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世界名著改编而成的同名电影《呼啸山庄》正在院线上映中。这部电影由《芭比》的女演员玛格特·罗比主演，一经放映，引起很大争议。有观众认为，电影中戏剧化的情节堪比外国《小时代》，也有观众因为其中浓墨重彩的情欲戏份，将这部电影视作肉体恐怖情色片。在讨论这部电影是否是所谓的“大烂片”之前，不妨先回到原著，了解原本的故事脉络。或许在更接近原著的内核后，也能对改编版《呼啸山庄》多一些理解。来源 | 播客《一寸》 01.极致的爱还是“发癫”？《呼啸山庄》完成于19世纪40年代，作者是著名的英国女性作家艾米莉·勃朗特，她的姐姐夏洛蒂·勃朗特，是《简·爱》的作者。《呼啸山庄》出版之后，引起很大的争议，直到二十世纪，这本小说才被一众文学巨匠认可。伍尔夫夸赞它创造了文学史上最可爱的一对母女，毛姆说它是世界上最好的十部小说之一。到了两百年后今天，《呼啸山庄》的影响不仅没有消亡，甚至极大程度地塑造了流行文化，尤其是流行文化中的爱情模版。《暮光之城》的女主角贝拉最喜欢的小说是《呼啸山庄》，她的吸血鬼男友简直是《呼啸山庄》男主角希斯克利夫的翻版。现在的网文中，“爱到痴狂，要全世界给你陪葬”的疯批男主，或者“苦果亦是果，我们一起下地狱”式的共生共灭爱情，更成为了一种标准模版。这些模板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呼啸山庄》，在维多利亚时期，它就塑造了一种关于极致的爱的范本。让很多读者不习惯的是，《呼啸山庄》进行到前六分之一，男女主角都没有出现。小说中的“我”，既不是女主角，也不是男主，而是一个路人甲。“我”是一个厌倦了伦敦社交生活的人，逃到荒郊野外，租住画眉庄园的房子。房东自己住在旁边的呼啸山庄，是个孤僻又古怪的中年男人，山庄里还有个美貌少女，是房东的儿媳妇。后来，“我”又去呼啸山庄拜访主人，遭遇暴风雪，只能住下。没想到半夜有鬼魂作祟，惊慌失措下，“我”找到管家内莉，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内莉的讲述下，一段跨越了两个家族两代人，三十年爱恨情仇的大戏就此展开。故事里的两个家族分别是呼啸山庄和画眉山庄，呼啸山庄里有三兄妹，分别是长兄辛德雷，后来赌博成性；捡来的希斯克利夫，老是受欺负，后来性情暴躁；小女儿凯瑟琳，是个很任性女孩。画眉山庄有两兄妹，长子埃德加，是个有教养温文尔雅的绅士，他的妹妹伊莎贝拉则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呼啸山庄的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是一对青梅竹马，经常相约在户外疯玩，有一次，他们俩去偷窥画眉山庄中有钱人的高雅生活，结果凯瑟琳被狗咬了，不得不滞留疗养。疗养之后，她和画眉山庄的长子埃德加相恋，希斯克利夫大受打击，人间失踪。三年之后，凯瑟琳已经嫁入画眉山庄，希斯克利夫又回来了。他一改之前潦倒乞丐的样子，变得阔绰，而呼啸山庄原本的继承人辛德雷，因为嗜赌成性，穷困潦倒，把山庄卖给了希斯克利夫。希斯克利夫归来之后，出于报复心态，娶了画眉山庄的小姐伊莎贝拉。但是结婚之后，他冷漠无情地虐待这个无辜的女孩，不仅精神上虐待，还拳脚交加。凯瑟琳在旧情人回来之后心神大乱，老公让她在前任和自己之间做个抉择，她无法抉择，绝食三天，身体和精神陷入双重崩溃，在生下女儿小凯瑟琳之后去世。希斯克利夫伤心欲绝，让凯瑟琳变鬼也要缠着自己，甚至去挖凯瑟琳的坟墓。基本上所有对《呼啸山庄》的电影改编到这里就结束了，很多读者也只看到了这里。但是，小说中第二代的故事同样重要。如果说第一代主人公的故事讲述的是毁灭，是浪漫主义的，那么第二代的故事则有一个更充满希望的尾巴——毁灭之后还有新生，小凯瑟琳完成了母亲没有完成的事。希斯克利夫的儿子林顿，是被他家暴的伊莎贝拉所生。因为希斯克利夫对妻子又打又骂，伊莎贝拉常年惊恐，所以林顿天生身体不好。凯瑟琳的赌徒哥哥也生下了儿子哈利顿，名义上哈利顿是希斯克利夫的侄子。希斯克利夫收养他之后，剥夺了哈利顿受教育的权力，让他每天干粗活。