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 档案卡标题:一家校园媒体之死作者:江离投稿人:匿名读者发表日期:2024.9.19来源:Normal ShowCDS收藏:真理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京师学人”——这个名字曾经指向一片喧闹的自留地。但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每一次提及都与怀念有关。 它轰然倒塌的那个春天,身处其中的人被各种琐碎的“后事”撕扯,忙着奔波善后。曾经以文字产生联结的我们不曾为它写下点什么,也不曾好好道别。好在什么时候动笔都不晚,纪念与记念永远有意义。江离在毕业季写下这篇文章,我们将它刊发在这里。这个故事将填充起“校媒消亡”这个扁平的事实之上,那些不曾被见证和讲述的记忆产生的空白,因为它关于一家校园媒体如何成为过去,关于已经带上烙印的我们如何带着余烬继续走下去,以及在寂静的春天背后,我们所感受到的更广阔的寒冬。以下是江离的文章。这是一篇写校园媒体“京师学人”如何走向消亡的稿子。这篇稿子的名字最终被定为《一家校园媒体之死》。我曾经考虑过的名字还包括:《做了三年记者,我弄清了校媒倒闭的秘密》、《校园媒体,困在行政里》、《一篇永不抵达的稿件》,等等。最后还是选了第一个名字,致敬的是我在京师学人里第一篇仔仔细细拆过的特稿,也是开中国特稿先河的那篇、非常著名的《举重冠军之死》。这是我给京师学人所写的悼词,也是我自己的青春里多少有点矫情的挽歌。“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三年来,我留下了关于这家校园媒体一些片段性的记忆。有它活生生的时候,有它迟暮而至死去的时候,有它死去以后,以及它在我们心里留下的余温。记者团办公室墙壁校媒的气质,校媒的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冲着“京师学人”这个闪亮亮的招牌来的。好像是CY老板说的吧,“我在本科学校的时候就经常看京师学人发的稿子,然后就考来了N大”。这样的故事我在例会和面试上都听过不少。记者团办公室书架上的奖状及奖杯我在其中是个例外。进入京师学人以前,我甚至搞不清特稿到底是什么,更不要说有什么兴趣和向往。只是隐约知道京师学人有很多奇怪的人——军训的时候,某个医生在主席台上给我们做艾滋病科普。科普完毕,一个戴着军训帽子的男生跑到台上,质疑科普内容中关于同性恋和艾滋病的关联是否有依据。大家在台下拼命鼓掌,朋友圈里关于他的故事七转八转,我最后知道他是京师学人的记者小H。京师学人即将搬出专属办公室的前夜,用这个办公室进行了最后一次的“倒闭展”。去看热闹的我在狭窄的走廊里挤过一叠一叠的人,终于来到他们小小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墙上任何一处能写字的地方,都写满了字——某篇诗歌的某一句、哪本文学书里抄来的什么话、对新闻的悼念和著名稿件的标题,和其他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句子。这个顶多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里外外都挤满了,进进出出的人都快把我推到书架里去。办公室中间几个安之若素的记者,却像没感觉到这种混乱的场景一样,坐在桌子边喝酒,漫不经心地调着头顶上像KTV一样的彩球灯,然后用一个音箱很大声地外放着摇滚还是爵士乐。有几个站在阳台上,边抽烟边聊天。一把落了灰走了弦的吉他,放在走廊的窗边。京师学人倒闭展我很窘迫地从这个和我格格不入的小房间里退出来,但是决定要加入京师学人。我不懂特稿,但我喜欢怪人。怪人云集的地方,对我来说就是好地方。所以我就来了。笔试的时候恰逢疫情,我对着电子版的题目,在宿舍里就着临时看的几篇人物稿件瞎写两小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了。这家校媒是有它的黄金时代的。只是可能不属于我们这一代。正如我所说的,我决定进入这家校媒的时候,它他爹的正在办一场狗屁不通的倒闭展。那个所谓的“黄金时代”就像我校媒生涯里的纯元皇后——天天被提起,从来没见过。那时候,我们是可以每周更新、甚至双更长稿的;那时候,我们是可以以校媒身份参加记者发布会的;那时候,我们学长学姐的稿件质量是有可能比肩大媒体的;那时候,才华横溢的记者们是可以凭一己之力开创一个栏目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有那一个记者才能写那样的评论、那样的分析,ta一走,这个栏目就此断送。我们有时候会感受到这个“轴心时代”留下的余温。