿又觉得天塌了,怎么会这么粗……一阵一阵的恶心难受想吐”。她再三推拒同学的合照,从聊天记录里删除照片的痕迹。只有摸到手腕的骨头能让她心安。“明明已经瘦了很多,但我总是觉得镜头里的自己臃肿不堪,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撑破一样。”写下这些痛苦时,胡蝶的身高和体重是1米77,65斤。在他人的眼里,她是一个极高挑、极瘦削的女孩。这似乎让胡蝶对胖的恐惧失去信服力。我试图寻找她真正恐惧的东西。她在帖子里写:“这几天看家人的反应应该是重了不少,她们的表情变成了我的体重秤。”胡蝶记录的每日饮食胡蝶反复和我提到她的妈妈。小的时候妈妈给她穿漂亮的裙子去学校,被老师斥作“花瓶”,站在教室后面罚站了一整节课。初一她患上血管炎,吃药后胖了二十多斤。妈妈对她说:“你的腰粗得像磨盘一样,腿胖得像大象,脸也肿得像盆。”液断的第一个月,胡蝶的体重从140斤掉到125斤。她记得妈妈再见她时的表情,和说出的话:“我觉得你瘦了特别多,特别好看。”胡蝶想:我变瘦了,就可以得到夸奖。我要继续,我就是想要瘦。液断第二个月,胡蝶开始有暴食倾向。她每天晚上在宿舍楼道不停地吃零食,直到凌晨两三点。她爱上吃面包和馒头,咀嚼让她有进食的感觉。但她要更瘦,于是变本加厉地液断,担心液断不足以清除热量,她开始催吐。胡蝶尝试过挽救。她从北京飞回另一个省份的家里,试探着告诉他们,自己减肥有些难受,吃饱了还想继续吃,控制不住。妈妈的回答是:“吃饱了你就停下,非要吃那么多干什么?”又要半途而废。妈妈给胡蝶下了定论。你什么事情都干不好。这样的指控是逻辑越级的。我问胡蝶,是不是你妈妈有时会从吃的延伸出去,带到别的事情?胡蝶说,对。她告诉我,她开始减肥的原因之一,是希望得到最亲的人——妈妈的认可。就连想要康复也是。液断后第六个月,严重进食障碍的胡蝶只有67斤,手和脸完全发干,蹲下再站起就会头晕。妈妈的话反了过来:“你要多吃点,减肥减成这样,一点也不健康。”胡蝶不知道,是在哪个体重、哪一天发生了变化?瘦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被认可的标准又是什么?3 控制每次我们结束访谈,女孩们总会对我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当我提到最后会写成文章,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对我说出了同一句话:“你想怎么写都可以。”在和“ED妹”聊天的过程中,我反复接收到一个信号:她们无法认为自己是重要的。她们有些迟疑:“为什么是我?”“我可以帮到你吗?”“我的生活很无聊,没有人会想看。”“我不够好”是常出现在女孩们表述里的想法。她们总有许多的事情要去焦虑,体重是其中最可量化的特质,另一项是分数。胡蝶在日记里写,在家里吃饭时,关于她的话题不是减肥就是成绩,“好像除了这两件事,我过去的十九年里就只会呼吸。”或许与大众的普遍印象不同,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进食障碍诊治中心负责人陈珏告诉我,大多数进食障碍患者都是成绩优秀的孩子,因为他们更容易追求完美,常常对自己感到不满意。这让我想起另一个女孩林彤。她把自己形容为一个“前十八年都非常顺利”的好学生。直到大一寒假,她因为要和网友见面减肥,很快陷入了同样的循环:液断,暴食,催吐。她是这些“ED妹”里我沟通最多的一个,林彤很客气,无论什么时候发消息,都会给我热切又可爱的回复。聊起难过的事,她喜欢用一种不在乎的口吻,有时候还会笑出声。她在社交平台有上万的粉丝,拍ED Vlog,偶尔还会直播。她喜欢漂亮的Lolita裙,每条视频里都穿不一样的花纹和颜色,会给乙游男主摆“谷阵”(大量周边)庆祝生日,父母帮她提着这些周边,给她在“漂亮饭”餐厅拍照。但是在我认识她之后,我意识到,她是受进食障碍侵入最深的女孩之一。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三次昏迷进入抢救室,一次离家出走,还有一次自杀未遂。