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开卷有益李汉荣,诗人、散文家。曾获百花文学奖、冰心文学奖等奖项,近百篇作品被纳入中小学教材教辅及大学语文教材。溪流、月光、老屋、竹篮……那些被忽略的日常,在他的文字中重新被看见。读这本书,就像获得一双新的眼睛:在匆忙中看见温柔,在平凡中看见意义,在疲惫中看见自己。这不是一本劝你更努力的书,而是一本让你慢慢放下消耗,把日子过得更轻、更稳一点的书。今天的文章摘编自《万物有灵,我心感激》。与植物待在一起,人会变得诚实、善良、温柔我来到植物面前,它们是我的老师、医生和朋友。这泛绿的青草可是从白居易的诗里生长出来?蒙蒙细雨里,我几步就走进了唐朝,隐约间仿佛看见了李商隐、王维们的背影,青草绿了他们的诗,绿了古中国的记忆。我看见了车前草,还是在《诗经》里那么优美地摇曳着。狗尾巴草,那么天真地守在路边,谁家的狗丢了尾巴?遍地好看的狗尾巴,令千年万载的孩子们想找到那一定很好看的狗。三叶草,三片叶子指着三个方向,哪一个方向都像是蝴蝶展翅。趁我伏在泉边喝水的时候,野百合悄悄地开了,洁白的手在风里打着手势,似乎谢绝与我相握,它嫌我的手太粗糙,嫌我的气息太浑浊?太阳花开了,笑得那么灿烂,我看见太阳的颜色了,我比天文学家看得清楚,我不用到天上去看,太阳的亲生女儿全都告诉我了。茉莉、菊、栀子、玫瑰……轻轻地叫一声它们的名字,就感到灵魂里生出了温柔、芬芳的气息。是的,许多植物的名字太美了,美得你不忍心大声呼叫它们。含着感情轻轻叫一声玉兰,那洁白如玉的花瓣会撒落你一身,你便感到这个春天的爱情既纯洁又慷慨。静静地守在昙花旁边,不要为天上的星月缭乱了视线,注视它吧,它漫长的一生里只有这一个灿烂的瞬间。竹子正直地生长着;芭蕉粗中有细,准确地捕捉了风的动静;仙人掌握着满身孤独,又用一手的刺拒绝轻薄的同情;一不留神,青苔就爬上了绝壁;野草莓想走遍夏天,却被一条溪水挡住了去路。我也被挡住了去路,于是就躺下来。一觉醒来,野草莓包围了我,多亏不远处松林里那五颜六色的蘑菇向我不停地递眼色,让我看见一条通向远方的幽径,否则,我怎么能走出这温柔而芬芳的围困?有一小块自己的庄稼地多好啊!看一会儿书,种一会儿庄稼;写一首诗,侍弄一会儿花草。书里的思想抖落进泥土,会开出奇异的花;泥土的气息漫进诗里,诗会有终年不散的充沛的春意。看青翠挺拔的玉米怎样抱起自己心爱的娃娃,看聪明的辣椒怎样在寒冷的土里找到一把一把的火,看豆荚躺在小床上如何构思,看韭菜排列得如何整齐,像杜甫的五律……与植物待在一起,人会变得诚实、善良、温柔,并懂得知恩必报。世上没有虚伪的植物,没有邪恶的植物,没有懒惰的植物。植物开花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它是为自己开的,无意中把你的眼睛照亮了。植物终生都在工作,即使埋在土里,它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你无意洒落一滴水,植物来年会回报你一朵花。没有谁告诉它生活的哲学,植物的哲学导师是深沉的土地。图 / 摄图网猪背上那温柔的摇晃一头憨厚的猪,小心地托举着一个孩子在它背上的微妙摇晃。大约七岁的时候,有一天,我看见邻居家的堂哥戴着自己编的柳条帽骑在牛背上从河边晃晃悠悠走回来,我羡慕极了,也想骑牛,但看着那黑牯牛威武的样子,就感到害怕,怕它用牛角挑我,或摔下我。大人说牛欺生,牛发了脾气,会把人顶伤或摔坏的。我胆子小,算了,就不骑牛了。