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水子我不上班两年了。大学毕业后，每回换工作，都是裸辞，但空窗期很短，最多一个半月，就又重返职场了。按照“社会时钟”，在而立之年，我该趁着职业发展的黄金期好好打拼，取得一些成就，实现一些梦想，然而现实是，时间一直向前走，我却停在了原地。2024年中，我刚怀孕不久，有流产风险。每天跨城上班，虽说有地铁方便，但换乘次数多，来回得花上三个多小时。高峰期车厢人满为患，挤成沙丁鱼罐头，连呼吸都困难。有一回我差点晕倒，幸好在门关闭前逃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直到把吃过的东西全部吐掉，才缓过劲儿来。丈夫苦心劝我辞职，我起初还想再坚持，舍不得社保、产假和生育津贴这些应有的待遇。后来到医院检查，医生的嘱托从“多休息”变成“停下来”，我才不得不放弃挣扎。《今生也是第一次》剧照我没有向公司说明真实情况，只是宣称通勤时间太长，找了份离家近的工作。同事们纷纷送上祝福，我只能用假笑掩饰心虚。“你直接休病假不就好了吗？道德感不必太强。”朋友曾如此提议。我是个脸皮薄的人，不愿意让自己的工作成为他人的负担，也担心惹来非议影响心情。况且这份工作是求职困难期的无奈之选，辞职是早晚的事，无非是因为怀孕不适而提前罢了。我不断说服朋友，说服自己，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刚离职那几天，世界安静了。同事不再发来吐槽，常常信息轰炸的工作群也从此沉默。从神经紧绷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让我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虽然要忍受身体上的不良反应，但心情轻松不少。《明天我们好好过》剧照以前裸辞，每天躺在床上玩手机，刚开始很痛快，可时间一长，人就会陷入空虚。这种短暂获得感官刺激的行为，只有在忙里偷闲时才能产生乐趣，如果把大量时间花在上面，难免因“没有意义”而引发焦虑。于是我赶紧打起精神投简历、找工作、面试、再度入职。可怀孕裸辞，意味着我起码有一年时间告别职场，所以必须要找点事干，对抗虚无感，让时间变得有意义。每天早上，生物钟依然在6:45将我叫醒，除去三餐洗漱这些必要的活动，我为自己安排了拼乐高、拼拼图、看书、看电影等娱乐项目，要是还有精力，就学习摄影、剪视频或是练书法。怀孕让我变得嗜睡，突如其来的睡意常常打断我的计划，但因为有事可做，心中平静充实，时间不再难熬。《今生也是第一次》剧照只是人无法活成一座孤岛，一旦试图与外界重构联系，焦虑的情绪又死灰复燃。有一回许久未见的朋友约我吃午餐，寒暄过后互相聊起近况。她说，经理最近有意提拔她为部门主管，有管理经验对以后跳槽谈薪有很大帮助，但又担心自己无法消化升职所带来的压力，正左右为难。我向她道贺，忍不住感叹：“这真是甜蜜的烦恼啊。”朋友笑着打趣：“我更羡慕你，不用上班，什么烦恼都没有，有人养着可真好！”她话音刚落，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是失落，更是不甘。朋友与我同龄，初入职场时大家的起点差不多。不同的是，她很快适应工作环境，找准发展的方向，一干就是八九年，经验累积了，升职是水到渠成的事。对比自己，性格敏感容易内耗，“社会化”程度低，至今还在专员岗位打转。年纪上去了，经验却没攒下多少，加上至少空窗一年，我无法想象未来求职的难度。一想到这些，我焦躁难安，食欲全无。《玫瑰的故事》剧照更恼火的是，虽然知道朋友言语间没有恶意，但把一个不上班的妻子定义为丈夫身上的寄生虫，等着他来养活，让我感到被冒犯。辞职以后我的所有花销都来自之前的存款，未曾体验过“掌心向上”的日子，我懒得说明，把饭菜囫囵吞咽干净便匆匆离开。为了减少因与人对比而带来的各种不快，我决心切断一切社交，以不舒服为由推掉和朋友的约会，关闭朋友圈，不去留意别人的生活，安心待在自己的小天地。即便是同龄人都不能共情我的境遇，更别说长辈了。在父母眼里，拥有大好年华的年轻人不去上班，是不正常、不光彩、不可理喻的。以往辞职，就算我有了重新求职的计划，打算先歇上几天，父母都无法理解。