她每天使用导管催吐,她让我想象,“就像吞下一块巨大的鱼肝油”。林彤告诉我,父母起初很难接受她患病的事实,即便医生给出了诊断:进食障碍,伴中度抑郁。她用轻松的语气总结:“现在这个很好的作品居然出现了问题,他们就有一点紧张。”林彤对过往的讲述跳过了一些事情。随着聊天逐次深入,她透露了更多细节:初中被霸凌长达一年,父母让她不要多想,专心读书;社交被母亲高度管控,几乎不允许她和朋友一起出门;考得不好,父母就骂她、冷暴力她,考好了又立即对她很亲近;母亲确诊了强迫症和双相情感障碍,林彤进到家里需要用酒精擦拭双手和手机,脱掉外套,不能碰脏母亲的东西。她在大二的时候跑去染发,学着当时很火的朴彩英发色,漂了三遍,漂出来银黄色。刚回到家,母亲暴跳如雷,摁着她上车去理发店,当着所有店员和顾客的面骂她,“染这个颜色代表你是个不三不四的人”,让理发师立刻给她染黑。“我意识到,虽然他们看上去很支持我,但实际上我连头发是什么颜色都没有办法决定。将来我要找什么工作,我要几岁结婚,几岁生小孩,这些更大的事情我更是没有决定权,我会被他们这样支配着走完一生。然后我产生了很叛逆的想法——我就想,好,我就照你们说的做。我把头发染回黑色,我好好读书,去找一个稳定的工作,我要让你们看着,我照你们说的做了,但我还是没有活得很好。”林彤的进食障碍从此变得严重。暴食和催吐的频率都增加了,连正常的减脂餐都无法下咽——要么不吃,要么一次吃很多高热量的零食。在ED圈子里有一句流行的话:“我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对于林彤而言,暴食和催吐逐渐从减肥的意义中抽离,成为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林彤逐渐迷上这种感觉。林彤发布的照片去年8月,林彤体重掉到66斤。她的大腿和小腿一般窄,不到短裤宽度的三分之一。她“一天所有醒着的时间都在吃饭”,吃完后催吐,然后会感到饿,头晕、心慌,“就会再去吃饭,吃完饭再接着吐”。林彤大约花一个小时吃早餐,到厕所用导管催吐出来,休息半个小时,“再进行新的一轮”。一天下来,她会吃五六顿饭,也会催吐五六次。在她的房间里,橱柜最底层的抽屉藏了一套催吐工具,管子、水瓶和漏斗,包里还装着另外一套,当作外出时的备用。她不想让爷爷奶奶看见她催吐。她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老人懂得她在做什么,只会绕着弯问她,能不能少吐一点。“我吐的时候是一个非常恶心、非常恐怖的形象。”她会特意挑下午奶奶出去打麻将、深夜老人睡着的时间催吐,一定要确认厕所的门锁好。“我只记得每次用手(催吐),脑子里最厉害的一个想法就是,我以后再也不会吃东西,太痛苦了。然后当呕吐物倾泻而出的时候,又有一种很爽的感觉。就是,终于结束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绝对是最后一次了。”可是第二天,林彤就会忍不住再次暴食和催吐。甚至没到第二天,当天下午她就会重蹈覆辙。我问她:“什么是很爽的感觉?”林彤“啊”了一声,回答:“好像犯过的错误全部被一笔勾销了。暴饮暴食,理论上我会长胖非常多,但是我一下把它们全吐光了,然后我就不用承担后果。”对于林彤而言,她只能用一些微小的行为,来确认对自己的掌控。高三时,林彤痴迷于看小说,写文字,高考一结束那些热情就消失了。大学交不到朋友的时候,她爱上做手账,用消费来释放压力。自从有了催吐管,她就不再需要那些了。她没有隐瞒催吐管对她带来的危害,“吐的变多,吸收的东西变少了。实话实说,生理上有加重(进食障碍),但心理上其实是减缓了一点。”4 深渊2025年9月,林彤从实习的学校骑共享单车回家,为了把扣费金额卡在0.5元内,骑得很快。她逐渐感到全身发抖,刚躺到床上,胸口一阵发麻。林彤被救护车送到抢救室。护士抽她腹股沟上面的动脉血,腹股沟已经细微得快要摸不到。护士说:“我怕一用力就把你扎穿了。”这是林彤第三次因为缺血钾进入抢救室,前两次分别发生在同年的6月和8月。林彤戏称自己是“抢救室博主”,她在小红书上传了自拍视频,画面中她躺在抢救室病床上,鼻子插着蓝绿色的输氧管,说话时声音发抖。