下一代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小凯瑟琳，林顿和哈利顿。希斯克利夫在凯瑟琳去世之后，想要拥有小凯瑟琳作为“平替”。他让自己的儿子林顿去追求凯瑟琳，甚至还为儿子代写情书。希斯克利夫想的是：不能让她成为自己的媳妇，就让她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小凯瑟琳和林顿结婚，但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的爱，林顿很快病死。于是，就有了房客一开始在呼啸山庄看到的奇怪组合：孤僻古怪的希斯克利夫，和他美貌但是倔强的儿媳小凯瑟琳。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在庄园里干粗活的哈利顿出现了。小凯瑟琳教哈利顿读书，两个人暗生情愫，而希斯克利夫看着这对可爱的恋人，陷入对白月光凯瑟琳痛苦的回忆，最后绝食而死。02.女仆的复仇之战很多人读到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的故事时，脑海中会不断想到“癫公癫婆”这两个词。有读者干脆把两个人的感情，戏称为“两个NPD的爱情”。整部小说最大的NPD就是希斯克利夫，作者也经常用“恶魔”“魔鬼”这样的词形容他。他家暴妻子，杀死妻子的宠物狗，往她头上扔菜刀。他冷酷对待儿子，林顿本来被母亲带走，但是希斯克利夫作为父亲，把孩子掳回呼啸山庄，施以精神虐待，最后儿子年纪轻轻就去世。希斯克利夫还剥夺哈利顿受教育的权力，囚禁小凯瑟琳，甚至在小凯瑟琳的父亲去世前，他都没有让小凯瑟琳去看一眼。可以说，希斯克利夫是所有人悲剧的来源。另一方面，凯瑟琳也不是全然无辜的。她在嫁给埃德加之前，被问及为什么这样做，她说自己如果嫁给希斯克利夫，就是两个穷光蛋，如果嫁给富二代，就可以用丈夫的钱帮助希斯克利夫。整部小说最刺眼的部分，莫过于当凯瑟琳意识到伊莎贝拉喜欢上希斯克利夫之后，她替伊莎贝拉表达心意，以一种有恃无恐的骄傲把伊莎贝拉推给希斯克利夫。同时，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几乎津津有味地探讨起，日后希斯克利夫会怎么家暴这个可怜的姑娘。但是，仔细思考小说中的情节会发现，这些情节全部都是女仆内莉叙述的。一旦小说中的叙述者不是来自上帝视角，而是第三方，就一定要多问一个问题：ta是一个可靠的叙述者吗？内莉恰恰不是一个可靠的叙述者。内莉讲述的很多情节是非常私密的，比如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半开玩笑地讨论日后家暴伊萨贝拉的情节，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在场。故事里存在两个地点，呼啸山庄和画眉山庄，相隔距离并没有那么近，女仆更不可能同时知道两个地点发生的事。内莉添油加醋地讲述这段故事，因为她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男女主角。她从一开始，就觉得希斯克利夫是不知道哪里来的脏东西，不配进入呼啸山庄。内莉对凯瑟琳的评价也是脾气怪、缺乏管教，她还浓墨重彩地讲述了自己如何被任性的凯瑟琳，打了一耳光的故事。确认内莉并不是一个可靠的叙述者后，再读这个故事，会发现内莉不仅是悲剧的旁观者，还是悲剧的促成者。凯瑟琳绝食三天时，身体和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但是内莉隐瞒了凯瑟琳的病情，甚至觉得凯瑟琳的病一半是装出来的。内莉没有去找医生，导致凯瑟琳的死亡提前到来。凯瑟琳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大骂内莉是个“巫婆”，是“隐藏的敌人”。可以说，内莉间接导致了凯瑟琳的死亡。如果这一层表意成立的话，内莉的恨意究竟来自于哪里？最表层的答案，她是一个种族主义者。这是近代以来很多西方学者都指出的一点，小说对希斯克利夫的描述是他的脸黝黑，这说明他不是一个纯种白人，也许是混血，而内莉作为白种人，认为一个来历不明的混血是低贱的，是应该消失的。