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 档案卡标题:可以这样做吗?作者:正面连接发表日期:2026.4.20来源:正面连接主题归类:词条名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我刚学会上网的时候,偶然看到了电影《色,戒》的完整版。很多年里,在中文世界,它最先被谈论的似乎也是这个词:“完整版”。其次是“假戏真做”和“汤唯被封杀”。这几个说法,分别对应着人们对床戏最熟悉的几种想象:尺度、八卦,以及女演员为此付出的代价。导演李安说,拍床戏对他来说是一场“噩梦”。《色,戒》里三场性爱戏拍了两周,自己和演员都快坚持不下去。“我拍的不是色情片。”资深如李安,也会感到道德上的不安,“有时候我只有把脸背过去。”应该怎么拍亲密戏?一场床戏在服务剧情的同时,又怎么才能不被八卦成演员自己的行为?导演有多大的权力去操纵演员的身体?裸露镜头是否真的必要?怎么判断什么是“真实”,什么只是借真实之名越过边界?带着这些问题,我找到了亲密戏协调员吴姗。她是华语地区极少数完成国际亲密戏培训机构(IDC)认证课程的人,发起了香港亲密协调促进会,也在香港浸会大学教授亲密戏课程。吴姗赴香港念电影制作本科不久后,好莱坞制片人哈维·韦恩斯坦的性侵丑闻爆出。围绕他利用行业地位实施性骚扰、性侵与权力胁迫的指控不断被揭露,并迅速推动了 #MeToo 运动在全球扩散。此后,亲密戏协调员在好莱坞逐渐制度化。亲密戏协调员不只是抽象进步的象征,而是社会终于承认:过去那种依赖含混、冒犯、和权力压迫的工作方式,必须被说清楚,被协商,被规范。我们通常认为亲密戏的“真实”来自演员的自然发挥、突破羞耻、甚至越失控越真实。和吴姗的交流打破了我们的想象。亲密戏的真实,不是靠越界,而是靠协商、规则与技术:怎么设计动作,确认边界,把模糊的欲望翻译成明确的语言,怎么借助防护、走位、镜头与沟通,让一场戏既成立,又不以伤害演员为代价。这些技术,也照见了影视工业和我们这个时代对尺度、身体、和权力的态度。以下是吴姗的讲述:从有人在监视器前吃面说起我第一次在剧组比较密集地协调亲密戏,是2025年初。当时香港演艺学院一个学生毕业短片找到我,要拍一部关于性的轻喜剧,叫《爱要硬起来》,主角是一对已经不再做爱的中年夫妻。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场回忆戏:年轻时的两个人在外面约会、开房,当年的激情和现在“勃不起来”的抑郁形成鲜明对比。剧本里这场戏写得很短,男女主一共要做三次爱,最关键的一句只是“两人发生第一次契合度高的性关系”,后面再用三句话带过第二次和第三次。15个字的剧本,我得先拆开行动逻辑:这场床戏里谁更主动,谁带节奏,两个人的权力关系是什么,再把这些翻译成具体动作,怎么亲、怎么脱衣服、先亲还是先脱,以及哪些细节可以拍特写,比如抚摸后背、手抓床单。我先和导演讨论三次性爱各自的表意:第一次什么状态、第二次的差异在哪里、第三次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导演说,他就是想整体拍得激烈,看上去做爱的次数多、每一轮有变化。他想要台剧《今夜一起为爱鼓掌》、韩剧《好久不做》那种偏欢快、幽默的感觉。我给了导演一对每个关节都能活动的人偶。不好画分镜的地方,他可以先把动作摆出来,再拍下来,顺便框出摄影机的位置和演员裸露的范围。这个过程中我们会不断讨论,我会根据他的设想找出类似动作和景别的影视截图。这样大家讨论的就不只是氛围,而是演员身体的位置、镜头如何遮挡、动作怎样完成。由于那场戏里的两人处在热恋期,所以动作设计也偏向“你来我往”。一开始男主在上、女主在下,接着女主有一个主动翻转的动作,后面又设计了两人面对面坐着的状态,让画面里的关系更均等。