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价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剥夺”成了一种普遍的社会情绪。公共网络平台的争吵与隐私暴露,职场中努力与回报的不成正比,亲密关系的无力维系与崩解……我们不仅失去了公共空间,也再难寻得一方安全僻静的私人角落。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预见了这一境况,她站在资本主义之外的视角解析资本主义,发现了资本非政体可以撼动的运转逻辑,在不动声色间摧毁了世界。今天的文章,将通过阿伦特的经典著作《人的境况》,尝试解答我们何以至此。讲述|仲树来源|看理想节目《和仲树一起重读阿伦特》01.社会的诞生:从公民到占有者阿伦特指出,如果我们要在历史上为“社会”的出现确立一个时间点,那必须认定这样一个时刻——“私人占有物不再只是私人事务,而开始成为一项公共事务。”原本属于家庭和私人领域的占有物(Eigentum),开始超出它原本的私人界限,进入公共空间。而社会第一次在公共领域中显现,正是以占有者的形象。这里发生了一个根本性变化。在古代,进入公共空间的人是公民,是那些摆脱生存必然性,能够参与公共事务的人。但是在现代社会,进入公共空间的已经不再是公民,而是占有者。用大家更熟悉的话来说,资产阶级。人不再是以实践者、发言者的身份出现,而是以拥有某种东西的身份出现。今天公共语境的大多数讨论,无论是政策、税收、房价、投资,背后都围绕着资产展开。现代人关心这些问题,是因为它们会影响到我们自己的利益。所以当阿伦特说,社会第一次在公共领域显现是以占有者的形象,她是在说,今天的公共空间不再是一个讨论“我们的共同世界是什么样”的地方,而是一个讨论“我的利益如何被保障”的地方。从现代政治的第一个理论家约翰·洛克开始,这种转变就被理论化了。人的身份在现代社会不再首先是公民,而是一个拥有财产、劳动力、某种可以被交换和保护的东西的个体。所以说,他们才要求他们的权利得到保障。这就是约翰·洛克《政府二论》讨论的起点。约翰·洛克是英国哲学家,他的思想对于后代政治哲学的发展产生巨大影响,被广泛视为启蒙时代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和自由主义者。他的著作也大大影响了伏尔泰和卢梭,以及许多苏格兰启蒙运动的思想家和美国开国元勋。现代人进入公共空间,是在要求他们的权利得到保障,他们要求发言权。这不是因为财富本身赋予他们在公共事务中的地位,恰恰相反,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追求更多的财富,并且要求解除一切公共政治责任。这构成了一个深刻的悖论:现代人进入公共空间不是为了公共,而是为了摆脱公共。他们要求参与政治不是为了承担政治责任,而是为了让政治为他们的私人利益服务,让他们继续积累财富。《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在现代,政治的任务被重新定义为服务于资产。甚至可以说,国家之所以存在,主要是为了共同财富。我们可以想象,在现代资本主义之父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中,政治的首要目的变成了国民财富的增加,这是现代人对于政治的想象。公共空间不再是一个围绕共同世界展开的空间,它逐渐变成了一个围绕私人利益进行协调和保护的空间。社会的诞生并不是公共领域的扩展,而是私人利益的扩展。不是公民进入公共空间,而是逐利的私人个体占据了公共空间。02.资本的诞生:财产如何转化为资本并吞噬公共空间阿伦特提醒我们,世俗财产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短暂易逝的东西。她写道:“一旦我们想到世俗财产较之世界本身,是何等短暂易逝,就不得不感到诧异:这些原本在私人家庭范围占有的财产,竟有一天不仅能够成功地侵占了公共空间,还动摇乃至削弱了世界本身的存在与持久性。”她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对比,一边是世界,另外一边是财产。