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工作室|我在大厂等待转正的一百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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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卡标题:我在大厂等待转正的一百多天作者:梅旭普发表日期:2026.3.6来源:极昼工作室主题归类:劳工权利CDS收藏:人物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每年夏天,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在距离毕业还有一年多时,便涌入大厂开启暑期实习。他们的目标是拿到转正offer,在上千万高校毕业生的就业竞争里,抢下一张大厂的入场券。暑期实习被视作一条相对公平的路径:只要表现足够好,就有机会留下。大厂用“转正”的承诺释放着诱惑力,又用一套看不见的规则,完成对人的重塑。不同年轻人有各自的努力和选择,他们学会向上管理、加班到凌晨六点、忍受身体的抗议。实习生为这个高速运转的系统提供了大量的燃料,但转正名额随时可能消失,他们中的大多数最终没能如愿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努力、判断、运气、结构,每一项都可能成为变量。系统永远年轻,永远有人正年轻。本文系“极昼工作室大学生写作”项目作品。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上海美团大楼灯光仍亮着。大楼所在的方圆3公里内,聚集了B站、字节跳动等一众互联网公司。实习生林宇结束工作,从大楼走出,组里级别最高的领导站在前面。林宇其实不太喜欢他,“一个风评不太好的中年男领导”,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过去:“栋哥,我帮你点。”领导说不用。林宇收回手,他想,如果真要帮栋哥点,一定要给他“护”着。“护火”——手虚拢,半握着,为火苗挡住风。是他从同学那里学来的,“给比你地位高的人点烟,不护着,人家就再也不会帮你了。”但林宇并不喜欢这个动作,“很地痞流氓”,他说,“我也不喜欢它背后的含义。”在职场里找人帮忙,“要给点好处”。就在这栋大楼楼下,他和同事抽烟社交,也学着给销售、研发组的人“敬烟”——他在大厂非技术类的岗,“需要讨好一下他们,这样对方在合作项目里就不太会磨洋工”。这是他在过去几个月大厂实习学到的职场生存智慧。去年4月,林宇通过三轮与秋招同等严格的面试,拿到美团的暑期实习Offer,暑假实习是校园求职季的开端,HR承诺有转正的可能。听说美团的转正率挺高,他想,毕业之后可能就留在这里了。作为985学校的文科本科生,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就业出路,从大二开始,就把互联网大厂视作有限选择里“能拿到不错薪水,又能给简历镀金”的去处。拿到美团Offer那天,他还在附近一家规模更小的互联网厂实习——那段经历是他叩开美团大门的敲门砖。入职第一天。他穿了皮衣,想让自己看起来酷一点。工位一点点布置起来。摆上健身蛋白粉,贴上喜欢的贴纸,右手边摆上一小盆绿油油的招财树,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放在左边,每隔一阵,玻璃瓶里的花就换新,这周是绣球,下一周是百合、玫瑰。工位正中立着一张手写明信片,“欣赏你的阳光”。那是隔壁组一位校招生临走前送给他的。林宇的工位。讲述者提供面对庞大的、高速运转的大厂系统,伴随兴奋而来的还有紧张。手上被迫接的项目越来越多,林宇逐渐忙起来,对接的供应商三十多岁,对着他叫“哥”,这个二十出头的实习生觉得荒谬、有些发怵,还是应下了。带教告诉他,干着正职的活,就别让人知道你是实习生。实习生直接带项目的机会不多,他想为转正积累成绩,压力大到有点离谱了。他学着理解“价值”,在手头的工作中找出什么是对平台更有价值的,优先分配更多时间精力。还有职场生存之道,怎样“向上管理”,和带教维护好关系,展示和包装工作成果,成为“高绩效的人”。和他同批进来的暑期实习生还有三个,7月初,转正提交开始。其中一位实习生感觉压力太大,主动退出了。随后另一个实习生去问了领导,大概有几个留用名额?