摄入不足,频繁呕吐,共同导致了林彤的缺钾——钾是人体内重要的电解质之一,直接影响神经、肌肉、心脏等处的健康状况。低血钾症会造成全身乏力,心律失常,严重时有心脏骤停的风险。在急救室,林彤意识到一种濒死感,“医生护士给你打针,针头刺进去,也不痛。什么都感觉不到”。ED在社交媒体大量“圈子”化的谈论一定程度上消减了它的本质:进食障碍是一种精神疾病——广泛,危害身体,严重时会导致死亡。2025年发表的研究显示,我国青少年疑似进食障碍的检出率达21.18%。其中,神经性厌食症是所有精神疾病中死亡率最高的疾病。进食障碍作为精神疾病的特征,往往被大众所忽视。以神经性厌食症为例,诊断标准之一不仅是极低体重,还包括:即使已经极度消瘦,仍然强烈地害怕体重增加。在大量ED帖子背后,患者经受着这一疾病的折磨。长期进食异常,食物、水分摄入不足,电解质缺乏直接来源,会开始感到乏力、晕厥。社交平台上,相当一部分“ED妹”讨论着缺钾的问题,常见的标志是手抖,她们会买钾片来自我补充。随着体重降低,全身器官营养不足,缓慢地衰竭。一些女孩开始掉头发,月经不调,肠胃生病。催吐还会导致胃酸倒流腐蚀牙齿,腮腺肿胀。除了生理影响,长期的进食障碍也会加剧焦虑、抑郁等精神压力。不停进食夺走了患者几乎全部的注意力,严重的还可能导致“体象障碍”,无法感知自己到底是胖还是瘦。一个女孩和我描述,明明只是胖了0.5kg,却觉得整个人大了一圈。没有办法出门,冬天把自己裹得很厚,戴上口罩和帽子,“觉得别人看到我会很恶心,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对视”。她谈论这些事的时候,始终很平静,时不时露出一丝困惑。“我会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人在膨胀,你知道那种自己变成一个面团在发酵的感觉吗?对着镜子看自己,我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多瘦。有的时候我在外面坐硬的板凳,坐了一下,突然硌到我的骨头了,特别痛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好像真的是瘦了。”生理上,多器官的衰竭导致心脏停跳。精神上,进食障碍可能会导致患者的自杀。这两道链条都通往唯一的终点:死亡。5 就医和一个“ED妹”通话时,她和我说,因为缺少电解质,心脏一直很不舒服。比如现在和我打电话,她也觉得要晕过去了,一直在喝椰子水。我让她别撑着,我们下次再聊,她只说没事。当我们聊到身体的病痛,她却回答我,“没有做好康复的准备”。她解释:“体重越低,你好起来,你更没有办法接受,你又回到你之前那个样子,你会恐惧。是一种未知的恐惧感。”她用断续、反复的语调继续说:“我得到这个体重,我真的付出太多了。我每天吃饭要花掉四五百块钱,我花掉了好多自己存的钱,还找我妈要好多钱,我也花掉好多时间,然后我把管子塞进我的身体,催吐的过程我也很痛苦…..我真的付出太多时间精力,我的学业也付出掉了一部分,我身体也被我自己消耗了一部分,我没有办法把这些全部抛弃掉。我总会忍不住去想自己付出了多少东西,会觉得很不值。”“我的生活现在只剩下马上就要散架的身体、每天都要吃的饭”,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本来想增重,结果重了不开心,瘦了也不开心,我就去挂了个营养科,营养科让我吃全安素。我当时真的特别崩溃,一路上都在哭。然后我说,再也不要思考了,好好开心地活一天是一天,别想那么多了。”“ED妹”的体重秤“体重增加”是就医最大的障碍。在我访谈的女孩中,至今仍坚持定期复诊的只有2个。大多数是在门诊看了一两次医生后,就放弃了后续的治疗。即使愿意就医,也可能遇到沟通不畅的情况。在天津那家星巴克,陈默向我描绘她唯一一次就医的经历。那是一家三甲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反复对她说:“你觉得你体重正常吗?你知道自己体重不正常,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你自己不好起来,谁也没有办法。”