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戏剧共和国Drama Republic是一家专注于优质英剧制作的公司，虽然成立时间不长，却已经出品了《福斯特医生》《我们》《一天》等一系列高分剧集。最近制作的《反叛女人》（Riot women，又叫《潮躁女人》），在豆瓣上获得了9.3高分，被很多人认为是去年最好的剧之一。这次的新作《强制窃贼》是与亚马逊合作的一部六集迷你剧，由《权力的游戏》里珊莎·史塔克的饰演者苏菲·特纳主演，主打悬疑惊悚，讲述一场涉及40亿英镑的养老金劫案。虽然在年初开播的剧集中，这称不上一部顶高分的作品，但其新鲜的设定、高能的悬疑反转和充满争议的主题，仍然给我们留下了难忘的刷剧乐趣。文｜杨祖占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高能开场的世纪大劫案《强制窃贼》有一个王炸般的开场。二话不说，上来就是让人屏息凝视的大劫案——不是老套的抢劫银行、金店，而是闯入现代化的金融服务公司，将其管理的巨额养老金收入囊中。故事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早晨，八个劫匪面戴假体，神情冷峻，随着拥挤的通勤人流，迈进伦敦金融城的一座大厦。他们正装笔挺，手提公文包，人手一张通行卡，与这里的职员别无二致。穿过闸机，乘电梯径直来到27层交易处理中心，掏出枪械，打开干扰器，迅速控制住所有人员。《强制窃贼》剧照，下同在劫匪的胁迫下，处理员加载交易，投资委员会签字批准，组员核验，托管银行电话确认及放款……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40亿英镑（约合人民币377亿）一眨眼转移到了离岸匿名账户。等警察赶到，劫匪已经撤离，在熙攘的人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开头设下巨大悬念之后，后面的剧情双线展开，交叉呈现劫案发生后的一系列侦查与反侦查活动。侦查线以总督察里斯的视角出发。经验丰富的他，很快就意识到这起案件并不简单。首先，公司内部一定暗藏内应，否则劫匪不可能那么清楚交易流程，还碰巧赶上公司现金最充裕的时候。并且，内应不止一个，可能还包含投资委员会的高级职员。其次，劫案计划非常周全，劫匪个个行动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反侦查能力很强。如此专业的团伙，必定是军人或者特工出身。而指使这群人的幕后主谋，来头更加不一般。最蹊跷的是，这个案件明明影响重大，专案组却在调查中屡屡遭到各方阻碍。不仅各种申请流程被有意拖延，里斯还被上级暗示早点脱身，甚至还有一名军情五处MI5的特工被安插进来，对案件调查进行明显的误导。另一条反侦查线，主要从女主扎拉（苏菲·特纳 饰）展开。在她的视角下，我们很快得知了一部分内情：扎拉和她的同事卢克，其实就是公司的两个内应。但他们所了解的内幕很有限，既不知道劫匪的身份，也不知道幕后主谋是谁。以为自己只是提供一些内部信息，为黑客盗取一小部分不那么醒目的资本，没想到会闹那么大。而事前说好的酬劳只有10万英镑，案发后，扎拉却意外收到了500万。慌乱之中，卢克露出马脚。劫匪为防止泄密，将其绑架。而扎拉一边应付警察盘问，一边躲避劫匪的威胁，渐渐走投无路。与此同时，军情五处的特工也找上了门，事态愈发失控。警察、劫匪、国安局多方角力之下，扎拉能否绝境逢生？幕后主使到底是谁？窃取如此之大的钱财到底有什么目的？短短六集，不断反转。一切的悬念都将留在最后一集的结尾彻底揭开。颠覆传统劫案的二元对立整体来看，《强制窃贼》的故事不算完美。豆瓣7.6的分数，说明质量的确存在一定瑕疵。