那时姐姐们还未出嫁，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爸妈要求每晚买菜、做饭、洗碗这些家务统统由我来承担，一句“反正你是这个家里最清闲的人”让我无助心酸。虽然最终由于姐姐们的劝阻作罢，可给我留下的阴影挥之不去。有时求职不顺利，明明自己都焦虑万分，还得挤出一些情绪空间来接住他们的焦虑，这也是我每段空窗期都很短的原因。后来辞职，我索性隐瞒起来，不再向他们交代，这次也不例外。《产后调理院》剧照我和丈夫的出租屋离爸妈家不远，从前想着方便照应，没想到差点因此戳破谎言。母亲常常炖汤给我补身体，白天一有空就拿上来。在她到达前半小时，我需要离开出租屋到附近的公园坐一会儿，直到她离开我才回去。有一次，母亲离开后因忘带手机半路折返，恰好我刚坐电梯回来，听到爸妈的谈话声，吓得立马躲进楼梯间，生怕被发现。怀孕后期，母亲让我下班后直接回家吃晚饭，有一回突然下起暴雨，安全起见，父亲劝我在家留宿一晚，第二天开车送我到地铁站。见拗不过他们，我只好答应。父亲在车上感叹孕妇坚持上班不容易，要我多加小心。我感到无比心虚，进了地铁站后便从别的出口出来，打车回到出租屋。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结束，在宝宝平安降生那天，我再度向自己申明，再休息半年，就当放个产假，等宝宝满六月龄必须出去上班。带孩子比我想象中要累得多。怀孕以前，爸妈和公婆曾拍胸脯承诺：“你们只管生，我们来带。”真到了这天，大家都有了要忙的事，“长期帮忙带娃”成了空头支票。养育孩子是为人父母的义务，我无法要求他们承担带娃的责任，只要愿意提供帮助，我就感激不尽了。丈夫为了养家换了一份很忙的工作，回到家里多半已是深夜，一身疲倦的他同样没有办法为我减轻压力。《产科医鸿鸟》剧照见证孩子成长的确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只不过机械地执行喂奶、洗澡、哄睡、陪玩等带娃任务，每天重复，月月如此，这种幸福被稀释得没剩多少。同时，巨大的焦虑笼罩着我，明明白天黑夜连轴转，就连睡觉都成了奢侈，却仿佛什么也没做过，因为我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我不得不开始写日记。在动笔的那一瞬间，我复盘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甚至对生活产生了一些思考。哪怕只是简单地记录今天天气如何、吃过什么、心情怎么样、有哪些困扰，都是我重新体验人生、找回自我感受的证据。六个月转瞬即逝，当大伙儿纷纷问我：“产假快结束，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我知道无法再隐瞒失业的事实，也无法逃避一场因不上班引发的风暴。我不敢坦白早就辞职的真相，再次撒谎：“孩子还小，原先的工作也一般，和丈夫商量后决定全职带娃一段时间，顺便找找新工作。”《产后调理院》剧照对于这个计划，爸妈和公婆估计都不赞同，但考虑到孩子年纪确实小，而且平日对我的帮助也有限，加上丈夫从中斡旋，所以不好说什么。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半年，父母这边开始按捺不住，率先发难，频繁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有没有面试安排”。他们说，现在的就业形势不乐观，为我的前途担忧不已。事实上我有在行动，可惜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为了让他们安心，只能谎称有一两个面试。但过几天，他们必然追问“面试结果如何”，我要是回答“不合适”，他们又开始产生焦虑，从而把焦虑传递给本就焦虑的我，就像以前好几次找工作那样。母亲说：“你可别想着一直当全职妈妈，一点价值都没有，再不去上班，迟早跟社会脱节。”父亲说：“我听现在到处都在说35岁危机，你都快32岁了，得抓紧时间把工作定下来。”母亲又说：“一想到你没有上班，我就整夜失眠。你的姐姐都有孩子，照样好好上班，怎么就你不行呢？”父亲又说：“没有一份像样的工作，婆家肯定会看轻你。”