这时,父亲打开猪圈门,让猪在院坝里换换空气,晒晒太阳,伸伸筋骨,说这样猪才长得快,肉也瓷实。那猪走上院坝就开始奔跑撒欢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这里啃啃,那里嗅嗅,时不时还抬起头,眺望远处的青山和头顶蓝莹莹的天穹,好像要研究春天和大地的秘密,为以后的猪们提供它发现的有关宇宙的第一手资料。看得出来,它对大地上弥漫而来的无边草木气息怀有与生俱来的深情。十岁的堂哥说,那就骑猪吧,猪的身子矮,摔下来也没事,何况猪的脾气好,骑上去会很好玩的。他先单腿跨上去试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说能骑能骑,就扶着我骑上猪背。开始,猪不太习惯背上突然多出的重量,摇晃着,好像不太乐意,过了一会儿,猪渐渐接受了我,堂哥撒开手,让我自己骑在猪背上,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从此以后,我喜欢上了我们家这头猪,我常常为它搔痒痒,猪最喜欢我抠它耳朵后的后颈窝和腿的根部,我一抠,它就快活地哼哼起来,那是它高兴的笑声。放学后,我就到田野里采些猪爱吃的水芹菜、灰灰菜、紫云英苗、鹅儿肠草等,有时,还偷偷把自己碗里的饭分点儿给它吃。就这样,我和猪有了很深的友谊。过几天我就要跨上猪背骑一会儿。猪习惯了我这小小骑士,我骑在它背上,它一边低头吃院坝边的青草,一边小心平衡着身子,我则仰头看着村庄四周的田野风景,俨然一个骑马凯旋的将军。最远的一次,我骑着猪沿绕村而过的溪流边的小路,来到离村子六七十米的漾河岸上,这是猪平生走得最远的一次,它看见了明晃晃的河流,它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它十分激动,它简直有点狂喜了,我赶紧从猪背上跳下来,让它放松身体敞开胸怀,让它好好看看它很少能看见的大自然的广阔和新鲜。我看着它那纯真喜悦的样子,心里竟有几分同情:猪见的世面太小了,常年被关在黑黢黢的猪圈里,世上的任何风景都没见过,也没有一个猪朋友,它哪像我们,可以读书上学,还可以四处疯跑、唱歌、捉迷藏。猪,真可怜啊。但我又能为猪做点什么呢?我只能喂它点随手采来的野草,顶多骑在它的背上逗它玩一会儿,而我骑它时,快乐的是我,我并不知道猪的内心里是否真的乐意。我对猪的这些感情,只能藏在心里,没有对别人说,我怕说出去别人笑话我。猪背并不是很柔软,那是因为世世代代的猪并不像马或驴那样被人当作坐骑。然而,一个无知小儿稍稍改写了猪的历史,改变了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的伦理关系,建立和体会到了一种不为人知的深厚友谊。在那似乎一直很荒凉的猪背上,我像国王一样坐了上去,它成了我的临时王座。就这样,一头憨厚的猪,小心地保持着它和它并不理解的地心引力的垂直关系,小心地托举着一个孩子在它背上的微妙摇晃,小心地把一个当时还很矮的孩子托举到他能够更远地看见春天也被春天看见的高度。那温柔的摇晃,一直摇晃到几十年后的此时此刻,摇晃成一个渐渐老去的人的不老的记忆……父亲的鞋子父亲越去越远,越去越远,他留下的草木,永世芳香。那年,记得是深秋,父亲搭车进城来看我们,带来了田里新收的大米和一袋面粉。“没上农药化肥,专门留了二分地给自己种的,只用农家肥,无污染,保证绿色环保有机,让孙女儿吃些,好长身体。”父亲放下粮袋,笑着说。我掂量了一下,大米有五十来斤,面粉有三十多斤。鼓鼓囊囊两大麻袋,不知他老人家一路怎么颠簸过来的。