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 档案卡标题:职业习惯,让我对词语的来源非常敏感作者:刘夙的科技世界发表日期:2026.1.1来源:刘夙的科技世界主题归类:斩杀线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前几天我说过:“我总觉得最近的舆论乱象太多了,很多事情都让人忍不住吐槽。粗略估了一下,如果我把手头的事情忙完,那估计可以连写十天公众号,但现在只能先憋着。” 这两天,我手头的事情并没有忙完,但因为赶上了元旦假期,工作节奏稍一放缓,就有点憋不住了,所以先释放了一下,连写了两篇文章。今天这篇也是憋不住的产物,我想先从“铅笔社”点入。 铅笔社全名“铅笔经济研究社”,是一个古早的民间团体,创立于2006年6月,以传播极右翼的自由意志主义以及建立在这一意识形态之上的奥地利学派经济学(简称“奥派”)为己任。当然,和绝大多数网络上的趣缘团队一样,铅笔社活跃了几年之后,也不免内讧,最终销声匿迹。 为什么这个团体要叫“铅笔社”?他们在成立辞中解释得很明确,这是来自美国奥派智库“经济教育基金会”(Foundation for Economical Education)的创始人伦纳德·里德(Leonard E. Read, 1898–1983)在1958年写的一篇著名随笔《我,铅笔:讲给伦纳德·里德的家谱》(I, Pencil: My Family Tree as Told to Leonard Read)。 那篇文章说,即使是铅笔这样简单的商品,背后也隐藏了许许多多人的劳动。比如,铅笔的笔身是用木头做的,在20世纪中期的美国,这木头主要来自加利福尼亚州和俄勒冈州出产的北美翠柏(学名Calocedrus decurrens)木材。光是砍伐北美翠柏,就需要许多伐木工人的劳动。不仅如此,伐木工人要用到锯子、绳索、卡车等大量工具,这些工具的制造也需要大量劳动;伐木工人所居住的营地里面又有食堂,食堂里有厨师在辛苦做饭,而他们所准备的那些食品和饮料(比如提神用的咖啡),本身又凝聚了许多人的心血。 这还只是伐木环节,之后的运输环节、加工环节,都牵涉到不计其数的劳动。这还只是木头,铅笔里的其他成分——比如石墨笔芯和头上的橡皮擦——也都有这么复杂的由来过程,而且很多原料正如咖啡豆一样,产自世界各个地方。这样看的话,要生产一支小小的铅笔,竟然需要数以百万甚至千万计的人参与其中。 然而,没有一个人指挥了全部这些工作,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对生产铅笔有贡献。使用铅笔的人,也根本不关心它的由来。相反,所有人都在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利益、满足自己的欲望,在自由的市场上与他人交易。正是这样一个庞大的、无中心的自由市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神奇地让成百上千万人的劳动协调起来,最终制造出了一支铅笔。作者最后的结论就是,只要有自由,就有奇迹。他因此呼吁——让我们起来捍卫自由市场,反对政府和其他组织的干预和统筹! 这当然是一篇雄辩的、很有感染力的文章,但很抱歉,并不能说服我。我不认同自由意志主义,也不认同奥派。尽管我确实不关心日常生活中用的大量商品是怎样制造的、由谁制造的,主要是关心不过来,但对于少数商品,我非常在乎它们的产地、生产者和生产方式,支持商家标出这些溯源信息,支持各国政府和国际机构干预和统筹,为这些商品建立完善的追溯系统。 我举一个我已经说过好几次的例子——三文鱼。以下几段摘抄自我去年的文章《以西贝为例,了解什么是虚假类比、再定义谬误和滑坡谬误》: 本来,饮食界所谓“三文鱼”(salmon),指的是大西洋、太平洋所产的几种生活在海洋中的鲑鱼,特指大西洋鲑(Salmo salar)。因为它们具有共同的海生习性,所以具有类似的养殖方式,需要经历类似的质量检验和检疫。对于顾客来说,三文鱼的生食风险相对较低,主要原因是作为海产鱼类,它们的寄生虫生存在人体比较陌生的海水环境中,因此进入人体比较容易被免疫系统识别,所以不易感染人类。 然而近年来,中国西部某些省份的水产养殖者和利益相关人士,企图把淡水产的虹鳟(Oncorhynchus mykiss)也塞进“三文鱼”范围,想让这个词的外延扩大。养殖虹鳟的鱼肉,用于冒充三文鱼时,在外观和味道上确实足以乱真,但问题在于它是完全的淡水鱼类,其寄生虫很容易感染人类。虽然渔业上也有可以避免养殖虹鳟感染寄生虫的方法,但往往要求比较苛刻的养殖条件。 因为这种区别,我一向认为,虹鳟不宜称为三文鱼,应该用它自己的名号售卖。当然,我的意见毫无价值;从2018年起,在有关部门的授意下,虹鳟在中国就允许打着“三文鱼”的旗号贩卖了。…… 因此,也是从2018年起,我就开始重视市面上的三文鱼溯源信息。凡是无法提供明确证据,表明鱼肉是来自真正的三文鱼、而非虹鳟的产品,我一概不会吃。这么做其实并不是因为我担心健康风险,而是因为我就是看不惯虹鳟相关的利益集团这种指鹿为马的做法。当然说实话,我本来也不怎么吃鱼,对三文鱼更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所以这种忌口对我的生活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我其实有一个更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买的所有制造品都拥有“公平贸易”认证,生产它们的工厂都严格遵循了八小时工作制,没有强迫劳动。