“你如果想好起来,就要胖到x斤。”回到家,陈默就把未拆封的药物全都丢进了垃圾桶。在受访女孩们的话里,住院更是被描绘成“监狱”般的景象。已经康复的患者张紫初说,她2019年进到北大六院住院部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堆人睁着大眼睛看她,都特别瘦,动作缓慢。病房里的患者,年龄小到11岁,大到30岁以上。张紫初住院的时候,患者做出强迫性运动(为了减肥过度运动)、藏吃的、催吐等行为,就会被医护人员警告,一周警告三次会被“保护”——四肢用软的保护带绑在床边,不让下地,吃饭也要在床上吃。大家都很害怕被“保护”,有时达到两次警告,就会尽量乖乖等到下周一警告清零。她还记得,当一个患者的饭里吃出了虫,二十多个患者都抢着用公共电话跟家里哭诉,说自己的饭里吃出了虫,要赶紧出院。现在,部分医院允许带手机住院。住院生活与以前差别不大:在固定时间强制吃三餐,早餐是鸡蛋、包子和牛奶,午晚餐是米饭、蔬菜和肉的固定搭配,体重过低的患者还会有一顿到三顿加餐。饭后要静坐两小时,不可以去厕所,去就必须让人跟着,防止催吐等清除行为。住院部里配有活动室,会安排冥想、心理治疗等课程。我访谈了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进食障碍诊治中心负责人陈珏医生。她解释,减肥已经变成患者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一方面感受到痛苦,另一方面获得好处,包括掌控感和安全感。“任何一个疾病都有它存在的价值,患者愿意这个疾病继续存在身上,那我相信这个疾病是给他带来过好处的。”这是就医面临的第一重困境:患者本身不愿意康复。但即便患者愿意配合,还存在第二重困境。进食障碍需要认知行为治疗,但问题是,极低的体重会有生命危险,往往等不到患者愿意配合,就已经需要医学介入。陈珏会让患者尽早开展行为治疗——通过一日三餐来恢复营养和体重,用住院治疗方式可以更快地停止过度节食、暴食和催吐行为。“研究发现,在体重极低的情况下,认知会受到影响。营养状况越差,大脑的思维就越不灵活,显得越固执、刻板。”陈钰说。这一困境还受到外部条件的制约。进食障碍在国内缺乏广泛科普,有的父母带孩子辗转于消化科、妇科、内分泌科、心内科,一些患者最终来到陈珏面前时,已经过了三四年,花了几十万元。兜兜转转之后,最后看了精神科,也可能遇到不擅长看进食障碍的专家。就算找对了地方,能给患者的也很有限。这些外部的障碍,让那个死循环更难被打破。6 圈子对于林彤来说,做ED博主是一件让她高兴的事情。她和我提起高中,当好学生的时候,她能够轻松地得到老师和同学的注目,有一种“优越感”。上大学之后,她便失去了这些。林彤痴迷于被人看见的感觉。即便ED是一种疾病,它也实现了她的愿望。每次把Vlog发出去之后,林彤捧着手机,盯着通知栏很多的红点点冒出来。她特别喜欢那个画面,“不管是夸我的还是骂我的,看到消息蹦出来,我就非常兴奋”。患上进食障碍后,林彤的生活被进食和催吐占据了。她睡眠不好,醒着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吃东西。为了抵抗食欲、分散注意力,她需要“找点事做”。她尝试过很多事情,曾经喜欢看的小说已经不再吸引她,参加Lolita聚会又需要充足的体力,最后她找到的是“做ED博主”这件事。地点在家里,甚至在床上,剪视频、发帖、回评论,都只需要划动手指。她已经形成了习惯。只要吃一个东西,林彤就会自觉地把手机掏出来,整理桌面,找一个好看的角度,拍一段10到20秒的视频。有一段时间,林彤每天晚上都剪视频,入了迷,甚至会忘记吃外卖。起初仅仅是随手分享,到后来,林彤粉丝数过万,她还建立起自己的群聊,大多数是和她相似的“ED妹”。她不把她们叫作“粉丝”,而是叫作“好朋友”。“ED妹”拥有相似的经历、相似的病症,能够互相理解。其实,早在小红书的“ED妹”受到关注前,百度贴吧“暴食吧”成员会自称为“兔子”,这一称呼源于“吐”的谐音。在如今的“圈子”里,“ED妹”已经不能与进食障碍患者划上等号。