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右翼的权力网如何形成?聊聊彼得·蒂尔的思想启蒙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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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蒂尔(Peter Thiel)是硅谷最具争议和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他的思想,那就是:世界是由少数天选之人在幕后驱动的,而他就是其中之一。这套理论,不仅在以他为核心的“硅谷右翼”圈子中产生了影响,还通过彼得·蒂尔的政治参与,影响了更多的人。那么,彼得·蒂尔的思想,又来源于什么呢?要理解他,答案藏在三位哲学家身上:法国文学批评理论家吉拉尔(René Girard)、纳粹党员法学家施密特(Carl Schmitt)、和政治哲学家施特劳斯(Leo Strauss)。这三层哲学,解释了彼得·蒂尔的种种选择:创立Palantir、投资早期Facebook、扶持JD Vance,以及为什么他自己永远不参加竞选。本期《硅谷101》,我们邀请哈佛大学科技史博士生、自由撰稿人房天语,深度串联彼得·蒂尔三十余年不变的思想脉络,从1987年的斯坦福校园里的一本学生杂志聊起,谈谈彼得·蒂尔这套几乎从未改变的世界观如何影响了他自己,又如何影响了他身边的科技网络。以下是这次对话内容的精选:01 一份连接蒂尔和硅谷的学生报纸Yiwen:要了解彼得·蒂尔的哲学,我觉得我们可以追溯到1987年的斯坦福的一份学生报纸《斯坦福评论》。当时,彼得·蒂尔是一名哲学系的大三本科生,他和他的同学Norman Book共同创办了这份报纸。天语,能不能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这份报纸?房天语:如果我们想了解1987年《斯坦福评论》的起源,我们一定要从60年代末期湾区的反文化运动来讲起。大家都知道,反文化运动在加州,我们想象是年轻人上街游行,反对美国的主流社会、主流文化。但这一支运动大量是由左翼学生来组织的,在伯克利、斯坦福这样的地方都有学生去参与这种反体制的运动。运动的一部分就是反对所谓“西方文化的霸权”。在70年代时候,大多数美国大学都是要教西方哲学、西方思想的这一套课程,比如现在的芝加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还有这类的课程,讲柏拉图、讲亚当·斯密、包括马克思这一系列的西方原著。但是在70年代开始,就有人反对这一套西方中心主义,认为它们没有涵盖其他国家、其他文化中的文化精髓和文化价值。这也是我们所谓的“文化相对主义”的批评的起源——就是说西方的价值不是唯一的普世价值,我们也要看到其他文化、其他国家、其他的价值体系。当时其实是彼得·蒂尔和诺曼·布克(Norman Book),包括基思·拉博伊斯(Keith Rabois),他们都是看到了这一套西方价值的左翼批评,而去回应那一套左翼的批评。他们创建这份报纸的过程中,其实就是去反对把西方文化课程从校园中去除的运动。美国当时的社会背景是,里根成为了总统,整个80年代都是里根执政。当时他们所谓的这种“反文化”并不是在美国整个社会中的反文化,他们其实反对的是加州斯坦福左翼的这些自由主义校园中的主流文化。他们在全国其他地方,比如William F. Buckley(《国家评论》杂志的创办者和主编,被称为“美国现代保守派运动之父”),比如说大量的基督教右翼,不仅仅是兴起,而且是成为了国家的文化价值上的主流。与此同时,当时耶鲁教授艾伦·布鲁姆(Allan Bloom)写了一本书叫《美国精神的封闭》(The Closing of the American Mind,1987),他也批判大学成为了让学生自己感觉良好,而没有真正地去传递学术价值和重要的学术思想,没有让学生有足够的辩论。