我很想大吼一句“闭嘴”，但这样势必让事态变得不可收拾，我唯一能做的是，全盘接受他们对我的指点，把愤怒化作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塔利》剧照对比父母的强硬攻击，婆家绵里藏针的敲打反倒让我更难堪。那天，婆婆无意间提起，邻居好奇为什么她每天只需要带娃几个小时，询问是否有人帮忙。婆婆想了想，告诉邻居她是跟亲家一块儿带的。我对她的回答感到疑惑。婆婆笑了笑说：“媳妇没上班这种事哪里说得出口啊！”我能理解父母的催促，因为那大多是出自对我个人发展的关心，只是言辞犀利过火，让人心里烦躁而已。可我从未想过，不上班的决定竟会影响到婆家的面子。我心里发堵，冲口而出：“上班了谁帮我带孩子？”婆婆立刻体贴地提出建议，让我和丈夫安心在外租房上班，她和公公把孩子带回老家，每天打视频电话联系即可，不去看望也不要紧，并表明这是她在能力范围内给到的最好的托举，我当即毫不犹豫地谢绝她的好意。《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我这才意识到，生娃以后，外界对我人生的干涉超出了安全界限。所以自那时起，我拒绝了长辈们的协助，全靠自己一人带娃。尽管肉体疲惫不已，但耳朵听不到抱怨和指责，心里异常畅快。等孩子大了些，作息变得规律，不再频繁醒来，夜晚我能拥有完整的、私人的两小时，足够我去运动、去写作、去阅读。求职是压在我面前的一座大山。我正费尽全力翻越它，渴望得到一份工作，向身边人证明自己依然具备产生社会价值的能力。而与此同时，我的身后还有一根35岁的时间线在追赶着，一旦它超越了我，我极有可能面临被残忍淘汰的困境。直到有一次面试，面试官看了简历后发出感慨：“你今年才32岁，好年轻，都有小孩了。”我一时嘴快：“32岁还算年轻吗？”面试官一脸震惊回答：“我40多岁了，看到30岁出头的人当然觉得年轻，这个年纪多好啊，正是职业生涯爆发期，有无限可能呢。”《凡人歌》剧照她的话启发了我。不上班以后，我常常因“时间”而焦虑，总想让每分每秒都过得有意义，否则无法心安理得。但焦虑的根源或许来自于外界而非“时间”本身，有长辈们担忧我前途不明而引起的督促，也有对比职场上渐入佳境的同龄人而形成的落差。当我主动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学着只听自己的声音，专注于那些能提升自我价值的小事，失序的生活好像重新回到正轨。“社会时钟”规定人到了哪个时间点就该取得哪些成就，可当它停摆以后，它对我的束缚失效了。在那些不上班的日子里，暂时停在原地没关系，追不上别人也不要紧，重要的是人生不能停摆，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步走，同样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无限可能。“三联生活小物分享群”等你来玩！“这是一个什么群？” 「三联生活小物分享群」开始试运行啦！在这里，我们会分享三联记者在出差采风途中偶遇的地方风物，也会讨论那些真正提升生活质感的家居、好书与日常小物。作为一家以“生活”命名的媒体，我们始终相信，生活的主角永远是每一个具体的“人”，而“物”，则是我们对抗平庸、延伸自我态度的微小坐标。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希望链接每一位追求质感的读者。凭借对文字的热爱，即可开启生活的好物之旅。加群方式：扫码添加下方“三联小助手”企业微信，备注“三联生活小物”，发送【《三联生活周刊》购买凭证】或【全年杂志订阅凭证】加群哟～“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刘桢 / 审核：同同招聘｜撰稿人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大家都在看“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文章原文 平台地址：http://www.jintiankansha.me/t/TJWzFsIBC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