得到的回答是,“如果你没有给我们组织带来价值,就没有留用的可能性,我目前还没有看到你有什么留用价值”,他也走了。林宇想,“不是说要有留用价值吗?那我把这个项目实实在在地做出来,留用的价值是不是更大?”每年,许多像林宇一样刚刚走出象牙塔,以实习身份进入大厂的年轻人,都得到过那个“有转正机会”的模糊承诺。2025年,中国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约1222万人,而能够进入头部互联网大厂的校招生,满打满算也不过六万人,约为0.5%。为了成为这仅有的0.5%,林宇看过许多文章,“互联网大厂升级的奥秘”,“从L5到L6的关键跨越”。“你要给领导留下好印象”,他琢磨出来的规则是,“就把最光鲜的结果,直接怼到他们眼前。”在大厂,人的价值需要被展示。他尤其珍惜周一的周会,不是所有公司都给实习生参与的机会。每次,他把PPT的第一页做成结论,将周报和复盘文档里最精华的成果前置,用上级熟悉的语言包装自己的劳动。什么样的“价值”更会被认可?身边的人都在向上管理,但腾讯的实习生柯卡觉得,把交代的事情认真干好,对转正是最有用的。和林宇相似,他也是从暑假开始实习,入职的时候领导告诉实习生们“转正名额特别多,没有上限”。他所在的部门两个月前才刚刚成立,正式员工大多是从别的大厂挖来的。“那会儿公司在急着追风口,整个部门都在盲目扩张”,他说。入职第一天,带教没做任何交接,就给他派了一个紧急的活。“没有人教我应该怎么做,仿佛我已经对他们的内部事物一清二楚了。”和身边状态轻松的普通实习生不同,柯卡一心想转正,每天九点前到岗,最晚熬到公司十点半统一熄灯、停空调的那一刻。没有班车,他就自费打车回学校,有时回去后还要继续加班。印象最深的是某个周日,凌晨一点多,他突然收到领导转来的加班通知。那是季度末,为了在下一周给上面的领导“一个足够漂亮”的成果,一个原本的小项目突然被提级,变成了全部门紧急加班的大项目。纠结了很久,柯卡还是去了。五个小时,他只做了一件事:把两百多字的空模板,加上内容,硬塞进两百字的总篇幅里。他觉得这个需求不可能完成,反馈给带教,只得到一句无奈的回应:“既然+1(注:直属领导)让这么做,你就先写吧。”后来,+1也意识到不现实,所有内容推倒重来。八月初的盛夏,从周日中午12点到周一凌晨6点,在一间已经关掉空调、只留顶灯的会议室里,柯卡熬了十八个小时。身旁是另一位想转正的实习生、领导和线上支持的员工。熬到极限的柯卡顾不上+1订的早饭,回去睡了不到七个小时,下午三点,回到公司,发现+1和+2(注:指上上级领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即便很多工作在他看来是“盲目无意义的”,为了转正,柯卡还是全盘接受、全力执行。直到转正的那一天。柯卡凌晨六点从公司打车回学校截图。讲述者供图临近转正,林宇离开公司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某天十一点五十二分,他站在办公室外的楼下,点亮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风里闪烁,他抬手拍下照片,发了朋友圈:“恨上班,能不能让我一直休息。”九月,项目收尾,林宇踩着截止日期,提交了转正申请。桌上的花已经死了,不成形地瘫在玻璃瓶里。他很久没时间去健身了,食欲也决堤了。外卖记录里,轻食沙拉被麻辣烫和炸物取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肚子的肉越来越多,”他说,“我的身体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生活也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他感觉自己脱发有点严重,为了不影响睡眠,第一次尝试褪黑素。日记本上记满了每天要做的事,一周七门课,早八课上完赶紧回公司,中午下班回来上下午的课,再回公司,课程作业、语言考试、毕业论文。“对我来说,成长中就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他说,“我也想两个都选,但没有那个好事。高中放弃恋爱去学习,大学为了找工作放弃闲适的时光。我可能放弃最多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感受——下楼抽烟,是那种特别机械之后的小小解脱。”林宇的朋友圈。讲述者供图至少在转正答辩之前,乔心一度觉得,“我想不到任何我没有办法转正的理由”。