其实彼得·蒂尔、Norman Book这样的人也是反映了这种对学校的批评。Yiwen:那创立《斯坦福评论》的时候,彼得·蒂尔只是一个大三学生,想必他可能也没有现在那么多的资本。当时是谁在背后支持《斯坦福评论》呢?李狄皓:《斯坦福评论》的资金来源最主要是欧林基金会,以及这个基金会所支持的一个校园网络。欧林基金会的创始人是一个军火大亨,他叫约翰·欧林(John M. Olin)。二战时候有一个特别有名的M1卡宾枪,那个枪就是他们家企业生产的。这个人是一个特别老派的美国人,他是康奈尔大学的毕业生,他一直是在给母校捐款。1969年的时候,当时康奈尔大学有一群特别激进的学生,他们占领了学校大楼,当时这个欧林就觉得美国的大学都太左了,所以他在80岁的时候才成立了这个欧林基金会。他所希望的是能打破左派对于大学的垄断。他的目标当时不是说去影响已经有的那些校办媒体,他是说要赞助那些右派的学生创办一些新的独立媒体。所以他们当时赞助了100多个这样的学生媒体,全都叫什么什么“评论”。除了《斯坦福评论》以外,做得比较好的还有《康奈尔评论》和《达特茅斯评论》。我觉得就是因为有了欧林基金会的赞助,彼得·蒂尔才能做出《斯坦福评论》,否则他永远只是一个特别愤怒但是无可奈何的学生。有钱太重要了,有一个校外的基金会能给钱,那他就不需要去向斯坦福的任何偏官方的组织去申请经费,所以校方也就不太可能通过卡预算的方式让他闭嘴。这个欧林基金会还有一点特别逗:这个欧林是死前立下了一个遗嘱,就是说欧林基金会必须在他死后的25年内把所有钱花光且要关门,所以这个欧林基金会2005年的时候就已经关门了。02 谁影响了彼得·蒂尔房天语:彼得·蒂尔有三个主要的哲学影响。其中一个很重要就是René Girard(勒内·吉拉尔)。Girard在80年代到90年代都在斯坦福教书,是一个法国的文学批评理论家。我的理解是,法国人认为他在美国非常有名,美国人认为他在法国非常有名,但他在两个国家本身其实都不是特别有名。但蒂尔其实是把René Girard的观点发扬光大的人之一。Girard的思想非常丰富,重要的思想叫“模仿理论”(Mimetic Theory)。它的核心就是说,人是没有自发的欲望的,我们所有欲望都是模拟其他事物的欲望。但是一切的人和人之间的冲突、暴力和竞争都来自于模仿本身——人去模仿其他人,但资源是有限的,所以一定会造成某一种竞争和某一种冲突和暴力。勒内·吉拉尔《模仿理论》图片来源:Amazon这个其实就是蒂尔后来所写的《从0到1》这本书的商业逻辑,就是说你不要去跟别人竞争,你要做一个垄断者,一个人去一统这个行业里所有的价值。如果你有竞争,他当时讲了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当时彼得·蒂尔跟Elon Musk都开了一家做电子支付的公司,分别是PayPal和X.com,都在Palo Alto,他们每天都去一样的地方吃饭,他们招的人都非常像,他们做的产品也非常像。蒂尔就说这其实就是一个模仿欲望,我们其实是非常相似的,与其我们每天去竞争,不如我们就合并了。他就开始以这个为例,所以他认为参与竞争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不如去逃离竞争。在商业的领域里面,你只有去垄断一个产品,才有真正的价值。Yiwen:PayPal其实算是蒂尔创建的第一家公司。PayPal的整个逻辑也是和模仿理论有一些关系的。我理解蒂尔认为货币本身就是一种带着模仿性欲望的载体,所以他希望可以有这样一种不受政府控制的货币。当然PayPal最后被并入eBay之后,它可能没有达成蒂尔最初的期望,但是本身PayPal的创始原则我觉得很像今天的加密货币。房天语:对的,我觉得蒂尔最开始想象PayPal的时候,应该是用来替代货币的,而不是用来传输法币的。但当时的P2P技术也没有走那么远,而且在比特币出现之前。