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乱神的事情,我是不信的。但世界之大,总有人相信,我妈就是其中之一。前段时间她在这边,我们闲聊,她又说起她经历过或听说过的灵异事件(死去的人魂魄附在生者身上,我们那儿叫“摸着了”)。我仔细听了一下,结果听到的都是过去那个年代的农村,年轻女孩们不幸惨死,然后影响到另外一些年轻女孩的故事。她说她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是大概十四五岁的时候(70年代),发生在她班上的好友爱民身上。班级里大扫除,爱民(女孩)和班里一个男生发生矛盾,男生去状告了班主任,回头告诉爱民他已经去告状了。这个班主任,据说从不讳言他的理念是“男生和女生吵架,肯定是女生的错,因为女生事儿多”。爱民就趴在桌上,也没说什么。后来我妈叫爱民出去干啥,但是怎么都叫不动,别人来了也是,始终没反应。后来大家觉得她很异样,把她送回来了家,找来了她妈妈。但是她坚称这不是她的妈妈。问她认不认识平时的朋友,也不认识。问她是谁,她自己说她是“凤兰”。凤兰是谁呢?凤兰是一个十七岁时因为“吃鸡蛋蘸糖精”含冤而死的女孩。我表示了质疑,你们怎么知道她是因为这个死的,我妈说大家都这么说。据说,她当时想让去了城里还是哪里的妈妈回来,妈妈不回,她一气之下“吃鸡蛋蘸糖精”自杀了。这时当时民间传说有毒的一种组合,并没有科学依据,但是我妈称听过不少人怎么自杀的。然后,因为凤兰死的“有怨气”,所以一直“摸到”别人。其中最大的一个受害者是她生前的同桌。这个同桌(女孩),据我妈说“好几年上不了学,干不了活”。因为她死的时候在床底下,后来“摸到”的人也会往床下面钻,我妈声称亲眼看到过一起。“年纪轻轻就死的,不甘心,魂魄飘来荡去,最容易摸到别人”。后来这个凤兰的妈妈来了,被认为是凤兰附体的爱民开始大哭,我妈说“从来没见到一个人这样哭过”。凤兰开始通过爱民的身体和母亲交流,说她的鞋太大,后跟老是掉。原来,凤兰下葬的时候没有鞋穿,穿的是哥哥的鞋子。凤兰妈妈安慰了她,说会给她送去鞋子和别的东西,然后说我们回去吧。两个人达成和解之后,凤兰的魂魄随妈妈去了。据说,爱民一下子坐了起来,恢复真身,不知道过去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妈又说了一件她自己疑似“被摸到”的事情。死者是她的堂妹,叫“三妮儿”。生前她们关系还不错,就是我妈考上卫生学校那一年,我妈去外地上学了,不幸的事发生在三妮儿身上。她腿痛,特别痛,现在想来可能是关节炎。但是她家人坚持让她下地干活,找来医生给打了“封闭针”,因为那个年代卫生条件太差,打针的地方感染了,可能引起败血症之类,她的腿“肿得老高”,“裤子要剪开才能穿得下”。她的爸爸,也就是我妈的二伯,没给她医治,因为“不想花钱”,“抠”。我妈说,他们家人特别抠,很多年后二大娘(二伯的妻子,三妮儿的母亲)在家门口被车轧死了,肇事的人逃得无影无踪,死的时候,“她的裤腰带里藏的都是钱”。从卫校回来,我妈听说了三妮儿的事情。她去地里打农药,那块地离三妮儿的坟不远。后来就疑似“被摸着了”,她描述说是头晕,然后心里有一种巨大的委屈感,感觉不是自己的,从来没有体会到过。回去和我的姥姥说,姥姥认为是被摸着了,拿桃树枝抽她,然后让她睡了一觉,醒来好了。我说,你知道三妮儿的坟在那一带,也许你就是为她感到难过呢?我妈说,刚过去的时候是有点难过,但是很快好了该干活还是干活。打完药要走的时候才觉得不对劲,心里头有一种巨大的委屈好像不是自己似的,以前没有经历过。听她讲完这些民间鬼故事,我还是不信有魂魄附体的事儿。但我相信那个村子有很多被贫穷和父权损害和杀死的女孩儿,她们的不幸在活下来的女孩儿的心里留下阴影。也许是共情,也许PTSD,这些心情外化成一些异常行为,然后人们编出了灵异故事来合理化异常行为或是精神疾病(像是凤兰的同桌)。鬼故事,作为一种民间叙事,也许是对这些女孩经历的苦难和不公正的一种承认和纪念:“她死得冤屈,死得不甘心,她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愿她们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