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帽儿沿山下面,有个不大不小的村子,叫做崇义村。 相传村上先祖曾在朝为官,也是三品军官加身,顶戴花翎,好不气派,可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偏偏归隐山田,选了帽沿儿山下的一片无名的临水肥地,携妻带子,过起了采菊东篱下的悠闲日子。 至于这其中原委,有人说,是老大人独具慧眼,看透了官场险恶,前路漫漫,与其沉浮其中耗尽心血,还不如提早抽身留段佳话。但流传更广的一种说法,则玄乎得多。 据说先祖当年归隐田园,是因在京城染上了花柳病,这病染的邪乎,在床上昏睡了七天七夜后,便开始浑身长疮,浓水四流,臭气冲天,并且夜不能寐,日夜哀嚎不止。家里人怕被外人听去,败了名声,一合计便给当朝圣上递去了辞官折子,携家带口,装满了几大车的金银细软,浩浩荡荡的开进了帽沿儿山。谁曾想,这先祖大人脚一沾帽沿儿山的水土,这怪病不治而愈,整个人精神焕发。一大家子,不论男女老幼,主子家仆,日日感恩神灵庇佑,赐了块风水宝地给先祖。不仅嘴上说,先祖还拨了善银,修了牌楼,大笔一挥,“崇义”二字跃然纸上。 打这以后,崇义村红火了起来,人口日增,门户兴旺。三年过后,先祖与世长辞,死的安详平和,弥留之际嘱咐儿孙,归天礼一切从简,但这一身皮囊必须葬在村边崇义河旁的那棵垂柳树下。 说起这垂柳树,可有些来头。先祖大人举家搬迁的时候,这垂柳就临水而生,彼时就已是枝繁干粗,三人都难以合抱。先祖在世的这几年,日日傍晚都要独身一人,来这垂柳树下小憩,醒后方归。归时常常满面红光,家人问及原因,先祖便言,垂柳有灵,祛病除灾。 白马过隙,眨眼间,崇义的牌楼立了百年。二又一年酷夏,崇义村的男女老少,按照惯例,在打谷场拜地母娘娘,保佑着一夏风调雨顺,秋来五谷丰登。 村长王德胜一大早便忙活开来,从箱柜里扒拉出一件颜色还算鲜亮的背心套在身上,抓了把油果子,便两步并三步的往打谷场奔去。 王德胜有个刚满十七岁的丫头,起名叫秀秀,生的俊俏极了。仗着年轻觉头好,平日里又被爷爷奶奶娇惯着,哪日不睡个挂钟走个圈,就不会下床。今日这拜地母娘娘,是得赶在日上三竿之前,这娇小姐秀秀,哪里起的来。 被她娘隔着被子拍打了几下后,她便在炕上撒起娇来,一边踹着被子一边蒙头哼唧。王德胜的媳妇又是个不会做主的人,闺女这么一哼唧,便心软了下去,只安顿闺女一句,“你爹回来就说是倒霉下不了炕”,便也匆匆撵着王德胜的影子赶去打谷场。 没了旁人的打扰,秀秀理应能睡上个好觉了。可她反倒没了困意,两只大眼睁的圆溜,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发呆,听着窗外两支喜鹊鹊傻乎乎地扑棱来扑棱去。夏天的日头的确是暖的勾人。秀秀的眼珠子转了个圈,心下便萌出了一个主意。 崇义河的水应该被太阳暖的差不多了,趁着全村人都去了打谷场,为什么不去河里美美的玩玩水,再洗个澡? 这边心里还寻思着计划,那边便已经把衣服套在了身上。随手扯了块儿手绢,秀秀便趿拉着拖鞋,摸出了家门。避开大路上去打谷场的人流,轻车熟路的挑拣着平日里没人留意的小路,没半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崇义河边。三崇义河河水淸凛。水虽不深,但河底卵石遍布,水草飘逸,一动一静趣味无穷。日头温了半晌,河水温润,水声潺潺,周围花香鸟语,活脱一个世外桃源。 秀秀深吸了一口气,眉眼间是止不住的兴奋与惬意。向周围张望了几下,确定没人后,便褪下身上的薄裙,找了个低洼处,没下身去。 阳光下,水面像缎带一般环着自己,抬起双脚,周身就被水流托举了起来,浑身是说不出的轻盈。空气湿润而温暖,拂过秀秀年轻的脸庞,更是温柔了几分。不多久,秀秀便被这风勾起了困意。 若不是身上不时传来的一阵阵酥痒,秀秀的美梦应该会再做的长一些。 迷迷糊糊的秀秀,定了下神后,先是紧张的张望了一下四周,没有动静,又移了移位置,河里也没有被自己惊扰了的虾兵蟹将。那这痒? 正寻思着,秀秀背后又是一阵酥酥的痒,像是被人用尾巴草撩拨似得。