接下来,我会带着这些想法和导演、演员、摄影师一起排练,确认演员能不能做到这些动作、有没有顾虑、哪些地方需要借位。通常我会做一张完整分镜表:一共有几个镜头,每个镜头的动作说明和气氛提示,比如亲吻节奏逐渐激烈;镜头是仰拍还是俯拍,是全景还是特写;机位怎么走;服装和保护措施怎么准备。分镜表中的人偶示意图正式拍摄是在铜锣湾一间情趣酒店。房间很旧,墙纸发黄,很符合剧本里回忆的设定。中间是一张贴墙摆放的大圆床,剩下的地方差不多还能站四五个人。走进房间后,我最先注意到的是镜子。床头、墙面,连头顶几乎都是一块块拼接的镜子,每一块都会各自成像。人只要稍微抬高一点,或者摄影机稍微偏一点,画面就容易穿帮。所以我先自己爬上床,和摄影师试位置,看原先设计的每个动作落在这张床的哪个点、哪个高度才安全。拍法大致确认后,再让演员穿着衣服试一遍。直到动线、幅度、机位和灯光都定下来,才会让演员正式脱衣服。开机前,我们会清场。房间里除了两位演员外,就只留摄影师、副导演和我。录音师把一些收音设备藏在屋里,人就不留在里面了。剧组都在酒店的隔壁房间,导演看监视器,制片负责确保其他人不会盯着监视器看。裸露会让人立刻意识到自己正被观看,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让演员觉得安全。以前我所在的长片剧组拍床戏,非但不清场,还专门有人过来看热闹。更夸张的是,监制还端着一碗面坐在监视器前,边看拍摄画面边吃,特别随意。我自己做了亲密戏协调员以后,会建议裸露戏比较多的剧组尽量找女性组员来配合,这样女演员的负担会轻一点,也能把更多精力放回表演本身。我也和导演讨论,不如把镜子直接用进戏里。之前准备的一组动作就派上了用场:女演员的手先按在镜子上,男演员的手慢慢覆盖上去,最后十指相扣,缓缓往下挪。只拍这个局部,观众就能联想到女演员正趴在床头,男演员从背后进入的动作。镜头里看上去融洽、热烈的互动,在画面外可能只是机械地重复某个动作。一般来说,一男一女做爱,视觉上总有一个发力点。真正拍的时候,我们会把“发力点”移到两人的大腿根部,比如男演员的右腿侧和女演员的左腿侧,身体像时针和分针那样错开。律动也不一定是想象中的上下起伏,有时反而是收紧核心、用身体左右打圈。现场看起来会有点奇怪,但镜头里会更像真的。登上奥斯卡拍《爱要硬起来》那场戏时,两位演员看起来是全裸的,其实不是。男演员和女演员都穿着亲密戏专用的下体保护内裤,女演员另外还有抹胸内衣和胸贴。关于亲密戏专用下体保护内裤,有过一个出圈事件。2024年奥斯卡金像奖颁奖礼上,负责颁发最佳服装设计奖的约翰 · 塞纳出场时,仅仅使用颁奖手卡遮住下体私密部位,呈现了近乎全裸的视觉效果,台下反应热烈。而实际上,手卡之下,他佩戴了亲密防护衣(intimacy garment)—— 通过贴合肤色的设计、利用粘性边缘贴合皮肤,从正面与侧面营造全裸错觉。前段时间大热的加拿大剧集《巅峰对决》的主演也公开谈过拍摄时使用的隐私防护袋。穿戴时,需要将身体正面的阴囊和阴茎都放到袋里,然后拉上松紧,而背面基本是露出的,再由亲密戏协调员反复帮演员调整动作,避免穿帮。过去香港剧组拍裸露戏时,用的防护方式很不规范。我听过一个例子,是男演员直接用一个圣诞袜套住阴茎,再拿胶布贴在身上,既滑稽,也非常不舒服。 国外现成的亲密防护衣购买成本很高,也不一定适合亚洲人体型。2024 年我第一次参与亲密戏协调时,保护内裤是自己在旅行途中缝制的。为了更专业,拍《爱要硬起来》时,我找了香港演艺学院服装系的学生一起制作,用买来的平角裤、三角裤、无痕丁字裤、男士保护罩杯、松紧绳和一些肉色布料来改造。也做了女演员穿的抹胸内衣,虽然外观看起来和普通内衣没有太大区别,但更有弹性,像舞蹈服。而且用了速干、透气的材质,因为亲密戏可能需要大量运动。除此以外,《爱要硬起来》其他的亲密戏道具都是我提前买好的。