对于内莉的恨意来源，还有一个很顺理成章的推测，就是仇富。也许内莉从小在呼啸山庄和三兄妹同吃同住，觉得他们和自己地位应该是平等的，凭什么自己要伺候这群少爷小姐？内莉觉得自己很有文化，很有规矩，崇尚礼节。她在情感上很贴近画眉山庄，觉得他们同属于一个文明的世界。她的内心和阶层有一些错位，在她心里，她的小主人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虽然贵为主人，但都是野蛮的，无法自控的，未经教化的，而自己虽然是奴仆，却比他们更懂礼貌，更自持。尤其对于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身上未经修饰的天性和动物性，她感到恐惧和不安，正是这种不安，让她不仅一步步促成悲剧的诞生，甚至控制了叙事的走向。那么，如果内莉是不可靠叙述者，她的叙事充满偏见，为什么在一百年前，那么多读者丝毫不受骗，直接穿透这一层叙事的诡计，为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的爱情所感动？因为《呼啸山庄》创作于维多利亚时期，当时的主流文学往往强调道德的感化、家庭的温情，也就是内莉宣扬的价值观。当时的读者反而对内莉道德教化的说辞免疫，能够穿透它，看到那些狂暴的、超越生死，超越凡夫俗子偏见的情感。内莉的平庸，反而衬出男女主角的崇高。而到了今天，经过了无数思潮洗礼后，我们到了一个看似自由，各种想法都被允许表达，主流的道德教化力量烟消云散的时期。正因为如此，大家反而需要在多元价值带来的虚无感中，找到一个锚点，这个锚点可能又回到了道德。所以，很多人能感觉到当下保守主义的回潮，一种对挑战性的、冒犯性的、毁三观表达的排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是不是变得比维多利亚时期的人更保守了？另一个原因，可能是今天的公众非常重视心理健康，甚至有时候有点过头，社交媒体上每天都在诞生新的NPD。今天的读者自然会对小说中突破常理的行为非常敏感。这样的阅读方式，固然清醒，但也丧失了一些阅读爱情小说的快乐与张力。所以，再读《呼啸山庄》的时候，我很失望，并不是为小说感到失望，而是为不再感动的自己感到失望。03.凯瑟琳的继承之战有许多不同的视角，可以重新理解《呼啸山庄》。进入凯瑟琳的视角，会发现小说讲述的是一场关于庄园的产权之战。在当时的英国，女性没有继承权，本人从属于丈夫。呼啸山庄的继承权当然属于滥赌成性的长子辛德雷。但是，凯瑟琳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姑娘，她有着非常肆意的性格。在小说里，父亲临死前问她：“你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好姑娘呢？”她直接回怼：“你为什么不能永远做一个好男人呢？父亲。”这样一个充满个性的女性，不容于当时的英国社会，所以她在充满野性的希斯克利夫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她有一句非常著名的台词：“我对埃德加的爱，就像树叶随风而变……而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就像脚下永恒的岩石。我就是希斯克利夫。”这句话意味着，她和希斯克利夫之间除了爱情，也是一种共生的关系。她作为一个女性，无法拥有足够的力量和自由，希斯克利夫就是她的刀，替她战斗，也是她的脚，带她到更远的地方。小说里他们的关系出现第一次转折，就是一起去画眉山庄。凯瑟琳被狗咬伤，被迫滞留在画眉山庄。这里的隐喻非常明显，她失去自由，不再能光着脚狂跑。当她养病归来，已经穿上淑女的鞋和重重的裙子。她被规训的过程，也是被迫失去力量的过程。凯瑟琳生命的凋亡，其实是从她被狗咬伤的这一刻开始，如同阿喀琉斯之踵的诅咒，接下来，她结婚、生病、生子，最后死在病床上，意味着她无论嫁给谁，都无法获得真正的独立主权。凯瑟琳死去之后，这场继承之战的主体就变成了她的分身希斯克利夫。在小说里，希斯克利夫先是诱导辛德雷赌博，让辛德雷输光家产之后，把呼啸山庄抵押给了自己。