之所以是世界,是因为它是持久的,它能够跨越个体生命而存在,它是一种稳定的结构。而财产的本质,是使用和消耗,哪怕一个人拥有再多的财产,都是身外之物,都不可能改变财产的私人性质,它只是延长了使用的时间。财产的性质无法被改变,它就是一个私人的东西。一个本质上注定要被消耗和使用的东西,为什么会反过来挑战那个具有持久性的世界?阿伦特给出的答案,是一个关键的历史转折,那就是资本的出现,财产变成了资本。唯有当货币转化为资本之时,当既得之物被用来获得更多之物的时候,财产才得以从私人空间中突围,并且能够获得一种抵抗消逝的持久性。当我们把财产理解成资本的时候,资本的持久性才可以和世界的持久性分庭抗礼。也就是说,当财产不再只是被使用,而是被投入到一个不断自我增值的过程之中,它看起来就不再是短暂的了,它获得了一种仿佛可以持续存在的永久性。但是阿伦特马上指出,这种比较是具有迷惑性的。因为世界的持久性来自结构的稳定,而资本的持续性来自过程的不断运转。她说,财产和占有物只能在流动之中才能维持自身,它不能够以结构的形式存在,只能以过程的形式存在。换句话说,世界之所以持久,是因为它是不动的,而资本之所以持久,恰恰是因为它不能停下,它必须要一直在运动,它是一个过程。一旦停止资本积累,一旦停止把财富转换为资本,并且再次投入资本,占有就会立刻反转成它原本的状态,在使用和消耗之中逐渐瓦解。这就是资本运作的逻辑,就像资产配置,要确保手上拥有的资本在为你工作,不断积累资本。因此,资本不是稳定的存在,而是一种必须不断运转的过程。所以阿伦特说,“资本主义经济的真正‘奇迹’是能够将这一过程转化为它的反面。”本来一切占有都注定走向消耗,但资本主义把这个消耗过程变成了一个可以不断扩展的积累过程。不过,把财产转化为资本的奇迹是有代价的。占有不再是私人事务,而转变为了公共事务,原本只能发生在私人空间、家庭内部的使用和消耗,现在开始必须被组织、被管理、被制度化、被整个社会承载。在这个意义上,私人财产跃出了它的界限,进入了公共空间,最终反过来重塑整个现代公共空间。《自由的幻影》阿伦特是站在资本主义视角之外去理解资本主义。在资本主义的语境中,资本通常被理解成一种资源,可以被积累、被投资、被再生产。它的本质在于增值,通过不断运作实现价值增长。即便是马克思对于资本主义的批判,也没有真正脱离资本主义框架。他致力于解释资本如何运作,如何通过剥削劳动力来实现自我扩张。他依然把资本理解为一个经济过程,一个围绕生产分配和积累展开的结构。无论是资本主义的拥护者,还是资本主义的批判者,共享的是同一个问题意识——资本如何增长、如何分配?阿伦特是在问,资本是如何出现的?如何从一个原本属于私人领域的财产逐渐侵入并且重塑整个公共空间?阿伦特把问题从“经济过程”转向了“世界结构”。在她看来,资本不是一个自然存在的经济对象,它是历史上出现的,经历了一个特殊转化的结果。财产这个原本注定要被使用、被消耗的占有物,被转换成了一个可以不断自我增值的过程。她看到了资本如何改变了我们所处的世界:它让一个本来短暂的东西,获得了类似持久性的地位,让本来围绕共同世界展开的公共空间,逐渐变成了围绕积累过程来运转的空间。现代人不再讨论财产,转而讨论资本,这样的转化是有代价的。首先,财产作为有财产阶级的利益侵入了公共空间。阿伦特认为,现代人对于经济自由发展的诉求,包括让经济摆脱政治干预,让私人摆脱对于公共事务的责任,都不能改变他们归根结底的私人性质。也就是说,看似是很多现代人在共同主张的东西,它不是一种“公共立场”,本质上仍然事关私人利益。现代人的所谓共同利益不会产生真正的共同世界,只是让竞争从私人领域转移到了公共领域,于是公共空间本身发生了变化。阿伦特说,竞争者们之间并不共享某种利益,他们共享的是国家。阿伦特不能被归为我们现在理解的“自由主义者”。她指出了一个深刻矛盾:“所谓公共共同体,竟要从彼此分离的私人空间有机地生长出来。”换句话说,现代社会试图在完成一件在古典政治看来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它想让私人利益通过某种辩证的过程转化成公共利益。阿伦特提到,这种辩证过程曾经让马克思感到颇为棘手,因为如果现代的所谓公共空间只是私人利益的集合体,那么它如何成为真正的公共呢?在现代发展的逻辑中,这种私人和公共的对立被各种理论不断消解,私人和公共之间的冲突被一种新的概念取代,也就是社会整体的利益。