花了接近一千港币,有湿巾、牙线、口气喷雾等提升演员体验感的卫生用品,以及泡沫垫、半充气瑜伽球、氯丁橡胶等阻隔工具。我们常常借助橡胶垫把演员身体撑开、隔开。这种隔垫材质类似瑜伽垫,既有硬度也有弹性,演员既能避开敏感部位的直接接触,也能感受到支撑,不至于拍很多条就太累。比如《爱要硬起来》里有一个镜头,男演员需要表演用手触摸女演员胸部,但女演员提前说明胸部不能被触碰。这是非常明确的身体边界。我的处理方式,是在她胸前放一个半充气的小瑜伽球做阻隔,男演员抓握瑜伽球,同时让摄影机配合角度。两个人没有真正接触,但镜头里动作依然成立。亲密戏协调员需要不断累积“制造真实”的方法。另一部短片,有一场角色在浴缸里的全裸洗澡戏,有国外的协调员推荐了一种国外的婴儿洗澡油,它有点像卸妆油,透明,入水后却会迅速变得浑浊,会让水面看起来非常自然,同时又起到遮挡的效果。不然我就只能跟美术部门沟通在水面上加泡沫,或者放些小黄鸭之类的物件。电影就是以假乱真。拿拟音师举例:马蹄声可能只是椰子壳敲木板,爆炸声也许只是金属板被晃动。艺术的真实,并不是机械地复制现实,而是在限制中去创造。杀人戏不需要演员真的去杀人,枪战片不需要演员真的流血,那么情欲戏自然也不需要演员真的发生亲密接触,表现性暴力的戏也不应该让演员真实受到侵犯。说清楚你要的“可爱”前段时间,在另一个剧组,我遇到过一次很典型的越界。导演现实中的女朋友饰演男主角的伴侣。拍一场她向男主角求和的戏时,需要她跨坐在男主角腿上亲他。导演一直不满意她的表演,却又说不清想要什么。于是他对女演员说:“不够可爱,要按照平时我们两个相处的样子来。”他违反规定了。亲密戏有一个重要原则:避免要求演员调动自身的亲密经验和性经历来诠释角色。我当场告诉他,这是工作场合,不要谈论私下的事。演员没有义务袒露这些。演戏是在特定情景中的互动,不是把演员本人无限度投入进去,那种叫演员“像你平时做爱那样来”的指令,既不尊重人也不信任表演。导演马上意识到这样不对,把女演员叫到拍摄区域外单独对话。他们俩走到外边时,我就跟在后面。导演转过头来看到我还很震惊。按照行业规定,我需要参与导演跟演员之间的沟通。因为当导演发出指令,演员通常很难拒绝,尤其是比较有经验、有权势的大导演。亲密戏协调员是独立于导演和演员之外的第三方权力。有时候只是有个人在那里,不用做什么,演员的感受都会好很多。在三人对话中,我终于摸清楚了他说的“可爱”是什么,是需要女演员在表演“调情”时,露出故意引起对方注意的扭捏的表情。我告诉他,人在出声时面部表情都会有所配合,所以可以先明确想要的声音。我们试了几种不同的声音,最后才找到他真正想要的状态。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把导演抽象、含混的创作意图,翻译成更具体、可操作,也能让各方都能同意的语言。但“性”在东亚文化里,长期是个语焉不详的话题,且男性文化内部又有一套谈论“性”的加密语言。我就遇到过这样的场景:一群男性讨论性话题,用了非常多 AV 里关于动作和体位的俗语。当我试图参与这个聊天时,他们又会露出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不怀好意地反问:“你怎么这么有经验啊。”所以在片场,我们就得把动作说清楚,手要怎么摆、腿要怎么放;做爱就是做爱,口交就直接说口交。要是主创对这些词感到羞耻或紧张,我会建议替换成英文单词表达,更易说出口。拍摄时,我们不能使用歧视性的表达。比如,香港爱说“波”、“撚”,都不可以,要说“胸部”、“阴茎”。关于语言的使用,也包括如何命名身体本身。有一次,我所在的剧组要为女主角寻找乳腺手术后的替身,最后找到的是一位做过胸部切除手术的跨性别演员。对方已经完成了从女性到男性的性别认同转换,所以在沟通时,我不会再使用“乳房”,而会改用更中性的“胸部”。有些时候,演员甚至会对看似中性的身体称呼也感到不适。