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f 本 文 约 5200 字阅 读 需 要 13 分 钟近日,中文互联网上兴起了一波用AI软件模仿邵氏电影风格来“整活儿”的风潮,并令“我不是狐狸,我是酱板鸭”这个梗迅速走红。那么,邵氏武侠电影的“画风”又缘何如此受AI视频创作者青睐呢?这一切都要从20世纪20年代的上海说起。家道中落,贵公子下海拍片1920年的上海,一场超高规格的葬礼正在举行。死者名叫邵镛,因自号玉轩,因此沪上也大多称其为邵玉轩。邵玉轩出生于宁波,据说祖上是北宋年间的易数大师邵雍。不过邵玉轩的成功并非依靠所谓的祖传文脉,而是凭借着孤身闯荡的勇气和在实践中磨砺出来的商业头脑。经过多年的打拼,邵玉轩创办的“锦泰昌”颜料号一度成为上海滩漂染行业的翘楚。而在辛亥革命前后,邵玉轩对“维新派”和“革命派”的大力支持,也令其在政经两界颇具人脉。这一点从其葬礼之上,“海上闻人”虞洽卿、“维新领袖”康有为、“江苏督军”卢永祥、“国民党元老”谭延闿、“北洋政要”王正黼、“洪宪太子”袁克文等人皆赠挽致哀便可见一斑。然而,邵玉轩离世之时虽然膝下已育有六子,但其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却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尴尬。而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局面,很大程度上与其长子邵仁杰的职业选择有关。长子邵仁杰。来源/纪录片《档案》截图1896年出生于宁波的邵仁杰,早期的人生目标似乎是成为一名律师,1914年从上海神州大学法科毕业之后,他便成了上海地方法院及会审公廨执业律师。这一时期的邵仁杰也曾尝试涉足商业,先后与人在上海、天津、镇江、宁波、嘉兴、湖州等地,合股开办颜料、北货、绸布、纸张、钱庄等商号,甚至一度加入了上海总商会会长朱葆三主持创办的“中法振业银行”。邵邨人(左)、邵仁枚(中)、邵逸夫(右)合照。来源/纪录片《档案》截图但这一时期的上海商界鱼龙混杂,为西方列强充当买办、出卖国家利益者赚得盆满钵满;为大小军阀盘剥百姓、搜刮军费者横行无忌。深感世道险恶、人心不古的邵仁杰,最终选择退出商界,并在同样来自宁波的中国电影先驱张石川的影响下,先是入股了以专演文明新戏著称的“笑舞台”,后更于1925年投资1万银元,在上海闸北横浜桥创办了“天一影片公司”,并拉来了二弟邵仁棣任会计、三弟邵仁枚管发行。而最小的六弟邵逸夫(本名邵仁楞,字逸夫,好多大学里的逸夫楼就是他捐的)则被任命为“外埠发行”。据说,邵仁杰之所以选择将邵逸夫派往海外,除了考虑其曾就读于美国人开办的“上海青年会英文中学”,练就一口流利的英语之外,更是觉得邵逸夫在影视创作领域没有什么天赋,所谓“既不会编又不会写,只是做事勤勉而已”,便选择将其派出东南亚开拓市场。只是谁都没有想到,邵仁杰的这一步闲棋冷子,竟会在日后成为邵氏兄弟绝处逢生的大妙手。邵氏家族的“天一影片公司”成立之时,整个中国的电影工业虽然仍处于起步阶段,但由张石川主导的“明星影片股份有限公司”却已然拍摄出了《劳工之爱情》《孤儿救祖记》等脍炙人口的经典影片。为了脱颖而出,邵氏兄弟选择了另辟蹊径,于公司成立当年便拍摄发行了中国第一部武侠电影——《女侠李飞飞》。《女侠李飞飞》封面。来源/天一特刊第二期《女侠李飞飞》站在今天的角度来看,“女侠”李飞飞在故事中的表现更像一位会飞檐走壁的居委会大妈,因此这部电影被指缺少“武”而徒有“侠”,但这丝毫不影响其发行之后所获得的巨大成功。邵氏兄弟趁热打铁,于次年签约了当时刚出道不久的女星胡蝶,拍摄了《梁祝痛史》《珍珠塔》等影片。然而,就在邵氏兄弟的“天一影片公司”声名日隆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围剿”令其一度陷入了难以为继的困境。四面楚歌,四兄弟分头突围1926年,张石川主导的“明星影片股份有限公司”与上海、大中华百合、民新、华剧、友联等电影公司,联合组成了“六合影戏营业公司”,作为中国第一家仿照美国电影制片公司联合发行体制所成立的影视行业巨无霸,“六合影戏营业公司”不仅在资本、演员、拍摄团队方面拥有着碾压同行的优势,更几乎垄断了当时国内有限的电影发行渠道。“六合影戏营业公司”的成立未必是针对邵氏兄弟。毕竟,当时的中国电影行业正在高速发展,据不完全统计,仅1925年中国国内注册成立的电影公司便超过了100家,邵氏兄弟的“天一影片公司”无疑是受影响最大的。为了遏制邵氏兄弟的发展势头,六合方面发布了“凡签约六合影片的院线均不得放映天一公司影片”的“江湖追杀令”,一时令邵氏兄弟几乎无法在国内立足。