当然后来大家都知道,PayPal变成了一个转账收款用的软件。Yiwen:另外一点就是蒂尔早期投资了扎克伯格的Facebook,这是他社交网络上的投资。我们其实也可以用模仿理论去解释:人们加入这样一个社交网络,是因为别人都在这个社交网络上,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模仿性的增长机器。所以这个理论对于蒂尔来说还是有非常深的影响的。房天语:对,我觉得是的。虽然彼得·蒂尔看起来像一个不太会社交的人,但是因为他去读René Girard,我觉得他对人和人社交的性质和社会关系还是有不错的理解的。Facebook他当时想的就是,因为人会去模仿其他人,所以你只要做一个特别大的平台,让每个人有很多很多人可以模仿,你就可以不断地复制、不断地扩大模仿欲望的空间,就可以做一个很大的平台。他一定是看到了Facebook包括其他的社交媒体平台当时对Girard理论的一种延伸和扩展。Yiwen:除了Girard之外,你刚才说到彼得·蒂尔一共有三位对他影响比较大的哲学家,另外两位是谁?房天语:另外一位是Carl Schmitt,卡尔·施密特,德国二战期间的一个法学家,当然他以前是一个纳粹党党员。他的主要观点是一个反自由主义的观点,他就说自由主义的问题在于忽视了或者说掩盖了“敌我关系”。施密特说人和人之间并不都是朋友。可能在战后的语境下,自由主义者——美国、英国——认为我们可以同化所有的人,大家可以掩盖他们真正的政治立场、哲学立场、宗教立场,而去共同创建一个新的自由主义的有包容度的、可以让所有人都去参与的自由社会。施密特认为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反而你如果不去讨论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些重要问题的话,社会会出现种种政治危机。卡尔·施密特 图片来源:Carl Schmitt Gesellschaft.蒂尔后来写了一篇文章叫《施特劳斯时刻》(The Straussian Moment)。他的一个例子就是9·11的时候,西方社会在冷战之后、历史终结之后,认为伊斯兰教世界和西方世界是可以共融的。蒂尔通过施密特批评说这件事情只是一个假象,你一旦认为“敌人”和带引号的“我们”可以共融的时候,我们就忽视了这些在意识形态上、在宗教上、哲学上本质的区别和对立的关系。你如果看到9·11,看到这些恐怖袭击,你就会觉得这其实是自由主义的一个大失败,因为施密特早就讲过:一旦你不去指出谁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不会忘掉这一点。Yiwen:对,其实施密特理论的另外一部分就是在危机的时刻,正常的民主程序必须绕过这一套理论,它有一个所谓的“例外状态”(State of Exception)的逻辑——我们可以绕过一个正常的民主程序。这个可以说是和彼得·蒂尔在2003年创立的Palantir这家公司有非常直接的联系。其实Palantir这家公司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硅谷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家公司到底是在做什么,它是在一个非常秘密的状态下工作的。同时Palantir在刚刚建立之初其实也很难拿到融资,最后是彼得·蒂尔自掏腰包帮助这家公司走上正轨。他同时也让Alex Karp(也是法学院的毕业生)做了Palantir CEO的职位。总的来说,Palantir我觉得就是一家建立在哲学上的公司。既然我们提到了施密特,我们可以讲一下所谓的“例外状态”这样一套理论和Palantir的成立有没有什么联系。房天语:对,施密特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就是:Sovereign is he who decides the exception——主权是源自于可以决定什么是例外状态的人。