《自由的幻影》阿伦特提醒我们,“整体社会利益”不是一个现成存在的东西,而是一个过程的结果,它只有在“社会”这个概念成功的把私人空间和公共空间一并吸纳之后才会显现出来。但是这个社会吞噬一切的吸纳过程恰恰是问题所在。因此,所谓“资本的奇迹”不是没有代价。今天我们的公共空间不再围绕共同世界展开,而是围绕竞争展开,公共空间失去了稳定的结构,我们都是在竞争中逐利的私人个体。与此同时,私人空间也不再是一个被保护的领域,而是不断被纳入同一过程之中。最终的结果是,公共和私人这两个原本彼此支撑的维度,同时被消解在一个统一的“社会过程”之中。03.私人空间的解体与世界的消失所谓“社会”和政治不同,它不是一个共同体,而是一种把竞争制度化的结构。今天我们的整个社会围绕着逐利过程被重新组织。阿伦特认为,“所有物”和“占有物”的区分逐渐失去意义。因为一切具体的东西都变成了“消费”对象。就事物本身而言,它失去了那种与地点不可分割的私人“使用价值”。取而代之的,是它的社会价值,这种价值取决于它的可交换性。这句话意味着我们的世界不再由稳定之物构成,变成了由交换关系构成的网络,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进一步说,这种变化改变了我们对于财产起源的理解。“早在洛克那里,一切所有权的起源就被归结到了人自身身上,归结到了人对自己身体以及身体力量的所有权,这就是马克思后来所说的'劳动力'。”一切都被转化为可以交换的资源,一切都被纳入同一个竞争结构之中。阿伦特认为,资本主义/资本的出现摧毁了世界,她关心的不是这一过程,而是它的后果。她写道,“现代对于‘亲密性’的发现,仿佛是在逃避社会”。当社会已经截取了整个外部世界,人们只好退入内在的主观性。我们发现了亲密空间,在那里才能够保存与隐藏那些仅剩的、过去原本安置在自家四堵墙的安全之内的事物。私人空间已经不再真实存在,它被挤压之后,现代人只剩下一种心理层面的内在,我们只能够逃入到心理空间之中。具体来说,我们通常认为财富意味着更多选择、更多可能性、更多做事情的空间,阿伦特的观点正好相反。当一切都围绕着生存和消费运转的时候,人会失去实践的动力,失去进入公共空间的能力。在她看来,财富最大的危险不是贫富差距,不是不公,而是冷漠、麻木与主动性的消退。冷漠来自于人和世界之间关系的松动。当一切都可以通过消费和交换来满足,人就不再需要真正投入到共同世界里。麻木来自于这个资本的过程是自动运转的,一切都被纳入社会过程之中,个体的实践变得无关紧要,人逐渐丧失了“我在做什么”的感受。《私恋失调》主动性的消退则来自于一个更深的原因,当必然性和自由的区分消失,人就不再知道什么是“主动出现”。在阿伦特那里,“主动出现”是一种存在方式,它指的是人在公共空间中出现、实践、发言、在他人面前展示自己是谁。这种主动的前提,是区分必然性和自由。必然性,指的是生存、劳动、身体需求,是不得不去做的事。比如,吃喝拉撒和养家糊口,都不是选择,是你这具身体强迫你做的事情。自由,指的是所有不被必然性支配的行动。你不是因为必须,而是愿意进入公共空间,和他人一起实践、发声,承担某种意义上的责任。“主动”是摆脱必然性,进入自由的空间。而在现代社会,这个区分消失了。一方面,必然性被弱化了。财富、技术、社会组织让很多人不再直接面对生存压力。但另一方面,自由没有真正出现。因为公共空间已经被“社会”占据,变成了围绕“过程”运转的空间,不再是供人行动、供人实践的空间。现代人既不再明显的被必然性所迫,但也没有进入真正的自由。在这种状态下,“实践”被误解为两种东西:你要么就继续待在这个过程之中自动运转,去赚钱、消费,优化自己。但是阿伦特认为,这仍然属于必然性的延伸。另外一种可能性是,退入主观世界,把自由彻底理解为一种内在体验,不再和公共世界发生关系。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她说,当必然性的驱动力减弱时,最先被抹去的是自由与必然之间的区别。一旦这个区别消失,“主动”的概念就失去了支点,因为现代人无法再分辨,什么是必须做的事情,什么是自由选择去做的事情。当一切看起来都像是“选择”,或者一切都被纳入到一个社会过程的时候,实践就不再具有那种从必然性之中自由跃出的性质。于是现代人不再“出现”,现代人只是在“运转”。