这部剧在凌厉的开头之后，节奏上有点往下掉。剧情设计和人物塑造也存在刻意之处。比如警官里斯与涉案女主的感情线，设计得既俗套又毫无逻辑，堪称全剧最无聊的部分。再比如，劫匪开场个个专业，但到了后期又频频出现低级失误，显得十分降智。不过，即便有诸多问题，《强制窃贼》依然算是近年来颇有新意的一部劫案剧。不仅从一开始就能紧紧抓住我们的眼球，让人非常好奇案件背后的真相。而且，这个故事也会让人对现实社会产生深深的思考，并非只是一部追求刺激的娱乐爽剧。首先，它呈现了当下数字化时代中，最有可能发生的大劫案会是什么样。很长一段时间，关于劫案的题材已经很难出彩。原因众所周知——如今已经没什么人使用纸币，所以抢银行的行动逻辑也不再令人信服。但这部剧向我们揭示了，金融数字化的时代也存在巨大的安全漏洞，并为劫匪提供了不少便利。不必想办法运输和窝藏沉重又显眼的大包现金，也不必头疼这些纸钞有被标记和追踪的可能。只需要将数字货币在离岸账户和虚拟币交易中周转一下，便能让警方难以追查。而劫匪得手之容易快捷，也暴露了金融转移流程的巨大安全漏洞。本剧的编剧索提里斯·尼基塔斯（Sotiris Nikias），在写犯罪小说之前，曾在一家金融服务公司工作，就像是剧中被抢劫的那家公司一样。他曾笑谈自己的创作背景：“基本上就是想象我的工作场所被抢劫……伦敦金融城有许多金融服务公司，大量资金通过电脑在全球流动。那些办公室里的钱远比普通银行多得多，而且完全没有任何安保措施。”剧中，警方团队也增加了一个重要角色，经济侦查专员吉田（日裔英国演员安德鲁·浩二 饰演）。许多线索，尤其是资产转移的方式和去向，都需要他来确认。这个角色起到的关键作用，恰恰反映了传统侦查模式，已经无法应对当下的金融犯罪。另一方面，这部剧也颠覆传统劫案故事的二元对立。参与劫案的并非都是纯粹的坏人，整个故事的对峙也不是简单的警匪对立，而是存在多方势力，且每个人的意图皆不相同，都处于道德模糊地带。扎拉虽然是公司内鬼，但她事先完全没想到会有持枪劫匪，并涉及如此大的金额，而且是广大普通人的养老金。而她之所以被招募，是因为劫匪和其他的内鬼想要为此案寻找一个替罪羊。这让扎拉的罪犯身份多了一层受害者的滋味。而她作为公司内部最基层的打工人，承受着巨大的工作压力，却拿着最低微的薪水。多年来既无上升空间，也无加薪可能。在极度不合理的薪酬制度下，她显然是结构性压迫的受害者。吉田就在调查中道出了金融行业最残酷的事实：投资委员会的高管拿到的薪水，往往是普通员工的数十倍到百倍。他们工作一年的收入，抵得上基层员工一辈子的努力。即便如此，有钱人也不会满足。除了扎拉与卢克之外，公司还藏有另一个内鬼，正是投资委员会成员之一。他之所以要参与到这个案件中，不是因为缺钱，而是想在35岁前退休，一辈子躺平。而作为公务员的警察，也是尸位素餐的居多。明明是危及广大普通人的养老金劫案，警局局长却只想着保住自己的职位，各种拖延、推诿，导致调查进展极其缓慢。军情五处的立场又冷酷无情，并不在乎真相是什么，而是要在警察查出真相之前，掌握真相的解释权。从而控制住舆论的走向和公众的心理。可见，这部《强制窃贼》并不想单纯地为我们讲述一个警匪对峙的猫鼠游戏，而是通过这场万众瞩目的养老金失窃案，呈现多方势力在不同利益驱动下的交错对抗，并一点点地向我们揭示出它真正的批判主题：整个社会体制根深蒂固的腐败和僵化。永恒的非法正义悖论这部剧的结尾，是整个故事最具反思性的段落。剧情多次反转之后，劫案的主谋终于被揭晓。TA之所以策划了如此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劫案，并非为了一己私利，而是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不公。TA有意将普通人的养老金牵扯其中，吸引公众关注。