她不需要解释原因,只要告诉我这个词不能用,我们就会换一个说法。 同样,片场里也不能出现任何直接指向身体评判的语言。如果有导演嫌弃演员脸胖或身上的疤痕,我不会把这些话转述给演员,而是改成更技术性的处理,比如提醒演员抬高头,就能避免在镜头露出双下巴;告诉演员做动作时把手搭在腿上,伤疤也会自然被遮住;或者和灯光师沟通,通过光线打出导演想要的身体效果。“无所谓”≠无顾虑成为亲密戏协调员之后,我接触到的剧组几乎都是男导演,很多亲密戏也都是男性中心的表达。这会让我不断去想:怎样才能在亲密戏里呈现一种更平等、更健康的性观念?拍情趣酒店那场戏时,我突然想到,角色是不是应该有一个戴套的环节?我跟导演说,这两个角色还是大学生,没有生育计划,而且既然那时候彼此那么相爱,也会考虑保护措施。最终,他把这个细节放在戏的结尾:俯拍镜头里,两个人做完爱躺在床上,床边地面上有一个拆开的安全套包装。我这种“夹带私货”的建议,仍然是从剧本和人物出发的。至于最后怎么拍,还是导演决定,我不会越过这条边界。但也有遗憾。我发现合作过的导演总是把镜头更多对准女演员的表情。我跟他说:是不是也可以多拍一点男演员的表情?在我的观念里,更平均地呈现两个人的兴奋状态,会更合理,也能淡化对女性的凝视感。但导演的回答是,男演员的表情太假了。我也试着带男演员调整呼吸,建议他放慢律动,让脸部松下来,可导演还是不满意,最后主要拍到的仍然是女演员。很多人担心亲密戏协调员会干涉导演创作,但我们的工作不是取代导演,而是帮助导演更安全、更高效、更准确地完成创作。在这个岗位发展较成熟的国家,协调员和导演之间有清楚的边界:如果一场亲密戏和剧情没有实质关系,只是噱头、卖点,或者更多出于导演个人兴趣,那么在具体操作上,协调员会有更大的决定权;但如果这场戏与剧情密切相关,那么导演的创作意志就更优先,协调员的意见能不能被采纳,更多要靠说服和沟通。某次在拍摄一场由女性主导的性爱戏时,我和女演员曾设想过一个人物从房间的电视机区域动态转移到沙发上的调度,角色引导着男主从红色地毯和白色茶几之间穿过,视觉上很漂亮,有法式电影的感觉。但导演觉得这些设计太多了,拍摄会超时、成片也没有空间剪进去,于是选择直接用一个镜头的切换,让演员坐到了沙发上。现场我也提出过拍特写镜头的建议,希望能增加亲密戏的细节和真实感。但最后,导演还是决定延续全片以固定机位全景为主的拍法。他告诉我,自己不喜欢特写,这也和他长期受蔡明亮、侯孝贤等电影大师影响有关。电影《阿诺拉》的导演肖恩·贝克曾谈到,影片没有使用亲密戏协调员。女主演米奇·麦迪森说,她在当时的工作关系里已经感到足够安全、舒适和明确,不需要协调员也拍得很顺利。对此我尊重。但我也会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些同样需要脱衣服的临时演员呢?他们需不需要有人在场?这就涉及到了女明星的权力可能高过其他人的现象。主演的安全感,并不能自动覆盖片场里其他人。亲密戏协调员不只围绕导演和主演的意愿展开,我们的工作是希望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需求提前说出来、协调清楚。每次进组,如果能参加前期会议,我就会尽量争取十分钟时间,跟各部门讲清楚:大家要怎么跟我配合,清场协议要怎么执行。清场后需在场的组员如果不愿参与性爱戏拍摄,也是被允许的,不会因此被扣工资。我也要向美术、服装部门说明亲密戏在道具、遮挡或服装上的要求,以及有时候也需要借用人员,例如男性服装助理来协助男演员的亲密戏拍摄,因为同性的沟通可能更令人安心。吴姗在片场协助调整画面我曾经在拍一场情欲戏之前,问一位男演员可以裸露到什么程度,他很轻松,说无所谓,怎么都行。一个演员如果完全说不清自己的身体边界,反而会让工作更难展开。因为“没有限制”并不等于真的没有顾虑,很多时候,也可能只是没有准备好把真实感受说出来。