不然,我们怎么会有那么完整的培训资料?我们为什么总是能看到前辈的学长学姐们在xx媒体上发的稿子?我们怎么和业界有各种各样的联系,能够请来一些前辈给大家做讲座?记者团办公室门牌京师学人那时也许是快要倒闭了。但它直到最后,也是能把每一个小白托举成记者的地方。进入京师学人的第一天,我就收到了部长发来的媒体公众号推荐。这个列表五花八门、包罗万象,我一直收藏着,后来每一个新生进来都想给大家再发一遍。我对不同媒体口线和调性的初步判断,就是在对比这几十家媒体的过程中完成的。在所有媒体里,我一开始最喜欢的是《人物》。到后来,这个重心逐渐偏向《正面连接》。个案的复杂里藏着普遍的真,对我来说,这是长篇稿件的魅力所在。所以,到我能决定例会要读什么稿件的时候,总是喜欢把那些复杂的特稿的比重放得大一些。当然,所谓的经典稿件,以及阅读量巨大的“爆款”,我们也读。临到节庆热点,还喜欢猜各个媒体会出什么样的选题、发什么样的稿件。我很喜欢和大家一起开例会。对我来说例会的本质不过就是聚集一些朋友们一起聊天。聊聊最近的生活、聊聊最近好玩的事情、聊聊最近看到的热点;聊到喜欢的、上头的、想写的,就拉群开干。在群里决定采访记者、决定主笔、决定编辑;决定访谈对象、决定访谈提纲。例会开烦了就去团建,去跨部门聚会。京师学人常用的破冰把戏,是经典小游戏“我有你没有”——一圈人坐下来伸出十根手指,然后轮流说说自己做过的奇葩事。其他在场的所有人,没做过这件事的就自己弯一根手指,直到最后有谁把十根手指都用完。我由此知道了有人会带着共享单车翻墙,知道了有人喝醉之后真的会像一滩水一样。两相对比下我显得平平无奇,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什么组乐队、什么解剖虫子都拿了出来,还是左支右绌撑不到决赛圈。我还记得那天大家围成一个大圈,坐在西操上吃烤肉,大张旗鼓地讨论可乐有糖和无糖的区别。酒精过敏的我每人的酒都来了一口。围的圈子太大,面对面的人说话都听不清。大家跑来跑去,坐在自己喜欢的朋友旁边聊天、打牌、听音乐。2022年9月招新聚会 “吃了这个蛋糕,就要卖力写稿”我还记得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大家总是夸我。夸我阳光啦、温柔啦、包容啦,夸得我好像真的变得阳光、温柔、包容了起来。在竞选部长的时候我给大家画了一番大饼,这番大饼为我拿到了当场所有人的选票。我说:“除了写稿,我还希望二部在大家的努力下成为这样一个地方: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每天例会开开心心来,开开心心走,带走一些新的事情、发现好玩的观看世界的角度。喜欢的话可以一起约个晚饭,再慢慢晃来选题会上和大家聊天。”从倒闭展到倒闭京师学人倒闭了两次。一次是关停了办公室,那一次大家在办公室里开了一回“倒闭展”。一次是真的倒闭,架构重组、公众号关停,有的记者去到新的组织里、有的记者离开、有的记者流浪去寻找一个新的赛博园地。其实倒闭展过后,我们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游牧民族。我们的例会成为一种席地而坐的交谈,大多数时候开在N大报亭,如果没预约上,也可能会开在操场草坪、新传小白楼、邱季端体育场。不顺利的时候,我们会被物业赶来赶去,或者到了报亭关门只好离开。记者团办公室墙壁我们提了很多选题,拉了很多群。很多选题开局不利,很多选题中道崩殂。也有很多写到一半的题静静地呆在某个群里,等待谁有一天再把它们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只是很快疫情就加重了。校外采访由是陷入了一个停滞的状态。莫名其妙的审查机制也更加严格。我们偶尔听到哪个写好的稿子没法发出来的消息。大的环境下,校外的人们对采访也敬而远之。远程采访的时候,一听说是记者、要采访,很多人总是急急忙忙地敷衍婉拒,生怕惹上什么麻烦。线下又出不去,就成了一个死循环。京师学人公众号尾标疫情让人感到的无助,不仅仅是在采访上。校园媒体是……一个信息集散的地方。校内的信息、其他学校的信息、校外的信息,都通过消息网富集到我们周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蜘蛛停在网上。整个国家、整个城市、整个校园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异动,就会千百倍地通过网传导到我的身上。那是一种很无力、很茫然的感觉……你是一个记者,你知道很多事情很重要,但是你没有办法伸出援手。信息源源不断地汇集过来,你每时每刻都在发现,自己在天灾和人祸面前是在太渺小,只能被迫地袖手旁观。同时也很深切地明白: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其他人也会像今天的你一样,没有任何办法把声音发出来。