在蒂尔的思想中,9·11就是这种对例外状态的需求。敌人和朋友的界限已经被划分了,不是西方的自由主义者划分的,而是被9·11对美国袭击的这些人,他们已经划分了,西方社会必须要去回应。但是蒂尔也认为这些回应的方式不应该以自由民主的方式去回应,他认为必须要穿越这些制度界限、穿越这些法律界限的。一个例子就是,在2000年代初期美国政府所推出的《爱国者法案》,侵犯了相当多美国公民的个人隐私。所谓的在例外状态下对个人物品、个人隐私、个人数据的搜查,蒂尔认为这种绕过程序、绕过制度的做法是必须的。所以Palantir其实相当于是希望通过技术来解决这些问题,帮助政府在例外状态需要做些什么,包括对于大数据的分析、对于其他人的监控、在大量的数据中来检索有用的数据——这其中可能是对于军事上有用的数据,或者是对于政府有用的数据。当然Palantir在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做的都是企业业务,对于企业来讲其实就是一个大数据分析公司。但是最近几年又开始强行对美军方有非常多的业务。Yiwen:其实要理解Palantir的哲学源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家刚才我们也稍微提到了,就是施特劳斯。蒂尔在9·11之后写了一篇回应文章叫做The Straussian Moment《施特劳斯时刻》。所以施特劳斯是一个什么样的哲学家?他给蒂尔带来的最大影响是什么?房天语:利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是一个从德国移民到美国的犹太人哲学家,跟卡尔·施密特是完全相反的。你想想他的政治光谱,施特劳斯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他认为世俗化(去宗教化)——西方社会的世俗化——并不是一个完全世俗的过程。我们想的世俗化是说人们放弃了宗教,我们不把宗教当成社会主要的意识形态。施特劳斯并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我们现在的自由民主制度只是宗教的一种形式,并没有完全离开基督教和犹太教的这一套传统。但是他又同时意识到,我们不可以说现在的世俗社会跟宗教社会没有任何区别。利奥·施特劳斯 图片来源:芝加哥大学网站在本质上施特劳斯还是一个对于自由民主主义有非常坚定信念的人,他认为这是最好的制度,但是制度是不可以改的,人对制度的批评是一直会有的。所以如果我们想象,在光谱的一方面弗朗西斯·福山认为自由民主制度在冷战中的胜利终结了历史;但在另外一方面,施特劳斯认为历史是可以终结的,也就是说民主社会可以是最好的制度,可以是最后的制度,但是人们对民主社会和自由主义的批判是会继续的。所以他认为民主的终结并不是哲学的终结,哲学和政治是分开的,甚至是可以相悖的。但哲学家应该怎么讨论哲学呢?他的方式就是“隐微写作”(Esotericism)——每一篇文本都有一个字面意思,但也有一层深层的更加隐藏的含义。所以哲学家要把这些思想、这些观点写进这个隐藏的含义里面,这样只有一部分少量的“天选之人”才可以读到。蒂尔就认为自己是一个施特劳斯主义者,他觉得我们可以有这些民主社会的制度,我们可以有议会,我们可以有民选总统,但是我们必须要有一套在这一套系统下面的一个隐性的政治,不能让大家知道,不能让所有的民众知道,要不然这个民主制度就不运行了。一个好的类比就是在2016年特朗普选举的时候说民主党有个“深层国家”,有一批人是真正运转美国社会的。当然他认为是民主党背后的这些权贵。彼得·蒂尔其实也这么认为,但他认为这是一个好事,就是需要有一些在暗中操作社会进展的人,他当然认为自己是这群人之一。