一些“ED妹”只是初步出现进食障碍症状,并未得到医院的确诊。甚至一些女孩发帖询问,想要成为“ED妹”。很少有一种疾病直接与“美”关联。相当一部分女孩为了追求“美”陷入ED,患病后发布的影像依旧会强调“美”的存在感——尖下巴,小脸,骨节分明的手。在林彤的视频中,她经常穿着Lolita裙,脸上套有厚厚的美颜。她一定会P图,“P得比较幼态”,加卧蚕,缩短中庭和下庭,放大眼睛。“痛苦”也是吸引人的一部分。ED逐渐与“地雷系”亚文化紧密相连。“地雷系”起源于日本二次元文化,通常伴随自虐、自残的行为,隐含心理疾病和自我压抑,形成一类以黑白主色调服装、浓妆、“厌世脸”为标志的美学风格。ED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一种共同的病症、共享的痛苦,一种更深层的连接。林彤的日常穿搭进食障碍研究学者希尔德·布鲁赫在《金色牢笼:厌食症的心理成因与治疗》中提供了一种理解的视角:“厌食症具有某种炫耀性,尽管一开始很少有女孩会承认这一点。在治疗过程中,许多人会承认这种残酷的节食行为是吸引别人关注自己的一种方式,因为她们从未感觉到有人真正关心过自己。”但是,林彤无法不感到矛盾。她的账号收到大量私信:怎么变成ED?怎么像你一样瘦?怎么用催吐管?“本身已经是在做一件错事了,还在跟我讨论怎么把这件错事做得更完善,很奇怪。我不太想聊这些。”在ED群聊里,每天有成百上千条消息,“ED妹”们一刻不停地在里面分享痛苦。群聊建立的初衷是希望互相监督好转起来。女孩们告诉我,无一例外,“到最后又变成在讨论怎么吐了。”有人在“圈子”里找“搭子”,减肥搭子、康复搭子,甚至液断搭子,朋友关系因此诞生。但问到和ED认识的朋友还是否保持联系,大多数女孩的回答是否定的。关系的脆弱性体现出来:对减肥方法有争论;不受控的对比和竞争——身高不同,却会直接对比体重数字;强烈情绪的寄托——往往以闹得一地鸡毛收场。对林彤来说,世界上没有人能理解她。父母不能,同学不能,“ED妹”和“ED妹”之间也不能互相理解。有的时候,她确实能从网友那里感受到共同之处,有人说“我今天暴食了”,会有人回答“我今天也暴食了”,这是一种应和。但当她看到别人说“一天瘦了两斤”,她心里又会冒出一股无名的嫉妒。林彤忍不住想:凭什么?女孩们不稳定的自我开始碰撞。对外,她们划分严苛的界线,展露出强烈的自我防备与攻击性,“严禁健全人进入”。对内,她们渴望交流,却又难以真正接纳对方。瘦的ED患者被体重更大的ED患者羡慕,男性ED不被女性ED患者欢迎。本质上,她们无法接纳自己。距离我开始接触进食障碍群体,过去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关注的42个“ED妹”账号中,有6个已注销和清空,3个停止更新。ED标签中的内容和一年前没有太多的差别,女孩们谈论着暴食、痛苦和爱,竭力“劝退”评论区想要尝试的女孩,又因此被推送给一无所知的路人。一切似乎在循环。有家长建立起“反ED联盟”,呼吁举报ED相关的内容。也有反对ED的账号,把“ED妹”的言论截图“挂”上来。一个女孩和我提到,这个账号让她陷入了非常纠结的自我厌弃感,“那几天我病耻感非常重,原来这种病在大家眼里都是这么恶心的事情”。林彤也收到过许多骂她的留言,也被举报过。大号限流了,她就开小号。有人说她居心叵测,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分享上来。林彤对我说:“已经没有其他选项了。就只有这个,好像还有点意思。”她想象不到自己不拍视频的样子,“不拍的话,晚上我剪什么呢?晚上干什么呢?”我问她:“你会觉得自己的帖子影响别人吗?”林彤回答:“我已经自我消化这个观点了。如果一个得抑郁症的人写了一篇帖子,说他今天很难过,很想死。会有人骂他,你为什么要传播这样的言论吗?会让他去死吗?”她们和“ED妹”的聊天中,我们频繁地提起“门”。起初是通话里的一句打岔:“请你把我的门关上,谢谢。”我问电话那头的女孩,在和谁说谢谢,她回答,刚才是我家人。过了几秒钟,她又提高声调,加重了语气:“顺便可以把我的门关上的,谢谢。”在林彤眼里,吃饭是一件私密的事。