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DP增長超預期,消費冷感揮之不去,中國經濟「溫差」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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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Getty Images閱讀時間: 5 分鐘中文社交媒體上,最近流行一種新的表達方式:經濟上行期的美。這個詞語用來形容2000年代、2010年代的中國氛圍,往往在短視頻中出現——風格鬆弛,歌曲歡快,街道喧囂,以及一種渾然天成的朝氣,網友常在下方評論「透著經濟上行期的美」。這個詞的言外之意,反襯著大眾對當下的判斷:「經濟下行期」。短視頻也經常用「在現在這種經濟大環境下……」作為一段話的前綴。這種經濟冷感,已經成了當下中國的普遍社會底色。但如果僅看中國的經濟數據,則是另一番令人振奮的景象。近日公佈的2026年一季度數據顯示,GDP增長了5%,是中國連續五個季度以來的最高增速——上一季度的增速是4.5%,此前多個季度也都在5%以下徘徊。中國國家統計局副局長毛盛勇在國新辦新聞發佈會上將這一結果定性為「國民經濟實現良好開局,發展韌性和活力進一步彰顯」。這一增速不僅高於市場此前4.8%的普遍預期,也穩穩落在中國政府設定的「4.5%至5%」全年目標區間的上限。對於實現2026年全年增長目標而言,這是一個相當有力的開頭,為接下來的三個季度留足了緩衝空間。然而,發佈會上有一個數字,讓外界有些意外。毛盛勇表示,在這5%的增速中,內需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達到了84.7%,同比提高了近30個百分點。這一表述隨即引發不小的討論。從疫情以來,中國經濟一直困於一個公認的結構性困境:供給強於需求,外需好於內需,出口一直被視為拉動增長的最重要引擎。如今內需貢獻率驟然躍至近85%,這個結論,與近年來經濟學家的分析、外界的普遍評價,乃至普通人的體感,都不太相符。何來「溫差」?要理解這組數字,首先需要釐清一個概念上的偏差。中國統計局官員口中的「內需」,在支出法GDP的核算框架下,由兩個完全不同的部分構成:消費和投資。這兩者的增速和背後的驅動邏輯,在一季度出現了顯著分化,必須分開來看。Skip 熱讀 and continue reading熱讀中國挺過了特朗普關稅,但現在伊朗戰爭的影響來了五角大樓:美國海軍部長約翰・費蘭即時離任中國一遊客死於英國村莊,警方稱「可能曾捲入衝突」索馬利蘭: 「非洲之角」的大國博弈與台灣能源佈局背後的美中角力End of 熱讀先看投資。2025年全年,固定資產投資同比下降3.8%,是有記錄以來罕見的年度負增長。而2026年一季度,這一數字轉正至+1.7%,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方向性逆轉。但把這個「轉正」拆開,內部的分化相當鮮明:基礎設施投資同比增長8.9%,增速比2025年全年提升了約8個百分點;國有控股投資增長7.1%;設備器具購置增長13.9%,受益於「大規模設備更新」政策的持續推進。與此同時,房地產開發投資同比下滑11.2%,民間固定資產投資下跌2.2%,降幅雖較2025年全年的-6.4%大幅收窄,但仍為負值。這組數字說明,投資能夠由負轉正,絕大部分的貢獻來自政府主導的基建和公共投資,而非市場自發力量的回暖。再看消費。最能代表大眾日常消費溫度的居民人均消費支出,一季度實際增速只有2.6%——這個數字,可能才是最貼近普通老百姓對經濟「冷感」的那一個數字。疊加來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實際增速4.0%,低於GDP整體的5%;收入增長了4%,但消費只增長了2.6%。也就是說,居民手裡的錢雖然在增長,但花出去的部分增長得更慢,差額流進了儲蓄帳戶。預防性儲蓄意願依然居高不下,這一特點並沒有改變。穆迪分析(Moody's Analytics)經濟學家陳嘉雯(Sarah Tan)對此直言不諱:「中國一季度5%的同比增速提供了一個令人寬慰的標題數字,但細究之下,這仍是一個難以找到均衡立足點的經濟體。」她指出,隨GDP同步發佈的各項經濟活動指標顯示,工業生產、零售額和固定資產投資均在整個一季度持續放緩,內需依然是最薄弱的環節。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2026年4月17日,中國廣東省廣州,買家在第139屆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廣交會)為機器狗拍照。本屆廣交會於4月15日在中國南方城市廣州開幕,吸引超過32,000家參展企業,數量創下歷史新高。麥格理(Macquarie)在發給BBC中文的經濟策略報告中也指出,消費者價格指數(CPI)走勢揭示中國需求疲軟。過去三個月,CPI僅從12月的+0.8%小幅升至3月的1.0%,主要驅動力正是燃料價格上漲,中國政府於3月24日將國內燃油價格上限上調創紀錄的每噸1160元人民幣(約+13%),同時目前豬肉價格的下行週期尚未見底,3月豬肉價格同比下跌12%。服務業價格通脹也在國內需求低迷的拖累下依然疲軟,同比僅上漲0.8%。那為什麼「消費」這一項,還能在GDP貢獻率的框架裡撐起相當大的比重?答案在於,在已公佈的數據中,有一個關鍵項目是缺席的:政府消費支出。這部分支出既不包含在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之中,也未在一季度數據發佈時被單獨公佈。