所以我觉得在一方面,Palantir的工作也是要去做这件事:如果这些在2000年代末期、2010年代初期我们能获得的大量数据都是文本的话,Palantir的能力就是通过软件和技术把这些文本里的浅层含义获取出来,帮助他自己所想要的“深层国家”来统治社会,从而越过这种民主程序。所以我觉得对蒂尔而言,施密特跟施特劳斯是非常联系紧密的。03 权力网络:从校园到白宫Yiwen:对蒂尔来说,还有哪些人算是这些“天选之人”,可以帮助他建立这个“深层国家”,和公众有这样一个分野的一群人?房天语:一方面就是参加《斯坦福评论》的这些人,他周围可以相信的人。蒂尔把自己当成一个Kingmaker,选择新国王的人。直到最近几年,他一直都非常地低调,在科技业外面很难听说有人知道彼得·蒂尔是谁,但他其实一直都非常参与。比如说JD Vance现在的副总统,在俄亥俄州的Senate议会选举,他当时还支持Josh Hawley,支持特朗普等等。他其实在私下是把这些权力的关系撮合好的一个人。Yiwen:对,其实准备这期播客的时候,我也回顾了当时的视频片段,现在看还是觉得其实是一个非常震撼、争议也非常大的一件事。蒂尔2016年在共和党大会上公开说:我非常骄傲自己是一名同性恋,然后我非常骄傲自己是一名共和党人,我也非常骄傲我是一名美国人。在这之后他去支持了特朗普。所以这个时候是不是可以说是蒂尔公共形象转变的这样一个点?彼得·蒂尔在2016年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演讲 图片来源:VOA房天语:对,我觉得在2016年很多的共和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支持特朗普。在蒂尔的知识分子圈子里面,改变这件事的一篇文章是现在Michael Anton(特朗普内阁里政策规划主任)当时写的一篇论文叫《The Flight 93 Election》,就是《93号航班的选举》。但他是一个跟蒂尔关系很好的人,当时应该是蒂尔把他介绍给特朗普的。他也是一个施特劳斯主义者。他当时这篇文章里面讲,2016年的选举其实是跟9·11的三架飞机其中有一架93号航班:你的飞机被伊斯兰教原教旨主义者劫持了,你是一个乘客,你并不会开飞机,你要不要进这个驾驶舱,试图把这个飞机降落?他这个比喻讲的其实就是说共和党、美国保守主义已经被人劫机了。在2016年胜利的机会非常非常小,特朗普就是这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驾驶员,但他有胆子去冲进驾驶舱说我来把这个飞机降落在机场,你没有其他任何别的选择。因为保守主义已经被这些左派、多元主义者、身份政治的这些人劫机了。当然这是一个右翼的话术,就是说带引号的:我们的大学被劫机了,我们的文化被人带走了,我们的选票都送给少数族裔跟新移民了。选择特朗普是唯一的解决方案,虽然他可能会失败,但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失败的可能性是100%。所以我觉得那个时候是有相当大的危机、相当大的紧迫感在共和党内支持特朗普。我觉得Anton的文章是这其中的一个变量,蒂尔当时去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公开支持特朗普是一个类似的变量,他觉得他自己需要去讲这个话,这是我的理解。Yiwen:聚集在《斯坦福评论》周围出现了哪些重要的人物,尤其是和硅谷相关的人物?他们今天在哪里?房天语:其实一个比较有名的就是大卫·萨克斯(David Sacks),跟《多样性神话》这本书的合著者,他当时就是《斯坦福评论》重要的一个参与者。他现在是特朗普内阁中的AI Czar和Crypto Czar,所有的高新技术都是他一个人来负责。另外一位是Keith Rabois,就是当时我们说在宿舍里面骂同性恋的这个人,他现在是硅谷非常有名的一个VC。他的丈夫Jacob Helberg是现在的Under Secretary of State(副国务卿),在特朗普国务院里。