正式拍摄时,他脱衣服后很尴尬,动作不到位,镜头甚至拍到他在发抖。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和这个演员之间并没有建立起百分之百的信任。拍完复盘,他说,我在片场里太温和了,在香港拍戏就是要更强势、更威严。但这和亲密戏协调员强调的原则相违背。这个职业恰恰就是要让每个人都能在一个包容、平等、没有敌意的环境里工作。有时是为了防止权势不平等,有时则是作为桥梁,在各部门之间做大量协调。在剧组里,“感受”常常被认为是不专业的、不重要的;但另一方面,一些毫无必要的低俗东西却又堂而皇之地存在。比如我见过有剧组里比较有地位的人,拿勘景组员开玩笑,说让女制片穿短裙去借场地会更容易。这样的发言在剧组里并不少见,可真正到了需要认真沟通一场性爱戏的时候,大家反而会回避。这也是很多拍摄遗憾的来源。刚进入电影行业时,我在一个长片剧组参与过一场床戏的拍摄。剧本很笼统,开拍前,导演也没有和演员沟通过要怎么拍。拍摄当天,女演员叫了酒到房间,服装组帮忙做了防走光处理。除此之外,基本就是演员自己发挥。拍完之后,我在工作耳机里听到女演员说:“原来拍得这么保守啊。”但这种“保守”到底是不是导演想要的,没有人知道。也许演员想要有更多发挥,也许这场戏本来可以更丰富,但因为前期没有沟通,现场也没有人继续讨论,最后大家就默认这样也可以。戏也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结束了。也是在入行初期,有一天,剧组在中环夜拍外景,一个女演员站在旁边等戏,被两个喝醉的陌生白人男性挑逗。我看见她在躲,也很想上前做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做。后来监制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居然说“我不知道”。我一直很后悔。我常常会想,那个女演员当时会不会很心寒?明明刚经历了一个有点危险的时刻,旁边的人却什么都没说。谢谢你今天尊重我的界限”亲密戏像一场仪式,每一次拍摄都需要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开始之前,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确认身体边界并做练习。这个方法也是我在IDC受训时老师教我的。通常第一步,是让演员把自己的身体界限讲出来。我会直接让 A 演员拿着 B 演员的双手,从头部到脚部依次确认,能不能碰,如果能碰,可以碰到什么程度,力度怎么样,方式又该是什么样。然后双方要交换过来,各自说一遍。如果当下是 B 用手触碰 A,那么从逻辑上说,真正掌握移动和选择权的,其实是 A。因为是 A 在带着对方认识自己的边界。我会在旁边观察,有时候会发现演员漏掉了一些地方,尤其是当天拍摄中会具体涉及到的部位,就会出声提醒。大部分时候,这个过程在现场都得压缩在十分钟以内,因为拍摄时间非常紧。但如果是完整的训练,我平时会做五个回合。边界确认完成后,如果还有时间,我会再带演员做一个循序渐进的接触练习:从完全没有身体接触,到慢慢建立接触。先让他们站在一个彼此都舒服的距离里,感受自己想不想看对方;如果想看,就由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抬眼。等到两个人有了对视,下一步是握手,再到双手牵手。每一步都要先问一句:“我现在可以这样做吗?”只有在对方明确回答“可以”之后,才继续往下。到了牵手这一步,我会引导他们稍微调整手心的方向,或者动一动手指,去感受对方手背和手心的温度、质感。再往后,才是把手放到对方肩膀上,慢慢进入拥抱。