然而,它在支出法GDP核算中是實實在在存在的一塊,而且按邏輯推算,在2026年應有相當幅度的增長。今年「兩會」政府工作報告明確了4%的歷史最高赤字率水平,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支出首次突破30萬億元,1.3萬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持續支持重大項目建設;與此同時,一季度地方政府債券發行量同比增長9.3%,財政資金正在加速釋放。總體來看,雖然內需在大幅貢獻著一季度的經濟增速,但如果拆分來看,推高這一貢獻率的,並不是普通居民在日常消費和電商平台上花的錢,而是政府通過財政渠道驅動的投資和消費。2026年是「十五五」規劃的開局之年,中國歷來重視「開門紅」,大量政府性投資和政府性支出在第一季度密集落地,在數據上共同製造出了內需貢獻率大幅躍升的景象。「羸弱之馬」榮鼎諮詢(Rhodium Group)合夥人、中國市場研究總監洛根·賴特(Logan Wright)有一個更尖銳的判斷:「相較於外交立場的短期調整或領導人訪問,中國國內需求的持續疲軟,才是推動貿易緊張局勢的更深層、更根本的驅動因素。」換言之,消費這匹跑不快的馬,不只是經濟問題,更是地緣政治問題。促進居民消費,早已是持續多年的政策主張。長期來看,提高消費佔GDP的比重,對中國抵禦外部環境波動、實現經濟結構再平衡都至關重要。但消費這匹馬車,始終跑不快,背後有若干層原因。德國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MERICS)亞歷山大·布朗(Alexander Brown)表示,中國今年經濟表現面臨的一大主要風險在於:中東衝突可能壓抑全球對中國商品的需求,海外消費者因燃料及日常必需品價格上漲而趨於謹慎消費。從更宏觀的視角看,中國國內消費疲軟、投資低迷,也可能對經濟增長形成明顯拖累。麥格理預計,中國政策制定者將暫時採取觀望姿態。他們將重點關注出口動向——出口近年來一直是中國經濟的主要驅動力。由於外部需求取決於美國經濟狀況和持續推進的人工智能浪潮,中國的刺激政策實際上是由華盛頓決定的,而中國消費則是終極的「反人工智能交易」。換言之,中國經濟目前處於「等待」狀態,北京不是不想刺激經濟,而是在等華盛頓的信號。因為美國的政策——包括降息、關稅、伊朗戰事等——決定著中國的外部需求,進而牽動著全球主要經濟體的消費走向。一旦外部需求出現降溫,北京則會拿出比當前更強的刺激政策。另一方面,當前的AI投資熱潮代表著芯片、算力領域的大量資本湧入。若這一熱潮出現泡沫破裂,中國也將有充分理由轉而刺激國內消費——因為居民的衣食住行,正是與AI完全不相關、卻可以主動掌握的領域。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圖像加註文字,2026年3月12日,在中國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SNIEC)舉辦的2026年中國家電及消費電子博覽會(AWE2026)期間,一名男子在多支正進行直播錄製的手機前進行直播帶貨。消費疲軟背後的原因並不複雜。首先是房產財富的「負效應」。中國家庭資產的60%至70%集中在房地產,這一比例顯著高於西方社會。樓市泡沫破滅後,中國房價持續下跌,直接造成家庭紙面財富縮水,由此產生的「負財富效應」會系統性地壓制消費意願。為應對這一問題,中國政府去年實施了規模浩大的「國補計劃」,通過國家財政直接補貼消費。這一政策在短期內刺激了部分需求,但效果往往短暫,且會透支未來需求。最典型的例子是汽車。上一輪「以舊換新」補貼的邊際效應消退後,2026年一季度中國汽車國內銷量同比下降20.3%,是近年來最慘淡的季度表現之一。更值得深思的是一個反效應的案例。2025年,外賣平台掀起大規模補貼大戰,各家平台投入2元以上補貼,才能換來1元的營收增長。補貼壓低了價格,但並沒有擴大外賣的總消費需求——人們對外賣的購買量並沒有因為更便宜而實質性增加。更糟糕的是,補貼大戰將利潤壓力傳導至全行業,近七成餐飲商戶營業額出現下降,近80%淨利潤下滑,大量實體餐飲的利潤空間被嚴重壓縮。這場商業廝殺裡,平台、商戶,甚至消費者都沒有真正受益,反而製造了行業性的集體內耗。更深層來看,這是一個長期存在的結構性痼疾。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統計指出,中國居民消費支出佔GDP比重長期維持在40%左右,低於經合組織國家平均約54%的水平,更低於發達國家60%至70%的水平。中國社科院學部委員蔡昉對中國媒體表示,在製造業和平台經濟快速擴張的階段,大量資本回報被用於再投資或儲蓄,而沒有轉化為工資或居民收入;中國經濟當前的一個關鍵任務,正是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中的比重——國際經驗表明,當勞動報酬和居民收入佔比提高時,消費往往會隨之增長,不必過度依賴短期刺激政策。經濟蛋糕越做越大,但切給居民的那一塊,比例始終偏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持續低於GDP增速,是這一結構性失衡最直接的年度注腳。也正是老百姓對經濟的「冷感」遲遲無法消散的根本所在——而這,恐怕不是任何一份漂亮的季度數據能夠輕易撫平的。亞洲協會政策研究院中國經濟研究員李其(Lizzi C. Lee)用一句話精準概括了當下的處境:「正在企穩,但尚不穩健。」外部脆弱性與內部需求疲軟,構成了中國經濟的雙重壓力——而後者,儘管北京多年來不斷強調再平衡,至今仍未得到根本性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