作为实习生,乔心似乎具备了转正所需的所有条件——进入字节跳动给应届生设立的转正实习项目ByteIntern项目,+1确认过有转正名额。入职一周就完全进入状态,她记得周围正职都感叹她像干了10年一样融入,带教、+1也多次主动说,“求你了毕业后留下来”,“没你不行妹妹。”最让她乐观的信号来自七月的一次跨城团建,理论上乔心作为实习生不能参加,+1特意为她额外申请了,“团队来了一个校招和社招,又来了一个我”,她听+1话里的意思,“这次团建是因为团队有了一个初步新形态。所以当时我觉得,我已经提前被当成团队的一员了”。实习生群里流传着一个说法:+1如果经常叮嘱还帮忙改稿子,转正肯定稳了!答辩前夕,+1一有空,就会开半小时左右的会、逐字逐句帮她改转正材料。乔心改了三四稿,+1也听了两三遍。正式答辩当天,又听她完整过了一遍。几个月的实习产出,被压缩进二十分钟的个人陈述里,台下平时熟悉或不熟悉的评委们,似乎平均地手握着她的去留。+2问乔心,“你觉得现在市面上哪些产品做得好?”那个平日里笑起来很开朗的大姐,在答辩现场缩在椅子里,声音压得很低。乔心不敢看她,觉得对方“一下子变得像阴湿女鬼一样在说话”。她答不太出来。这几个月,她把精力都扑在了项目的产出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其他产品的资讯。下班回到宿舍,冲个澡就立马上床,几乎没有精力再做任何事。娱乐活动压缩到看电视剧和小说——只用躺着动动手指。答辩结束后,她挨个问了当天的评委,得到的反馈基本是鼓励,“放心吧没问题的”。但她没有勇气去问+1自己答辩怎么样,她始终觉得,自己可能让他丢脸了。答辩前,+1和带教反复跟她说,领导更在乎的其实是“素质”“潜力”。“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证明一个人以后能做出更多产出吗?可我已经做出了产出,为什么你们不看?”“没有精力了解其他产品的责任不是我的,当然也不是公司的,”她顿了顿,“但是我不知道能怪谁。”其实从进字节的第二周,她的身体就已经在发出抗议。她在工位上放了布洛芬,头疼了就吃一片,症状每隔一两周就换一种,从头疼到脸部不受控制地抽搐,再到胸闷。她感到很害怕,开始吃治神经炎的药,偶尔去做头疗。再次轮到抽搐时,她发现头疗也不管用了。“即使我觉得现在很开心,突然抽一下就会提醒我,其实你不是真的开心。”后来她去学校做心理咨询,医生告诉她,这是抑郁症引发的躯体化。乔心服用的药物。讲述者供图答辩结束后几天,乔心突然发现官网上架了自己的岗位。她很担心,截图发给带教。带教答应帮她去问+1。秋招季过了,原本十月底会告知转正结果,但HRBP告诉她,“岗位确定要春节了,你先看看外部机会”。被悬置在一种中间态里,她只能继续等。“11月对于校招已经很迟了,此时找工作的人本就屡屡碰壁,他们满怀希望通过层层面试,却没人告诉他们,这个岗位名额从始至终都不确定。”她在小红书上搜索自己这个岗位,发现已经有人在面试。她把+1的照片发过去,交流后得知面试官就是她的+1,那一刻她终于确定了,“曾经花费宝贵的工作时间帮我准备转正的+1,可能在答辩结束后就面试新人了,并且不曾透露给我只言片语。”她原本以为部门一两年前刚经历过大裁员,未来应该会重点发展,才会在多个暑期offer中选择这里。不曾想,后面又陆续经历了部门“未来会合并重组”,再到“合并取消”,转正名额也随之重新洗牌。秋招接近尾声,也没有HR联系林宇。他猜测,应该没有转正机会了。他向另一位实习生打听,对方也没有如愿转正。名额给了一个业绩和能力都不如她的实习生,理由很简单:上级的上级“更喜欢她”。“转正不是看能力,”林宇后来总结,“要看你和组里的关系。很奇怪的是,在你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得懂得怎么向上管理,向上级展示你对这个组有价值。”柯卡的期待也落空了。全部门转正成功的实习生只有一个,是那个当时和他一起被叫来加班的实习生。柯卡挺失落的,试着后知后觉地寻找一些端倪,“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带教不够嫡系?”不被系统接纳的年轻人试图寻找原因,但那些只是猜测。大厂不会给系统之外的人答案。经历厮杀,进入大厂系统之中的人,对这些有自己的体悟。“大厂里更重要的是利益交换,”进入字节工作了一年半的曹琼说,“实习生觉得+1费这么大劲帮自己,是因为想留自己。可转正答辩与其说是实习生的主场,不如说是+1在其他同事和+2面前的领导力展示场。他帮你改稿,不是为了让你转正,是为了让你不要在全公司的领导面前,丢了他的脸。”实际上,能否转正成功,在她看来就是“看运气”。“比如说,实习的时候,这个组是不是缺人?