最终的问题不是人没有实践,而是人先失去了区分的能力,不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主动,什么是真正的摆脱必然性、进入自由。回头来看,财富问题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存在结构的问题。当财富把人从必然性中解放出来,但同时又没有一个真正的公共空间让人去行动的时候,这种解放就变成了一个空洞的状态。阿伦特继续写道,“那些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政府看似激进的革命性措施,完全可能被另一种更为迟缓、‘更人道’,却同样稳妥无误的进程所替代,也就是私人空间整体的逐步消亡、所有物的逐步消亡。”这句话表面上在比较两种路径:一种是政治上剧烈革命式的资本剥夺,另一种是看起来更温和、甚至更自然的过程。两种路径的结果是一样的。在资本的逻辑下,资产、私人空间和所有物的消失是结构性的,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知道,“所有物”的意义在于它能够为人提供在世界的位置,一块具体的、有限的、可以把握的世界空间。而资本的逻辑是不断流动、不断积累、不断转化,一旦一切财产都被转化为资本,它就不再和某个地点绑定,不再构成一个稳定的“这属于我”,你的财产只是过程中的节点而已。《私恋失调》阿伦特认为,社会财富的增长会冲破私人财产的一切形式,也就是说,你根本就不需要革命者来没收你的财产,它会在资本的运作中被慢慢吞噬、替代、转化,最终消失。阿伦特早就预见到了,20年前我们用CD片看电影,现在我们不拥有电影了,只是视频网站的订阅者,这就是财产的消失。世界在阿伦特看来是由那些持久的、稳定的、在人与人之间建立关系的事物所构成的。一旦所有物消失,财产消失,人就不再拥有一个具体的可以立足的世界片段,人和世界的关系不再是“属于”,而变成了“使用”和“参与”过程。人不再“待在世界中”,而只是你“在不断的流动之中”。之所以说资本的出现摧毁了世界,不是世界消失了,而是构成世界的那种稳定性、持久性、可以归属的结构,转而被资本的那种不断流动、不断消耗、不断增值的过程给取代了,这个过程的终点就是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的双重消失。尾声.一方面,在今天,“公共空间”失去了它原本的内容,公共空间不是一个由他人构成、由对象支撑的共同世界,而是一个围绕着追逐利益和竞争运转的场域,进入其中的人不把自己想象成公民,是计算利益、优化位置的“私人”。我们在谈效率、收益、财富增长、竞争优势,公共讨论往往不过是不同利益之间的博弈。另一方面,“私人领域”也被瓦解了。私人领域不再是一个有边界、可以隐藏、可以隐退、可以安身的黑暗的地方。社交媒体、平台经济、数据技术不断入侵那些原本处在黑暗之中的隐蔽的领域,你的生活关系、情感、最亲密的经验都变成了可以被展示、被传播、被他人消费的内容。人不再拥有一个可以不被看见的地方。现代社会不需要通过暴力革命,只需要不断推进资本的过程,就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让世界变得不可居住。资本主义自身的逻辑,会以一种看似自然、温和甚至更人道的过程,逐步瓦解私人空间、侵蚀财产、掏空公共空间。我们既没有了真正的公共世界,只能看到逐利的竞争者,我们只有相同的利益,但是没有真正共同的东西。我们也没有真正的私人空间,我们没有隐私了,我们只有持续的暴露。一旦这两者同时消失,阿伦特认为,人就失去了既能够出现在世界、又能够退回自身的存在方式。这就是现代人的境况,当一个人既无法真正出现在公共世界中,也无法退回一个自己的隐蔽空间的时候,那他还剩下什么?*本文整理自看理想节目《和仲树一起重读阿伦特:〈人的境况〉读书会》第9期,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至看理想app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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