从老家到这个城市有近五十公里路,父亲也是快八十岁的老人了。看着父亲的一头白发和驼下去的脊背,我没有说什么,心里一阵阵温热和酸楚。父亲看着我们刚刚入住的新房,墙壁雪白,地板光洁,说,这辈子当你的爹,我不及格,没有为你们垫个家底,你们家里,连一片砖我都没有为你们添过,也没有操一点心,也没帮衬过一分钱,我真的不好意思。只要你们安然、安分,我就心宽了。我不住地说,爹你老人家还说这话,我们长这么大就是你的恩情,你身体不错好好活着就是我们的福分,别的,你就别多想了。父亲忽然记起了什么,说,嘿,你看,人老了忘性大,鞋子里有东西老是硌脚,坐车上又不好意思脱下鞋抖一抖,这会儿还有点硌脚。昨天黄昏在后山坡地里掰苞谷,又到林子里为你受凉的老娘扯了一把柴胡和麦冬,树叶啦,沙土啦,鞋子都快给灌满了,当时没抖干净,衣服上头发上粘了些野絮草籽,也没来得及理个发,换身像样的衣服,就这么急慌慌来了。走,孙女儿,带我下楼抖抖鞋子,帮我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楼下靠墙的地方,有一小片长方形空地,还没有被水泥封死。父亲就在空地边,坐在我从楼上拿下来的小凳子上,脱了鞋子仔细抖了抖,又低下身子让孙女儿拍了衣服,清理了头发。第二年春天,楼下那片空地上,长出了院子里往年没有见过的东西,车前子、野茅草、蓑草、野薄荷、柴胡、灯芯草、野蕨秧、野刺玫,在楼房转角的西侧,还长出一棵野百合。大家都感到惊奇,有个上中学的孩子开玩笑说,这不就是个百草园吗?大家都说,新鲜,真新鲜。也有人说这个院子向阳,有空地就不愁不长苗苗草草。议论一阵也就不再管这事了。只有我明白这些花草的来历。它们来自父亲,来自父亲的头发、衣服和鞋子,来自父亲的山野。是的,父亲也许没有带给我们什么财富、权力和任何世俗的尊荣,清贫的父亲唯一拥有的就是他的清贫。清贫,是父亲的命运也是他的美德。但是,比起他的没有留下什么,父亲更没有带走什么,连一片草叶、一片云絮都没有带走。他没有带走的一切,就是他留下的。连我对他的感念和心疼,他也没有带走,全都留在了我的心里。这么说来,我所谓的感念和心疼,说到底还是我从父亲那里收获的一份感情,直到他不在了,我仍然在他那里持续收获着这种感情。而他依然一无所有地在另一个世界孤独远行。是的,他没有带走的一切,就是他留下的。我看着大地上的一切,全是一代代清贫的父亲们留给我们的啊。何况,我的父亲,曾经,他把他的山野、他的草木、他的气息都留给了我们。他清贫的生命,又是那般丰盛和富有,超过一切帝王和富翁。在他的衣服上拍一下,鞋子里抖一下,就抖出一片春天。那么,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活着的人们,又能给世界留下什么呢?我们被世俗裹挟着前行的鞋子里,还有可以发芽开花的种子吗?父亲越去越远,越去越远,他留下的草木,永世芳香。图 / 摄图网摘自《万物有灵,我心感激》,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本书中的篇目,不仅被读者喜爱,更被教材编者与出题老师反复选用。是学生可以摘抄、模仿的范本,也是值得反复阅读的好文章。作者以细腻而深情的笔触,书写一溪流水、一株草木,以及亲情记忆与人间日常,于细微处体察生活的温度,于日常中照见光亮,使人在快节奏与焦虑之中将文字化为温柔的力量,安抚内心的焦灼,让心渐归平静。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