头可能会靠到对方肩上,手则停留在已经确认过的边界范围里,去感受后背、手臂或者腰。这样做,是为了让演员逐渐熟悉彼此的身体,降低正式开拍时那种突然被碰到的意外感。亲密戏并不是不能有即兴,但即兴必须发生在事先确认过的范围之内。换句话说,大家一开始就要先把边界划出来,比如你可以亲我,但不能嘴对嘴地亲;可以靠近,但不能突然给我一个很猛烈的激吻。比较理想的状态是,所有可能发生的动作,都先被放进一个双方知情、同意的区间里。没有特定范围的即兴,不叫即兴,只能叫随机。对演员来说,如果连基本的“控制”都没有,也很难说那还是表演。亲密戏也是一样,完全可以保留呼吸、节奏和反应上的自然流动,但这种自然,一定要建立在事先被确认过的边界之上。吴姗推广亲密戏协调员的讲座现场之前我在指导一场亲密戏时,女演员突然喊停,说男演员碰到了约定范围之外的部位。男演员立刻解释,说是自己不是故意的,而是忘记了。我会先让男演员向女演员道歉,然后让两个人重新做一遍边界确认的过程。重复是一种强调,尊重边界本身也是需要练习的。安全词也很重要,尤其在拍摄涉及性暴力等带有强制感的场景时。只要任何一方说出事先约定好的安全词,比如“NO”或“等一等”,就必须立刻停下来。台湾有剧组会用“我想想看”这样的说法,对很多人来说,直接说出带有拒绝意味的话并不容易。很多学生不完全理解,为什么要把确认身体边界的环节做得这么细。一方面,大家的性别意识并不同步;另一方面,很多人也没有真正经历过被迫越界之后的后果。上课时,我给学生放过一支用“喝茶”来解释“性同意”的经典动画。片子把同意比作“请人喝茶”:对方说不喝,就是不喝;之前说过想喝,不代表现在还想喝;人如果昏过去了,就更不可能替TA默认还愿意喝。可即便如此,还是会有学生问:为什么之前说可以,这次又不可以?因为同意是一个持续发生的过程。比如每拍完一个镜头,我都会提醒演员去看回放——既是看表演,也是看镜头中的裸露程度是否仍在自己可接受的范围里。当然,如果演员当下不想看,也可以不看。可能学生接受的表演理念还是比较传统,默认身体就是表演的“工具”,导演怎么说演员就怎么执行。但亲密戏协调员强调的,恰恰是身体的自主性和能动性。很多时候,人未必会在当下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冒犯,伤害也可能要到之后某个时刻才会显露出来。亲密戏还有一个常被浪漫化的问题,就是演员会不会因戏生情。很多人喜欢把这类事情当成美谈,但对片场工作来说,它是需要被认真处理的。我知道有两位香港演员,非常注意区分角色之间的情感和现实中的关系。他们提到,拍戏时双方互有好感,拍完后特意约定了一段时间不联系,先把角色残留下来的情绪和现实中的喜欢分开,几个月之后才慢慢确认。这种区分非常专业。这就像每天的亲密戏拍完之后,都有一个很简单的“收场”环节。演员们会手心对手心,看着对方,说一句“谢谢你今天保护我”或者“谢谢你今天尊重我的界限”,然后再击掌。这个击掌看起来很简单,但在神经系统的逻辑里,它是通过触觉和听觉,把演员从戏的状态里拉回当下。女演员很多时候,女演员比男演员承担了更多亲密戏背后的风险。我访问过几位香港女演员,几乎每个人都在剧组遭遇过性骚扰。她们提得最多的一种情况,就是和男导演搭戏。表面上看,导演亲自示范动作,好像只是为了更准确地传达表演,但很多女演员的实际感受却是导演在借机“揩油”。还有一种很常见的情况,是马上要拍了,导演突然说,不如我们临时再加一场亲吻戏或者抚摸戏。我受训时,老师举过一个电影史上的经典反例。1970年代性解放电影文化的代表作《巴黎最后的探戈》拍摄过程中,导演贝纳尔多·贝托鲁奇和男主角马龙·白兰度临时决定在强奸戏中加上在女主角私处抹黄油的动作,却没有告诉当时年仅 19 岁的女演员玛丽亚·施奈德。原因是,想看她“作为一个女孩,而不是作为一个演员”的反应。后来,这场戏成了贯穿玛丽亚·施奈德职业生涯的精神创伤,也让她长期深陷舆论污名。