李狄皓:乔·隆斯代尔(Joe Lonsdale)是Palantir的联合创始人,他也是8VC的创始合伙人,他曾经还弄过一个新型智库叫“西塞罗学院”(Cicero Institute),他应该是做那种把公共政策当成一个产品来做的。还有史蒂芬·科恩(Stephen Cohen),他也是Palantir联合创始人,他当时是在8周内就开发出了Palantir的第一个产品原型,他现在是Palantir的总裁,还有董事会成员。房天语:还有乔什·霍利(Josh Hawley),就是现在的密苏里州共和党参议员,后来零几年的时候在《斯坦福评论》做编辑。所以《斯坦福评论》这一套政治网络其实现在还在传承。李狄皓:那我说两个最近的吧。首先是一个女生,她叫Lisa Wallace,她也曾经在Palantir上过班,后来她就去创业了,她是Assemble的联合创始人。Assemble是一个做薪酬解决方案的公司,2024年的时候Deel收购了Assemble。那个Deel就是做跨境融资支付的那家,联创是一个中国的女生。还有一个人,他叫安东尼·戈恩(Anthony Ghosn),他爸就是特别大名鼎鼎的卡洛斯·戈恩(Carlos Ghosn),日产雷诺的前CEO。当时他爸是被日本给抓了,是在保释期间藏在一个大提琴的箱子里然后就逃出了日本,那件事情应该是那一年汽车界最轰动的一个新闻。安东尼·戈恩他曾经是8VC的幕僚长,8VC的老板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那个Lonsdale。以上我说的这两个人,他们都曾经是《斯坦福评论》的总编辑。04 彼得·蒂尔投资的右翼媒体网络Yiwen:除了刚才我们提到他在政治上的动作之外,蒂尔争取话语权的另一个方式是他对于媒体的控制。其实我们知道,近几年来美国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对所谓“主流媒体”的反对、抱怨都是逐年攀升的。所以说这一群人,他们其实也在构建自己的媒体基础设施。我觉得我们可以去聊一下这些媒体到底是什么,他们最终想要做的是什么。李狄皓:第一个我想聊的是叫《海盗通讯》(Pirate Wires)。这个创始人是叫迈克·索拉纳(Mike Solana)。我查到的是,他从波士顿大学毕业以后,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纽约的企鹅出版社。他是在看了一篇彼得·蒂尔的文章以后,从此就成为了一个小迷弟。他是主动联系了“海上家园研究所”(Seasteading Institute)。他们想整一个大的游轮,然后上面就是一个城市,因为在国际海域里面没有政府可以管他们。这是经济学家Milton Friedman的孙子Patrick Friedman当时的一个想法,然后彼得·蒂尔给了他不少钱。海上家园研究所最早的设计图 图片来源:seasteading.org索拉纳提出自己可以无偿工作,同时他开始在纽约组织一些认同这个理念的线下活动。据说彼得·蒂尔出席了第一场活动。后来据索拉纳自己回忆,活动上彼得·蒂尔说他自己在写一本书,但同时他对出版是一窍不通的。索拉纳就说那太好了,出版这我门儿清。那本书其实就是《从0到1》。后来索拉纳就搬到加州去为蒂尔工作了,再后来他就加入了创始人基金(Founders Fund)。当时的创始人基金是没有公关的,所以索拉纳就等于是创始人基金的第一个公关人员,他当时主要负责的是活动和品牌。他在做《海盗通讯》的时候,据说彼得·蒂尔和创始人基金都是投了钱的。而且这个索拉纳比较神奇的一点是,他从来没有离职,他现在还是创始人基金的员工。我对《海盗通讯》的印象主要是两个特别出圈的系列报道。第一个系列报道是有关于旧金山城市治理的。我记得当时《海盗通讯》是天天都在骂旧金山政府,说他们从科技行业获得了特别巨额的税收,但同时城市治理开始已经完全失控了,四处都是“零元购”,满大街的流浪汉,这种刑事案件满天飞。他当时呼吁科技从业者,我们就不要再做沉默的纳税人了,我们要夺回城市的控制权。