说时迟那时快,秀秀一个转身,紧紧的捏住了那个捣乱的家伙——竟是一条柳枝。仔细端详,是从临河而生的那棵垂柳上蔓出的一条长长的柳枝。 握在手中的柳枝非但没有蔫下去,反倒更加用力的扭动起来,细长的柳叶前端泛着微红,张牙舞爪的左右晃动着,不时的触碰着秀秀的胸和脸蛋。 看着手中这疯魔了一般的柳枝,秀秀是又羞又恼,使出浑身的力气,将那柳枝甩了出去,可没承想,踩在鹅卵石上的秀秀,身子一用力,脚底竟失了重心,打了滑,重重的向后倒下去。 呛了水的秀秀再次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那垂柳竟像是成精了一般,伸出密密麻麻的柳枝,将秀秀高高的托举了起来,像个把玩什么小玩意儿似得,将被柳叶裹得严严实实的秀秀高高抛起,再稳稳接住。几个来回下来,秀秀早已被吓得哭不出声来,只死死盯着眼前的大垂柳,看着树妖啥时候显灵。 可树妖终究没能显灵,像是玩够了一般,几分钟后,柳枝便松软了下去,颇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劲头,将秀秀缓缓放在了岸边。惊魂未定的秀秀像失了神般,恍惚了好一阵,才像想起什么似得,慌慌套上衣服,向村里跑去。四听着自己的丫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王德胜愁的不住地薅着自己原本就不多的头发。媳妇也在一边唉声叹气,不时的背过身子,抹着眼泪。 “你哭甚,哭,哭,就知道哭。”王德胜舍不得说自己的闺女,只能把气撒在自己女人身上。可没想到话一出口,王德胜的媳妇彻底绷不住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抱着闺女哭的要肝肠寸断。王德胜彻底懵了。闺女的遭遇,说出去,有几个人会信,就算有人信了,你让闺女以后咋抬头做人。看着闺女身上被柳树枝划出的深深浅浅的伤痕,王德胜断定闺女没有骗他,可接下来怎么办?王德胜家里的灯火亮了整晚。天色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哭累了的秀秀,在她娘的怀里倦倦的睡了过去。安顿好了她,秀秀娘扯着王德胜的衣角,顶着双通红的眼睛瞅着当家的。“娃娃这事儿,你说咋个办?”“咋个办?你问我我问谁去。”王德胜没好气的扔给媳妇一句话,便背过身子。“娃娃这事儿瞒不住,她跑回来的时候,那多人看着了,压着不说,外人该瞎传了。”王德胜的媳妇说到闺女,眼睛里又盈了一汪水。“那天就听秀说过,那大垂柳是个色鬼投胎,村里其它女娃在河边洗个衣服啥的,那柳树枝枝就剐蹭人,我和你说,你还说我是老封建大棒槌,看看现在,我瞅你就是个大棒槌。”听到这儿,王德胜扭过身子,瞪了双牛眼。“你说甚,色鬼投胎?”看着男人终于说了句人话,王德胜的女人卷起围裙,在脸上擦了一把。把闺女告诉她的关于那棵垂柳的传言好好地给王德胜顺了一遍。说完这些后,鸡都叫了三遍。王德胜陷在椅子里,呆了半晌。回过神后,瓮声瓮气的给女人撂下了一句话。“中午整点儿硬菜,我要在家里开会。”五酷夏的日头,把崇义村的大街小道,晒得都打了蔫。 村委会里几个能干事儿的,接到通知后,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聚在了王德胜家。王德胜没了往日村长的样子,不停张罗着给大家斟酒,捡菜。吃的差不多了,在座的几位就不自在起来了。张库第一个放下筷子,抹了把嘴,开了口。“德胜叔,你今儿请我们哥几个吃饭,估计是为了秀的事儿吧。你也别拘着,大家伙都不是外人,更何况,我和秀还是一块玩到大的。”张库的话一落地,其他几位也都撂了筷子,紧盯着王德胜。王德胜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脑袋,呷了口酒。喷着酒气,一边摇着脑袋,一边就把秀秀的事儿说给了几位。说完顿了几秒,又补上了一句,“你大嫂说,村里其他女子也经历过这事儿,只不过没秀的严重,大家也就都当是妖风使坏,没往外声张。