如果缺人的话,肯定希望一个非常低成本就已经很了解业务的人能够转正,之后很快上手业务,省得上级去花精力带ta。”即便有确定的名额,能不能落到某个人头上,也并非完全由能力决定——和领导的磁场合不合、对方看你顺不顺眼、你的带教是否受重视,全都是变量。曹琼所在的部门,实习生平均干六个月,走一个,很快补上下一个。组里的同事甚至记不清从谁换成了谁。她们只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妹宝。“这不就是符号化人吗?”曹琼说,“只是拉来了一个人做妹宝这个角色——承接零散需求、打杂。招聘只是从市场上找一个看起来适合演这个角色的人,把这个人套进来。”她形容这像一场大型剧本杀。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角色卡,在大厂这种要求快速增长的系统里,不存在为某个角色“逆天改命”——人的能动性顶多占了5%,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剩下95%是,这个位置上需要有一个这样子的人。“大厂就是吸干了丢、换下一个;或者没吸干,但是觉得有人更适合,那你走。”在Tiktok工作了一年半,曹琼的感受是,“大厂让人渺小成一个字节——一个最小的成本单元。”刚来的几个月里,她几乎每天都在哭。学的是艺术人文专业,这里的商业化工作让她觉得撕裂,她学的东西告诉她以人为本、注重平等,而每天眼前的工作,却要求她把“人”从人身上剥离,一个“人”可以被不同广告主换算成什么价格。这种剥离也发生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她很快意识到,大厂里的交往是以利益为先的——如果你对我没有用,那我根本不会和你讲话。当时的带教对她态度很差,她曾因此困惑:“带教不是来帮我更好落地的人吗?为什么非但没有帮我,还给了我这么多委屈受?”后来她才理解,她没有给带教提供足够价值,带教又凭什么照顾她?她把大厂比作一个疯狂运转的车轮,把大厂人比作一个小零件,“处在一个结构化的体系,就像齿轮咬合在一块儿,你自己不想转,也会有一堆跟你咬在一起的人扯着你动,如果你不动,可能会被崩出去。所以就算你很不想被这个游戏规则同化,也很难逃离其中。”2025年年初,曹琼所在的部门经历了一场大动荡,很多同事被优化,其中有一个比她晚进公司7天的校招生离开了。让她意外的是,走的时候给她写了很多心里话。她原本感受到,共事的这一年,对方心存敌意,“她是紧绷的,总觉得我们之间有隐形的比较关系”。收到离别小作文的时候,她有一种NPC突然把外面那层毛绒衣脱了、终于露出真人的感觉。当下,曹琼觉得,大厂依旧吸引着优绩主义的年轻人。而没能成功嵌合进齿轮的实习生们,离开这个系统,也各自重新思考和消化着他们经历的一切。“回头看,这段实习经历意义不大。”那些柯卡为了转正熬夜完成的项目,后来只在简历初筛时发挥了一点优势,一旦进入面试环节,面试官总会惊讶地问他:“你在腾讯做产品,就做了这样的东西?”林宇回忆起大厂的灯光,是冷色调的,给他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他也不再花时间在穿搭上,两个月同一件米色羽绒服,三件毛衣、两条裤子轮着换,周围的正职也基本如此。“像你一样的耗材有很多。”顿了顿,他补充,“我意识到这一点,但我真的没办法拒绝(进入大厂),因为毕竟我还是需要这个钱。”临近春节,林宇离开了美团。连晒在背后的太阳都特别美好,他重新走进健身房,“我终于恢复活力了!”他拿到了另一家大厂的offer,即将走进新的系统。新工牌的照片,是他在新疆的雪山下,笑得灿烂。这一次,他憧憬着能在新的大厂找到自己的节奏。“我希望到新城市后,我的房间是暖色调的,奶油色或者美拉德棕。每天早上都有太阳射进我的房间,在窗边养一排排绿植。我还希望每天下班后,做一点减脂餐,周末自己做好吃的,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玩。”但同时他也担心,如果再经历一次,做的又不是特别尽人意,是不是又会回到之前的样子?最近,林宇在社交网站上刷到有人签了三方但没有提前去实习,被大厂“鸽”了的情况,焦虑也随之而来。半主动半被迫地,他准备年后就提前进这家大厂实习。他怕被企业鸽了。怕被顶替。怕晚入职,错过晋升窗口期。“先把位置占上”。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本文封面图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