下一个出圈的系列报道是他们对于维基百科的批评。他们调查发现,维基百科早就不再是一个很中立的百科全书了,它是由一些少数的偏左派的编辑控制的。理论上虽然每个人都可以编辑,但其实维基百科90%以上的内容是由极少数的编辑决定的,他们的权限更高。偏右派的这些人,比方说像彼得·蒂尔、马斯克这些人,他们的词条里面负面的描述是明显要更多的;如果是偏左派的人,负面的新闻就会算是比较少。他们调查发现维基百科的财务有很大问题:他们每年差不多要收几亿美元的捐款,但其实你如果去算的话,维护服务器和网站运营的成本是比较低的。他们发现维基百科拿着捐助做了很多很偏DEI的项目。我记得当时这个系列文章是特别特别火的。房天语:那文章搞笑的一点就是,维基百科的编辑一般都特别反对给维基百科捐钱,因为这个钱不是给他们的,这个钱是给基金会的这些人。李狄皓:还有一家媒体叫《美国伟大》(American Greatness),创始人叫做Chris Buskirk。他早年是一个不太成功的商人,他是欠了一屁股债。我当时是找到了路透社的一篇深度,挖出了他早年的法庭记录:他曾经因为欠债至少被起诉了11回,催债的人是他曾经的商业伙伴,有专业的催债公司,有太阳能安装公司,甚至还有一家干洗店。他们家里其实做的是一个特别小众领域的保险生意,他等于是说从来也没去找工作,他就接手了家里的生意,一直都不太成功,做了十几年。他这么一个落魄商人,差不多是从2015年开始,他去给一些偏右派的媒体写文章,最开始是一些那种很边缘的小媒体。2016年他搞了一家自己的媒体,那家媒体就叫《美国伟大》。2016年等于是特朗普的第一次当选,当选的过程中《美国伟大》就成为了一个亲特朗普、反建制派的特别重要的发声平台。Buskirk也开始以《美国伟大》出版人的身份各种为特朗普站台,解读一些特朗普的理念。他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能上一些比较主流的媒体了,像美国公共广播电台、公共电视网、福克斯新闻。再之后他就被彼得蒂尔给注意到了。因为媒体是很难挣钱的,《美国伟大》在初期其实是靠着彼得·蒂尔的赞助才活下去的。第二次是在2019年,当时是彼得·蒂尔介绍他跟万斯认识的。2019年的万斯当时还没有进入政界,他那个时候写过一本畅销书,也不是特别成功的一个投资人。他们俩相识以后,就联合成立了一个偏政治的组织叫做“岩桥网络”(Rock Bridge Network)。他们想做的是那种新一代的右派的偏基层的政治动员组织,取代以前科赫兄弟做的那一套。他们的重点就是关于媒体的,他们不仅会投一些很传统的右派媒体,他们也会投一些右派的自媒体。这个组织的支持者其实很大一部分就是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偏右派的科技人:彼得·蒂尔、Mark Andreessen这些人。“岩桥网络”还搞了一家自己的VC,叫1789资本。1789年是美国宪法生效的那一年。是在2024年特朗普胜选之后没几天,特朗普的儿子他就加入了1789资本。我专门去看了1789资本都投过哪些公司。首先就是马斯克旗下的那三家:xAI、Neuralink和SpaceX。反正这在我看来有点算是给他们送钱。你想,这个1789资本是一个2023年才成立的,马斯克旗下的公司如果想募资的话,其实是有特别多的顶级VC会抢着送钱的,我觉得是轮不到这么一个2023年才成立的VC。还有一些是和国防相关的,比方像Anduril这样的。我注意到他们的投资组合里面有一家公司特别刺眼,它叫Happy Dad(快乐老爸),它是一个做气泡酒的公司。他们为什么要投这么奇怪的一家公司呢?这个Happy Dad的创始人是一个网红组合叫Nelk,他们做的是一些有点搞怪的视频,据说在美国年轻人当中特别有知名度。我去看了他们在YouTube上差不多有800多万的粉丝。我们一般印象中的那种网红组合或者偶像团体,他们是不太碰政治的,这个组合是不一样的:他们是一个右派的网红组合,他们是特朗普的支持者。