但我也清楚,这种愿望根本不切实际,所以我在买东西时,也只能对背后可能的不公平问题暗暗表示内疚,除此之外别无它法。当然这个话题如果再深入说下去就敏感了,打住。 同样,词语作为一种思想的“产品”,也有其生产和流通的过程。而且与制造品不同,词语(特别是网络热词)的生产和流通往往要依托于有形的媒介。在互联网时代,这些媒介往往很容易查证,所以词语的溯源相对比较容易。 我一直是一个科学类通俗读物的写作者。常年码字的习惯,让我对词语的使用比较敏感。就比如我上面提到的《我,铅笔》这篇文章,其中在说到美国铅笔所用木头的供应树种时,用的表述是cedar。不懂植物学的人,往往简单地按着词典给的简明释义译为“雪松”,但这其实是误译。追本溯源的话,Cedar这个词一开始指的确实是雪松(学名Cedrus deodara),但在美国英语中,它更多指的是北美洲本土的其他针叶树种,而且不止一种。《我,铅笔》中说的那种产自加利福尼亚州和俄勒冈州的cedar,就压根不是雪松,而是北美翠柏。 再比如这几年,有一种叫“粉黛乱子草”(学名Muhlenbergia capillaris)的观赏草非常受欢迎,其花序呈粉红色,非常漂亮,每年观赏季都很吸睛。但我个人从来都拒绝使用“粉黛乱子草”这个中文名,而是使用它的另一个中文名“毛芒乱子草”(直译自英文名hairawn muly)。理由很简单:追本溯源的话,“粉黛”是古代女性化妆用的白色的“粉”和青黑色的“黛”的合称,所呈现的是黑白两色,根本不是粉红色。事实上,所谓“粉红”,本来也是指白色和红色调和之后形成的淡红色,“粉”在其中仍然意为“白”。我可以接受园艺界把“粉红”简称为“粉”,但我不能接受园艺界附庸风雅,进一步把“粉黛”这个古词也用于表示粉红色。 对于2025年底火起来的“斩杀线”这个词,我也秉持了这种先溯源的态度。“斩杀线”本来是个游戏术语,指的是游戏角色单位血量(生命值)的某个阈值。血量降到这个阈值之下以后,游戏角色便可以被特定的技能或组合瞬间击杀,再无恢复血量的机会。 2025年12月8日,哔哩哔哩(B站)自媒体博主“斯奎奇大王”(又名“牢A”)发布视频,将“斩杀线”引申到游戏以外的地方,用于形容美国中产阶级的脆弱性。本来亮丽光鲜、岁月静好的中产阶级,如果遭遇了大病、失业等不可抗力,或者染上吸毒、赌博等恶癖,就可能一夜之间沦为无家可归者,再不能翻身,甚至早早丧命。随后,这个词逐渐火爆简中网络,掀起了新一阵嘲讽和批判美国的热潮。 我一开始并没有特别排斥这个词。美国中产阶级是不是有这种一夜滑落的现象?有,美国人自己也做过反思。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中国人当然也有讨论和批判的自由。而且,如果抛开一切背景的话,原则上我并不是很赞同那种“中国也有斩杀线你怎么不说?”的反驳,因为在批判性思维看来,这是标准的“你也一样谬误”(tu quoque fallacy),是在转移话题。 但随着这个话题越来越热,我也看到了更多的文章,从各个方面对“斯奎奇大王”做出了全面的反驳。首先,“斯奎奇大王”作为一个“小粉红”自媒体,讨论美国斩杀线的目的,就是为了说中国比美国强太多。这种对比是他本人主动挑起来的,那么反驳者指出中国也有斩杀线问题,就完全没有问题,不是犯了“你也一样谬误”。 其次,很多人指出,“斯奎奇大王”为了论证美国中产阶级以及其他人有多惨,胡编乱造了大量虚假的证据。比如“码头青年”公众号在《关于爆火的牢A的美国斩杀线,我有一些不同看法》一文中就指出,“斯奎奇大王”说2025年9月美国互联网公司掀起裁员潮,导致不少微软程序员被“斩杀”,成为流浪汉,只能住到西雅图的下水道里面,结果12月西雅图下大雨,导致河流溃堤,洪水灌进下水道,把这些失业程序员都淹死了,这一整段绘声绘色的故事,就都是胡说八道。 “斯奎奇大王”讲的最惊悚的故事,则是说西雅图街头有大量尸体,有的来自非法移民,有的来自黑帮火并,往往身首不全,甚至高度腐败。而这些死人的家属也无力收敛,干脆将尸体卖给医学机构。许多身在美国的华人指出,这些更是舌粲莲花、信口开河的怪谈。 不仅如此,“斯奎奇大王”还伪造了自己的身份,说他是在美国医学院求学的留学生,兼职替人收尸,这也遭到了许多质疑。有好事者对“斯奎奇大王”做了“开盒”(通过各种途径获取其真实身份并公布出来)处理,结果表明他给自己打造的人设确实是假的。当然,由于“开盒”是非法行为,我在这里自然也不便透露他的真实姓名、籍贯和学历。 溯源溯到了这一步,我的态度也发生了180度转变。引申到键政领域的“斩杀线”这个词,如果仅从语义学的表面去看,似乎生动形象,不妨一用,但如果从语用学的深层次去看,则是来自一个欺世盗名、毫无廉耻的货色,正如某些商品(比如非洲的某些钻石)表面上看去光鲜亮丽,背后却沾着许多人血一样。因此,除了这篇文章之外,我不会在其他任何地方使用“斩杀线”这个词,因为我觉得恶心。即使是这篇文章,在写作过程中,我也觉得频频打下“斩杀线”这三个字是脏了我的手指。 所以本文发表之后,我会立即去洗手,而且会用上三年疫情期间学会的七步洗手法。口诀:内、外、夹、弓、大、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