我们在那时候了解了很多事情。比如,微信群并不是密不透风的,我们必须把发言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边界里。比如,对权利最基本的维护也是要斟酌的,在特殊时期连A4大小的空白也都是“越界”的。比如,最重要的事情是不可说的,校园媒体最好是只局限于校园新闻的。这是一个缓缓的、卸力的过程。就像《黄金时代》里面说的那样,一腔热血总是有慢慢被锤的过程。大群从多重宇宙1.0到2.0到别的什么地方,我们的群也从二部温暖的小窝搬迁到小麻将星球。最后,所有这一切还是没能撑到我真的和部里的大家学会打麻将的那一天。2022年京师学人记者节献词的公众号评论线性的叙事总是缓慢的,但是事情来得是很快很急的。先是谈话。转告的谈话、面对面一对一的谈话、一对多的谈话。谈激进分子、谈重组、谈其他各种东西。然后校方说起要和其他部门合并,说起要做校内新闻,说起要把大家整合进去。老师在桌子的另一边问有没有人想要留下来,桌子的这边大家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打破沉默。大厦将倾,颓势已然成为定局。我们坐下来商量大家最重要的诉求是什么。首先是我们的公众号账号,如果不能实现“有洞见,不速朽”,那我们至少想让它成为一个没有人能践踏的废墟。然后是所有曾经在京师学人里参与过的记者们,如果他们要离开,他们应该拿到应得的证明;如果有人要留下,他们也应该因为自己曾经的努力,被安排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有多少人真的留下去了整合过后的地方,我不清楚。有多少人真的把那边当做新生京师学人,我不清楚。但从“京师学人”这个账号封号开始,我心里就已经宣判了曾经那个怪怪的组织的死亡。死去的媒体滋养活着的人在加入京师学人之前,我总是在想我未来想做什么;现在,我总是想自己未来要做什么样的记者。“追寻文字的美,呈现复杂的真。”带有故事性的、深深地映照出人性之复杂的稿件,像一轮白月光一样一直记挂在我的心里。我真想成为那样的记者——如果能写出那样的稿子,我愿意用很多很多的努力来换。记者团办公室书架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已经与记者这个职业无缘了。我没有很好的履历、没有很棒的实习、没有研究生可读,时局又变化无常,不知道究竟还有什么可写。给香港中文大学写的personal statement,与其说是一封申请信,不如说像是一封绝交书。打算写完这一封,就把这个愿望永远地埋葬掉。我从京师学人开始写起,写到我提过的选题、做过的稿子、流产的稿子、和我希望这个世界的新闻最终变成什么样。理想的世界和理想的我都遥不可及,甚至这篇陈述最后也没有用上。但就好像,某种未可知的命运的力量听到了我的渴望,它把我捞起来了。我居然最终有研究生可上,然后有实习可做,然后慢慢地走上了正轨。一旦进入了写作的场域灵感就源源不断地来,我又变成了两三年前那个想法太多、时间不够用的小孩。我还要写很多稿件,写很多我关心的事情。要写休学、要写实习、要写教育、要写非常漂亮的商业分析。我离我心目中的好稿子还有很远很远,但我时常感念自己走过了这么长这么长的路,好像终于有一点点踏进了新闻的大门。而这一切都从京师学人开始。2023年6月 新媒体部十周年纪念京师学人停滞了,可是大家还在前进。有人在不同的媒体里辗转,试图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有人在夜里改稿,还在努力想要做出有价值的选题;有的人离开了记者行业,带着在京师学人认识的朋友们一起创业;有的人在四处旅行,亲身亲眼,而不是仅仅用二手的故事去丈量世界……奇奇怪怪的组织消失了,大家却保留了千奇百怪的朋友和千奇百怪的生活。在每一个我想要探索、想要了解的方向上,好像总有一些京师学人的朋友和我同路。学人倒闭后,我们最后做了一次学人的周边。征集信息的时候,YC老板说:“尽管雪人可能无法继续更新,但我们希望雪人能够以另一种形式留在大家身边。”明信片周边这家媒体以某种不存在的形式,留在了我的生命里。好的时候我们已经尽情享受,现在它离开了,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地方。好的稿子我们已经在一起读过,所谓新闻的复杂和真,我们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分头去追寻。感谢所有人的陪伴。也感谢一路走来的京师学人。大家都辛苦了。感谢你读到这里,如果你愿意一起来记住这家校园媒体:他们的纪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