2020年的时候,就是上一次的美国大选,他们三个人和特朗普在空军一号上有一个会面,然后还拍了一个视频。这次2024年大选,这个组合又来了好几次特朗普的集会。可能彼得·蒂尔的思路也在变,网红经济的时代,影响力就是上桌的筹码。万斯他就是上一个时代的网红,他是一个畅销书作家。我是觉得他的经历虽然很特别,但其实也没有那么特别。比方说贫苦家庭的出身,然后参军,又上了名校,也算是一个不太成功的投资人。我觉得有类似经历的肯定不止他一个。真正算是奠定他影响力的应该还是那本书《乡下人的悲歌》,有了这个标签才比较容易被人记住。05 从逃离政治到成为“造王者”Yiwen:我们最后来聊一下万斯(J.D. Vance)这个人。他可能是蒂尔的选拔机制里面比较突出的蒂尔的门生。其实蒂尔和万斯认识是2011年的时候,蒂尔在耶鲁法学院(当时万斯就读的法学院)进行一个演讲,他讨论“技术停滞”还有“美国精英的衰败”。后来万斯就说这是他在耶鲁法学院最重要的时刻。之后我们也刚才提到了,万斯短暂地加入了蒂尔的风投公司,然后也和他一起创立了这样一些机构,然后他开始投身政治。蒂尔自己在万斯的参议员竞选里面花了1500万美元,帮他拿到了特朗普的背书。而且在万斯竞选副总统之前,他也是公开讲过说他是一个坚决反对特朗普的人,但是最后蒂尔还是帮助他缓和了他和特朗普之间的关系。我其实比较好奇,蒂尔为什么要这样做?从万斯身上他看到了什么呢?房天语:我们刚才聊到“海上家园”,蒂尔当时就非常支持这一套政治运动。当时他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完全的Libertarian(自由意志主义者),不相信税收,不相信政府管控,反对政府公共服务等等。所以当时他是对政治非常失望的,他认为人们应该要逃离政治的——真正的自由意志主义者需要不参与选举,不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不是跟他们竞争权力,而是要离开这个政治中心,通过科技来找其他的解决方案。我觉得可能在特朗普上任之后,他对政治有了更多的信心,他更相信自由意志主义者是可以通过美国政治来获得权力的。我觉得这是他思想的一个比较大的转变,从逃离政治、反对政治到参与政治、去获得政治权力。但是从特朗普这个案例来看,他发现他是可以通过建制来改变现状的。至于万斯,也是他另外一个“事业”。他当时不仅投了万斯一个人,还给钱给了Josh Hawley,还有跟他一起合写《从0到1》的Blake Masters。Blake Masters说了他当时其实下了很多注。我觉得可能万斯是他送到白宫的一个棋子,但不是万斯一个人。我觉得他是一个造王者(Kingmaker),他就想把支持自己的人、能够通过他各种程度上思想筛选的人送进有政治权力、有政治力量的这些岗位上。《硅谷》剧照 图片来源:豆瓣Yiwen:这个很有意思。无论是《硅谷》里面的Peter Gregory,还是最近的一部电影《Mountainhead》里面的一个“教父”式的人物,他的原型可能也是彼得·蒂尔。就感觉他一直是作为老师的这样一个角色,也是你刚刚用的“造王者”这个词。所以他自己并不想去承担这样的一些角色吗?房天语:我觉得,一,因为他是一个施特劳斯主义者,他知道真正操盘的人是不可能在前台的,你不能让人们知道真正的政治和权力是怎么操作的,这是他的一个想法。另外一方面,我觉得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受投票选民喜欢的人,他不是一个非常有亲和力的人。万斯和特朗普,至少他们会讲,他们让一部分选民觉得他们是亲切,他们是可以从他们身上找到共鸣的。但是蒂尔不是一个这样的人,他是一个非常非常难交流的人。所以我觉得他这两方面考量可能都有吧。封面图片来源:Gage Skidmore / Peter Thiel,基于CC BY-SA 2.0协议使用,原图已用于播客封面二次裁剪,协议链接: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