再将这笔被盗的巨额养老金流转于诸多名人权贵藏在避税天堂里的账户，包括军火承包商、财政大臣、行业精英、明星艺人等，从而曝光这些巨富的偷税丑闻，揭露金融体制的漏洞，掀起舆论倒逼政府进行税制改革。等到目的达成之后，TA也最终将这笔40亿养老金全数返还到了原公司账户。主谋想要做的是一场吸引全民注意的烟花秀，也是一场改变现有体制的政治动员。这样的真相揭露，也让整部剧从娱乐化的犯罪故事，提升到了社会批判的层面。《强制窃贼》中揭露的富人避税天堂，在现实中并不少见。尤其在英国，曾经有一项存续200多年的非英居籍税制（Non-Domiciled Regime），允许英国的外籍富豪在海外的收入不必缴税。这个制度原本为了吸引海外资本而设立，如今却成了许多英国本地有钱人的逃税漏洞——只需要为自己弄一个外籍身份或海外永久居住证明。不仅因此催生了一套成熟的避税产业链，而且放任了大量不受监管的离岸账户，为行贿受贿、地下交易提供便利的温床。对于普通大众来说，这项制度已经成为税收制度不公的最大代表。它让最富有的一群人掌握了免税的特权，跳出了体制的制约，一步步拉大贫富差距。此时联想剧名，就能发现其中的双关含义。《强制窃贼》的英文剧名只有单单一个“Steal”（偷窃），表面上指的是这场轰动全国的养老金劫案，实际上揭露的是上层阶级持续百年对公共税收的偷窃，以及对底层广大打工人剩余价值的偷窃。以正义之名策划出来的这场大劫案，在某些人看来，是最终揭晓的主谋通过资本和技术，游走于法律规则之外，以实现心中的正义理想。但从另一角度看，这仍然毫无疑问是危险的违法行为，最终还酿成了多条人命悲剧，是所谓的“伟大事业”凌驾于法律规则之上。在这个过程中，主谋近乎完美地将自己排除在所有危险之外，却将卷入这场阴谋的普通人推向了深渊。这让人想起美国高材生路易吉在现实中枪杀医保高管的案件。路易吉出身富裕，学业优秀，外表也很俊朗。一年多前，却因为枪杀了美国联合健康保险公司CEO而被逮捕。然而，因为美国的医保制度早已备受质疑，路易吉很快被许多人捧为“当代罗宾汉”，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而这场轰动的枪杀案，也确实掀起了人们对美国商业保险体系的反抗情绪，倒逼众多保险公司改变现状。除了现实中引发狂热的路易吉案件，影视作品中也越来越多地塑造这种新类型的非法英雄。韩剧中就涌现了《模范出租车》《非法正义》等一批讲述私刑执法的英雄故事，网飞前几年的大热西语剧《纸钞屋》，也是通过一场劫案来实现社会控诉和政治动员。这类叙事的流行，说明了当代人对于现行制度的合理性越来越失望，也对其经由合法路径改革的可能性越来越失去信心。在很多人眼里，司法制度、金融系统、医疗体系……仿佛都成了全球最顶层富豪任意操纵的游戏规则，只能通过暴力的手段才能打破现状。当然，这样的叙事同样存在被影视作品戏剧化和夸大化的可能。就像英国人人喊打的非英居籍税制，已经在2025年4月正式废除。外籍富豪在英国的免税特权，就此走向终结。这样的改变，并非通过暴力犯罪或其他非法途径而实现的。路易吉案件至今悬而未决，《强制窃贼》中主谋的结局也是开放的：他是否会被拘捕？是否会被定罪？他的想法是否正确？是否真的改变了这个世界？我们都不知道。这些路易吉式的人物，他们究竟是充满理想主义的人民英雄，还是以正义之名成就自我价值的罪犯？这一切问题，都将留给人们无穷的回想空间。而这场永恒的非法正义悖论，也将继续考验着每一个人的选择。“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球球 / 审核：小风招聘｜撰稿人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大家都在看“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