即便每天都和父母、爷爷奶奶在家里,她也会错开时间,等他们都吃完了,再一个人上桌吃饭。催吐时,她会反锁厕所的门;不想说话的时候,也会反锁房间门。听着父母的脚步声在门口走来走去,她会忍不住紧张。胡蝶站在阳台门外接受我的访谈。近两个小时,她一直站着,因为妈妈在假期来到了她独居的出租屋。胡蝶不想让妈妈知道,她还在因为进食障碍感到困扰。说到情绪激动的部分,胡蝶哽咽着流下眼泪。一门之隔的妈妈也不知道她的眼泪。胡蝶拍摄的照片“ED妹”身上汇聚了人们对这一代青少年最通俗的想象:自我封闭、敏感、极化。我给她们发送私信时,曾经害怕访谈难以开展。出乎意料的是,加上联系方式后,女孩们和我说话的语气都很亲昵,会带上感叹号、波浪号和表情包。几乎每个人都有极大的倾诉欲,一次谈话能够轻松地持续至少两个小时。我发觉她们身上一些共通的地方:早慧,拥有强秩序感的敏感,寻求沟通的机会。女孩们并非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相反,她们几乎都能够逻辑清晰地梳理出个人病史,用一种旁观者的、平静的语气,剖析自己过往人生中细小的裂痕。起初,我对ED的理解集中于对“瘦”审美的抨击。这对女孩们的影响是重要的,并且显而易见。但当一场谈话只要超过半小时,就能够发现,“瘦”审美的背后,是被更多东西所构建的。渴望关注,渴望爱。在意父母和同学的评价。优绩主义的枷锁。急切想要长大带来的无力……网络上“猎奇”的“ED妹”形象,分解出来是每个年轻女孩寻常的烦恼。她们的自我还未生长完善,已经先一步在社交媒体上被展示、被兜售。心灵比行为先一步长大,由此诞生的差距带来了无力。她们想要独立,却无能为力;过早地意识到世界规则的定型后,许多事情失去了掌控。冲撞是无差别的——抵抗父母,反抗规则——频频碰壁后,最终演变为一种对自我的暴力。在持续近一年的访谈中,我逐渐意识到,我和她们多么相似。我参与了一些年轻人的选题,经历秋招、春招,逐渐走到硕士毕业的节点。我学会在规则里变得圆融,忍耐多于对抗,面对冲突时选择回避。“ED妹”是比我更年轻的女孩们,思考和反应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们的痛苦更加激烈,更加注重表达,那种“冲撞”感是我已经压下去的东西。去年10月底,林彤发布了一条“退圈”视频。“我只是单纯感觉很累,对这个行为感到疲惫,我不想吐。”她换了一个账号,做Lolita裙子手工,三周内涨了五千粉丝。ED的账号不常登录了。今年三月,旧账号恢复了更新。在一个平常的夜晚,ED又一次找上了林彤。她在昏暗的光线下悄悄打开家门,把一份又一份外卖拿进来。“虽然填补心中空虚的方式有很多种,但吃东西对我来说,实在是成本最低又最唾手可及的事情。”林彤自己对这种反复有个说法:“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只是觉得,在正常人和患者之间,应该还存在着第三种状态。”她现在能正常吃下一日三餐,催吐的次数也在减少。“以前我就算只吃了一个鸡蛋,也会想办法把它吐掉。”林彤今年也要毕业了。她说想要找一个“没有上升空间的工作”,我以为我听错了,再次向她确认。她解释:“有上升空间就意味着要努力啊,会有人跟你竞争。”她向我描绘了让她感到舒适的生活:不去规划常规的人生轨迹,和亚文化的朋友两三周约一次饭,线上拍拍视频,其他时间待在家里,和她的狗狗玩耍。胡蝶的日记从去年6月一直写到今年。我读着那些帖子,看见她的状态随着时间起起落落。有时候她写,妈妈说她看起来越来越好了,皮肤也比之前好,“心里好像已经骤然亮起了一颗星星,有一颗星星亮起来就不是黑夜”。过了几个月,体重回升,她又写,“每次看着鼓起来的肚子都觉得很讨厌……想拿一把尖刀戳破它,想把身上的肉像苹果皮一样削掉”。在某一天的日记里,她写道:“不是谁说一句你一点也不胖就能停下来的,我想要的不是这句话。这场漫长的阵痛里受到惩罚的只有我的心而已。”“好像一直在从一个陷阱跳进另一个陷阱里,我还是会害怕,我想将所有事情都牢牢握在手中。”“为什么我会向着自己挥刀呢。”*文中陈默、林彤、胡蝶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