“我当时备受屈辱,我觉得自己被马龙和贝托鲁奇强暴了。”她说。片场之外,“作者崇拜”常常会把这些伤害包裹得更深。我以前喜欢日本导演园子温的作品,后来他被多名合作过的女演员指控存在权势倾轧,对年轻女演员提出带有性胁迫意味的要求,甚至把发生性关系当成出演电影的交换条件。知道这些之后,再去看他的电影,会让人毛骨悚然。好莱坞一些知名的女演员也有公开表达过在影视行业里遭受到的诸多压迫,奥斯卡影后詹妮弗·劳伦斯说自己曾在早年间被要求和几个更瘦的女孩站成一排,身上只贴着遮挡私处的贴片被拍下照片,这被制片人作为“鞭策”她减肥的依据,令她感到被羞辱。所以我们会尽量推动一些严肃的规定来保护演员。选角前期,剧组需要和演员签署书面协议,确保任何涉及裸露的试镜素材都不得传播和泄露。第一次试镜时,也不能同时要求演员展示裸露和模拟性爱表演能力;如果一定要测试,也应允许演员穿着正常衣服完成。试镜通过后,演员需要被明确告知角色的裸露程度、亲密戏场次,并拿到对应剧本内容,拥有 9 天冷静期来决定是否接受。正式加入后,剧组还应列出专门附加条款,写明所有涉及裸露、亲密或模拟性爱场景的具体尺度:正面全裸、背面全裸、腰部以上裸露、腰部以下裸露,以及每一种情况下会发生怎样的身体接触。如果暂时还不能完全确定,就要先列出可能达到的极限;如果后续有改动,也需要至少提前 7 天告知演员,并重新获得同意。到了排练阶段,任何录像都必须事先征得演员同意,同时说明用途、发布平台、保存时限,以及哪些人可以查看。拍摄结束后,剧组也应尽量为演员提供求助渠道,帮助他们应对观众或外界可能的骚扰。这些细则,都是我们参考国际通行的亲密戏准则,并访谈了香港影视行业从业者制定的。当然,风险甚至也并不只发生在演员身上。没有名气的女导演,也会面对来自男演员的骚扰。前段时间,我和一位年轻女导演聊合作,她突然问我,会不会帮忙做一些演员的背景调查。我追问才知道,她在选角期间会向来试镜的演员明确说明剧本里有亲密戏,却引得有些来试镜过的男演员在网上疯狂给她的社交媒体点赞,甚至给她发不明所以的私信。说实话,在这件事上我能改变的很有限,这需要整个行业和社会的意识提升。但每次进组后,我都至少会要求副导演在当天的通告单上加一行提示:如果你在现场遇到不友好的行为或者性骚扰的情况,可以向谁举报,可以怎么匿名投诉。学生剧组可以写学校的反馈渠道;如果学校没有,我也会写香港性暴力危机支持中心“风雨兰”的联系方式。吴姗和同事制定的《香港亲密戏安全及实务守则》手册我们与亲密戏协调员的距离在西方,这个职业是好莱坞#MeToo 运动之后,随着影视行业开始重新审视片场里的性别权力才被制度化的,主要就是为了防止演员被剥削,尤其是让女演员知道自己有权说“不”。2018 年,HBO 在《堕落街传奇》第二季启用艾莉西亚·罗迪斯参与亲密戏工作,是这个岗位进入主流影视工业公众视野的标志性节点。2020 年,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发布了亲密戏协调员的行业标准,第一次正式规定什么场景应请亲密戏协调员;到 2023 年,工会又进一步要求涉及裸露或模拟性爱场景时,制片方都应尽最大努力聘请亲密戏协调员。亲密戏协调员成了这几年欧美影视工业里发展最迅速的岗位。2022 年,美国演员工会名单上有 40 名亲密戏协调员,2024 年已有一百多名经过认证的亲密戏协调员活跃于影视现场。现在的亲密戏协调员,一部分从表演、动作特技师、导演、舞台管理等工种转过来,也有少数来自社会学、性别研究学科,经过专门培训机构学习,通过考核后进入剧组实践。现有的亲密戏协调体系,带着西方中心的印记。由于香港没有工会,这个岗位不存在收费标准,进入剧组都靠自己报价。我常被压价。学生剧组只能给我 3000 元港币的报酬。