我寻思了一夜,要是只有我家秀出事儿,那啥话不说,既然这其他人家也有这事儿,我作为一村之长,就不能不管了。”说完这些话的王德胜,松了口气,紧接着,就不转睛的注视着其他人的脸色。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又都聚在了张库身上。张库这后生,胆大有主见,又在城里打了好几年工,眼界宽的很。平日里也爱出风头,这个时候的张库,多少有些得意。他咂了咂嘴,拿眼扫视着桌子一圈。“虽说现在是新时代,照理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是不可能有的,可咱崇义村是个啥地方,翻翻县志就清楚,咱这儿可是当年先祖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咱先祖得了重病,可一踏上咱这地界的水土,就和没事儿似得。你们说说,咱崇义村可是凡界?况且说,咱先祖患的可是花柳病,花柳病是啥还用我解释,为啥先祖留下话说那垂柳去病除灾,死后还要葬在树下?再联想发生在咱秀身上的事儿,你们琢磨不透吗?”众人一听,在心里捋了一遍张库的话,是有点儿意思。“那这么说,库哥,咱那垂柳真是风流鬼作祟?还是个,会看病的鬼?”张库瞥了瞥嘴,挑起筷子在那人头上敲了一下。“你个棒槌脑袋,啥是会看病的鬼。我意思是说,作祟的怕是咱那位色心不死的祖宗,至于那垂柳,想来是棵能治坏病的怪树。”如此解释,众人淤在心口的那口气通畅了起来。忙不迭的相互点着脑袋。王德胜的眉头依旧拧成一团,他凑在张库耳朵边,压低声音问着。“那这祖宗的事儿,咋个解决法?”“咱那位祖宗活到现在,得多大岁数,当秀的祖宗爷都得差出八十多辈吧。老头子还这么生龙活虎,八九不离十就是那垂柳给他在运气。我看,砍了那树,这河边许是能安稳下来。”“砍树?”王德胜不再说话,双手杵着腮帮子,看着一桌的残羹冷炙发呆,众人也不敢言语。河边那垂柳,怕是有上百年的历史,崇义村的子子孙孙,哪一个没在树下乘过凉,说过话。砍了它,先不说村里人的意见,光是过自己这关,都难。看着众人不再说话,张库有些发急。摇着王德胜的肩膀头。“德胜叔,秀这事儿,说好了,是祖灵庇佑,说不好,就是恶鬼缠身。你刚也说,村里其它女娃也出过这事儿。要是不伐了它,早晚得酿出大祸!”王德胜想起闺女那日哭的通红的双眼,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心里发了狠,搓着一双大手,没抬头,冷冷的说着。“砍它姥姥的。”六夏日的夜晚,是一天中最为舒爽的时候。崇义河依旧水声潺潺,蛙鸣阵阵。不同以往的是,临河而生的那棵垂柳,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缸沿大小的树桩,孤零零的眺望着远处的村落灯火。 河对岸的小树林里,传来一阵簌簌声。紧接着,几只不讨喜的鸟慌里慌张地飞了出来。秀秀窝在张库怀里,把张库那双不老实的手从衣襟里拉了出来,伸出小粉拳,擂在张库肚皮上。“我看你才是那作祟的色鬼投胎。”张库不说话,只是狠狠的把秀贴在身上。“送你的项链你喜欢不?”“喜欢,可贵呢是不?”“不贵,以后你喜欢啥就和我说。要不是你爹拍板让我砍了那树,我张库这辈子也没想过,能靠着一棵树发了财。”秀秀在张库怀里噗嗤笑出声来,“村里就你鬼点子多,竟想出这主意逼我爹砍树。”“你们窝在这村里不知道,现在城里人时兴得脏病,他们都是要头要脸的大人物,没那脸皮去医院看病。我拿咱县故事一说事儿,那些着急看病的金主,眼里都放光。你算算,一斤锯末我就卖了几百块,等那棵树都换了钱,我就能在村里盖起洋房了,到时候你爹能不同意我娶你?”秀秀捧起张库的脸,使劲儿嘬了一口。“那你可得好好犒劳我,要不是我演的好,我爹才舍不得砍这棵祖宗树呢。”“是是是,小祖宗。”张库一边回应着秀秀的吻,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远处的崇义牌楼,立了百年。月色下,一片朦胧。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