电影《小李飞刀》截图眼看公司即将走入山穷水尽的困境,邵仁杰这才想起,自己的六弟邵逸夫此时已在新加坡站稳了脚跟,他当即决定自己和二弟邵仁棣先行前往香港,维持“天一影片公司”的正常运转。而三弟邵仁枚前往东南亚,看看能否与邵逸夫一同找出一条突围之路。邵仁杰的本意是想看看能否把邵氏公司在上海拍摄的影片拿去东南亚放映,以绕开六合方面的围剿,但当时的东南亚地区仍是西方列强的殖民地,其电影院线也多为西方电影公司把持,对邵氏兄弟带来的中国电影态度极为冷淡。无奈之下,邵仁枚、邵逸夫两兄弟只能用一辆小型旧货车改装的流动放映车,穿梭于马来群岛的各市镇、乡村、园林、矿场和街头,开始了“送电影下乡”的活动。电影《侠女》截图邵氏兄弟此举在经济上虽然得不偿失,却为其在东南亚市场的走俏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毕竟,南洋一带华人众多,邵氏兄弟带来的那些中国电影,成了他们聊以慰藉乡愁的良药。凭借着不断积累的口碑,邵氏兄弟的电影逐渐在东南亚市场打响了名头,与此同时,通过当地的人脉关系,邵氏兄弟还出资收购了两个影院——情况似乎逐渐好起来了。然而令两人没有想到的是,1929年席卷全球的经济危机在他们买下影院之后突然爆发,东南亚地区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升斗百姓连维持生存都难,自然没有心情,也没有闲钱去看电影了。电影《多情剑客无情剑》截图面对困局,邵氏兄弟再一次选择放手一搏,而这一次他们选择把自己的未来交给电影技术的革新。1931年,邵逸夫赴美购买有声电影设备,并在当地学习了技术。次年,由邵仁杰导演、邵逸夫摄影、粤剧名伶薛觉先编剧并主演的中国第一部粤语有声电影——《白金龙》在香港摄制完成。尽管一年之前,明星公司率先推出由胡蝶领衔主演的中国首部有声电影《歌女红牡丹》,但由于邵氏公司主打粤语市场,《白金龙》在香港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即使连续公映数月,仍然长盛不衰。据说这部成本仅仅一万元的影片仅在广州一地的票房收入就是拍摄成本的60倍。邵氏制片厂片头。来源/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截图《白金龙》的成功让天一公司声名大振,同业间暗流涌动。1931年,一场大火突如其来,片库中积攒多年的存片与拷贝悉数化为灰烬,紧接着第二场火又将残存的片场、库房彻底吞噬。邵仁杰十余年心血,转瞬之间化为乌有。邵仁杰无法面对这样沉重的打击,大病不起,往日的雄心勃勃被一场大火烧得荡然无存。这位在中国影坛叱咤风云多年、名噪一时的影业大亨就此逐渐淡出了江湖。此后,老三邵仁枚接过了大哥的接力棒,并很快令公司走出了火灾造成的阴影,重新步入正轨,各项事务开始正常运行。1937年,邵氏兄弟迎来了东南亚事业的巅峰阶段,在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爪哇、越南等地拥有110多家电影院和9家游乐场,但也是在这一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邵氏兄弟的电影事业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低谷……历尽劫波、华语电影的王者归来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侵略军相继攻陷东南亚全境,邵氏影业在当地的产业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昔日东南亚的百余家影院都化为了灰烬。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隔着一片大洋,兵荒马乱,兄弟之间甚至连互相联系都做不到,陷入生死两茫茫的境地。日军占领新加坡期间,邵氏名下所有戏院被悉数没收。邵逸夫因放映抗日纪录片、散发抗日传单而遭逮捕。所幸未受严刑拷问。受审时他直言:“我放映的是抗日电影,但那些都是真实记录,并非虚构。”或许正因如此,他在两周后获释。来源/纪录片《大揭秘》截图战火之中,邵氏兄弟的影业梦想未曾熄灭。他们蛰伏待机,直至抗战胜利。战后,邵氏重张旗鼓。邵逸夫在新加坡重建“邵氏兄弟”,二哥邵仁棣则在香港另立“邵氏父子”。南洋业务渐入佳境,香港却举步维艰。彼时“电懋”“长城”已占先机,“邵氏父子”夹缝求生。邵仁棣去信求援,直言力不从心,盼兄弟接手。1957年,邵逸夫赴港,次年于邵氏父子基础上成立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此时,他已年过半百。赴港之前,邵逸夫曾专程赴美考察,归来后认定:邵氏的电影事业需要的不是修补,而是推倒重来。他决意在香港打造一条涵盖影院、制片、发行的完整产业链。