而据英美的演员工会公开的收费标准,英国电影项目为 780 至 1100 英镑每天,每天按 10+1 小时标准工作日计算;美国亲密戏协调员最低报酬则为 8 小时 1175 美元或 40 小时 4113 美元,并有清晰的加班规则。预算是个大问题。之前也有在内地拍短剧的公司找过我。那些短剧是拍给海外市场看的,有一些大尺度亲密戏内容。剧方的制片在国外接触过亲密戏协调员,想让我加入。但最后还是没有成。因为资方觉得,没有必要再多花一笔钱请一个人。观念也是个大问题。之前我们自制男士亲密防护衣时,叫了香港本地一个男模特来试穿,他从试衣间出来后氛围很尴尬。还有男性演员提出,为了演员的舒适度,要把男士的亲密戏专用下体内裤做大中小号。我说,小号做出来肯定就滞销了吧,而且国外的标准是都做成均码。有一次,我把亲密防护衣装在一个半透明袋子里带去剧组给演员。一整天拍摄结束后,其中一位演员私下跟我说,希望下次能换成不透明袋子,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贴身使用的道具。这些都是我在本土实践前考虑不到的点。还有一些更现实的困难,是就算剧组请了亲密戏协调员,也不代表真的愿意让你参与进去。我之前也被国外的学生剧组咨询过,发现有些剧组请亲密戏协调员更像是一种公关手段,让外面知道“我们有请”,但实际上在制作过程中会把这个岗位架空。如果对方主动不愿意让你参与,那真的没有太多办法,除非以后行业里有更硬性的条款。亲密协调员不仅仅只是协调大尺度裸露床戏。在国外,有些协调员主张这个范畴包含一切带有亲密意味的接触。比如一场看似很日常的家庭戏:一家人吃完饭后开心地拥抱在一起,也可能被视为需要提前沟通和设计的内容,尤其当场景里有儿童时更是如此。协调的重点非常具体,拥抱时手臂可以放到哪里,是否要避开胸部、臀部等敏感区域,如果对象是女童,需要衡量抱腰还是抱肩会更合适。如果一部戏没有特别大面积的肢体接触,却存在明确的性别权力关系,亲密戏协调员有时也会介入讨论。尤其是当作品同时牵涉儿童、性别认同或酷儿处境时,情况就会更复杂,它不只关乎动作设计,还连带着未成年演员的保护、身体边界的确认,以及角色理解方式的调整。比如《晒后假日》这部电影,表面上和“性”没有直接关系,但它涉及一个小女孩和一个成年男性之间大量非常亲近、单独相处的场景。这种情况下,就更要亲密戏协调员来确保小演员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表演,要分清楚什么是角色,什么是自己。《怪物》也是一样。电影并没有大尺度裸露,但也请了亲密戏协调员。因为涉及两个小男孩的微妙互动和性取向表达。与此同时,剧组还专门与支持 LGBTQ 儿童的组织接触,不只是演员,连工作人员也一起接受相关信息和讨论,帮助整个团队更好地理解作品所触及的问题。该片导演是枝裕和拍过很多以儿童为主角的电影,在过去,他会顺着所选演员的性格去改写剧本,让他们用玩耍的方式在片场自然地表演。但在这部电影中,他改变了创作方式,非常明确地向两位小演员解释角色是谁、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行动。他不希望孩子因为拍这部电影而背上心理负担或受到伤害。我想,如果这个岗位真的慢慢在香港普及了,下一步未必只是更多剧组愿意请亲密戏协调员,而是能不能更早一点介入到剧本前期,在人物关系和情节走向上,就多给一点意见。比如说,能不能通过作品,放进去一些更健康的性知识,或者更多元的亲密关系相处模式。就像过去很多人把 AV 当成一种性科普模板,我希望未来观众在看戏的时候,也会慢慢看到另一种性爱模式和亲密关系原来也是成立的、是可以被想象的。我知道这件事很遥远。不过最近,我跟即将合作的女导演聊起亲密戏的拍摄,她很自然地说了一句:“戴套不是默认要拍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