为达此目的,他押上了全部身家。建制片厂需先有地,香港地价高昂,邵逸夫只买得起清水湾的一座荒山。他削山填谷,移平60英尺高地,建起邵氏影城,仅地价与土方工程便耗资50万港元。邵逸夫在邵氏影业大楼前。来源/纪录片《档案》截图在夹缝中起步的邵逸夫,以“挖角”打开局面。他延揽导演李翰祥,又以双倍薪酬将电懋当家花旦林黛招至麾下。二人联手打造的《貂蝉》《江山美人》接连刷新票房纪录。此后,《梁山伯与祝英台》横空出世,轰动一时,风靡港澳台及东南亚。进入20世纪60年代,邵氏兄弟步入快车道,每年制片厂出品的影片逾40部,行销全球。英国《每日电讯报》曾如此形容:鼎盛时期,每周有超过200万观众观看邵氏电影。邵逸夫也因此被冠以亚洲“娱乐之王”的称号。邵氏的崛起不仅重塑了香港影坛格局,更对世界电影产生了深远影响。直至今日,邵逸夫的电影美学仍可在众多作品中窥见痕迹。在邵逸夫之前,香港影坛是文艺片的天下,本土作品大多只能在小型影院上映,市场主导权掌握在进口片手中。1967年,《独臂刀》横空出世。这部邵氏武侠的开山之作,在中国电影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豪取127万港元票房。自此,香港电影的主流转向商业类型片。紧随其后的《大醉侠》同样名留影史,武侠片、功夫片由此正式形成流派。《独臂刀》片段。来源/电影《独臂刀》邵氏电影贯穿强烈的个人印记。邵逸夫虽常赴欧美取经,却始终坚持东方价值,将家国情怀与侠义精神置于核心。这种精神内核,才是邵氏武侠风靡的根本。以邵氏武侠为起点,香港开始拥有影响世界电影格局的能力。这一流派衍生出李小龙、成龙、李连杰,影响了吴宇森、昆汀·塔伦蒂诺,也塑造了好莱坞动作片的打斗风格,“Kungfu”由此进入英文词汇。当年“有华人处,必有邵氏电影”的说法,正是其影响力的写照。邵氏电影片段。来源/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截图时代记忆,AI时代再创辉煌20世纪80年代,随着邵逸夫决定转投新兴的电视行业,邵氏兄弟的电影工业逐渐走向停摆。但在1987年正式停产之前,邵氏共推出逾1000部电影,这些电影不仅构成几代人的共同回忆,更形成了一种名为“邵氏武侠”的电影风格。抛开因时代局限而如今看来略显粗糙的布景、服装、道具与特效,“邵氏武侠”在叙事逻辑上也有着大量的“定式”,如男女相爱必然源于扶危救困、习惯通过误认身份来制造矛盾和反转、通过恩将仇报或血亲复仇来激发观众共鸣等等。电影《大醉侠》截图在电影工业高速发展的时代,“邵氏武侠”一度被视为一种落后的生产模式而被摒弃,但随着AI技术的迅速普及,“邵氏武侠”却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实现了属于它的王者归来。在AI技术的赋能下,“邵氏武侠”的经典风格正被重新解构与激活。AI修复与增强技术通过超高分辨率重建、色彩增强、瑕疵修复等手段,老电影的画面质感得到了质的飞跃,原本模糊的影像变得清晰锐利,单调的色彩恢复了应有的层次感。更为有趣的是,昔日“一眼假”的特效场景进行智能化重制后,反而更能符合当代观众的审美期待,形成AI时代邵氏电影的独特韵味。可以说,AI时代为“邵氏武侠”这一承载着时代记忆的文化符号,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它不仅仅是修复和保存,更是一次基于经典的再创造和再辉煌,让这份独特的华语电影瑰宝在新的技术浪潮中,继续讲述着属于东方的侠义传奇,与新一代观众产生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参考文献:1.王俞现。权力、资本与商帮。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3 年 11 月.2.蔡澜。在邵逸夫身边的那些年。青岛出版社,2024 年 2 月.3.易以闻。写实与抒情:从粤语片到新浪潮(1949-1979). 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2015 年 9 月.*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END作者 | 赵恺编辑 | 胡心雅主编 | 周斌排版 | 姜昱彤(实习)校对 | 戈雨推荐昆曲之妙在方寸之间的万千气象六百年前它从昆山田间的乡野草台萌发临河搭台,船头作戏不断生长从园林厅堂唱到都市戏园从皇家楼阁走到现代剧场本期让我们一同走进昆曲在一唱三叹的水磨调里享受美好点击下方封面即可购买↓↓↓“在看”的永远18岁~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