后来，他又娶了画眉山庄的大小姐，获得画眉山庄的继承权，甚至在儿子死前，他逼儿子立下遗嘱，让儿子把所有财产留给自己。从这些情节中，能看到《呼啸山庄》最被忽略的一个优点：它在虐恋情深的表象下，有着非常几乎无懈可击的法律逻辑。在1926年，有个律师试图还原小说的时间线，他发现每个细节都能扣上，希斯克利夫获取继承权的手段更是毫无漏洞。这证明艾米莉·勃朗特作为一个荒原上牧师的女儿，花了巨大的精力研究英国财产继承法。艾米莉·勃朗特为什么要这样做？结论恰恰在第二代主人公的故事里。小说的第二部分，完全可以看作小凯瑟琳女承母业，继续打响继承之战。作为一个少女，小凯瑟琳的力量同样是有限的，她的丈夫更是很早去世，她的同盟就变成了被希斯克利夫剥夺了教育权的，辛德雷的儿子哈里顿。哈里顿作为呼啸山庄长子的儿子，对山庄有着天然继承权，但是他被希斯克利夫剥夺教育权，最大的无知就是对自己应该拥有的权力一无所知。小凯瑟琳教这个文盲读书，这一幕也是我心目中小说中关于爱情最美好的一幕，小凯瑟琳让哈里顿重新获得和文明世界对话的能力。看到小凯瑟琳和哈里顿越走越近，希斯克利夫非常崩溃，因为这对小情侣不断提醒着他所失去的爱情。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小凯瑟琳不仅没有安慰，反而不断提醒希斯克利夫——你看似拥有一切，其实在精神上一无所有，最后导致希斯克利夫绝食身亡。小说的最后，小凯瑟琳和哈里顿结合，她作为哈里顿的家教、精神偶像，也成为了两个山庄真正的女主角。在这一刻，她完成了母亲没有完成的继承之战。从这个意义上，凯瑟琳那句“我就是希斯克利夫”，可以理解成一个没有任何法律主体性的女人，她唯一能"拥有"的，是把自己的灵魂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她无法拥有土地，但她可以"成为"希斯克利夫。而她的女儿，小凯瑟琳，则靠另一种方式获得了继承权，那就是在男性秩序彻底崩塌之后，悄悄坐回到属于她血脉的位置上。而她所依靠的，不是欺骗、强权，而是靠文明和教育。如果只看《呼啸山庄》第一代主角的故事，以今天的评价标准，很容易认定这是所谓的“虐女文学”。的确，无论伊莎贝拉还是凯瑟琳都经历了巨大的精神和身体折磨。但如果看完第二代主人公的故事，会看到小凯瑟琳如何挣脱出这种折磨。所以，第二代主角的故事，并非单纯的续集，而是一个问题的两面。第一代主人公的故事在讲：如果你拒绝被驯化，会付出什么代价。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都是这样的人，结局是一个死在病床上，一个活在复仇的空壳里。艾米莉并不是在单纯地歌颂野性，歌颂动物性。第二代主人公的故事讲述的是：如果你接受教育和文明，能得到什么。小凯瑟琳用耐心和知识，拿回了母亲用生命也没能守住的东西。这两半必须放在一起，小说才完整。作者艾米莉自己是在家自学的，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不管男孩女孩。在那个年代，这件事本身就是反常规的。所以当艾米莉让小凯瑟琳用教育来打破希斯克利夫设下的诅咒，她写的其实是她真实相信的一件事：知识是唯一一种不能被继承法剥夺的财产。而这是希斯克利夫整套精密的法律与复仇机器，唯一的盲区。04.希斯克利夫的爱情之战从小说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主角希斯克利夫的角度进入故事，就可以回到《呼啸山庄》最核心的本意——爱情。希斯克利夫进入故事的时候，没有坐标、没有父母、没有名字。他生于荒原、以荒原为灵魂，不承认秩序的存在，不受任何礼教约束，拥有一种毁灭性的力量。这种毁灭性力量会被他人的轻视所激发，希斯克利夫最终对蔑视自己的人予以摧毁性的报复，但与此同时，他对自己认定的人，又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忠诚。希斯克利夫从始至终都拒绝被驯服，拒绝文明的力量，甚至拒绝宗教救赎——他最后不吃不喝的死法是慢性自杀，是上不了天堂的，他在临死前还拒绝了牧师的祷告，说别人的天堂对自己毫无价值，他有自己的天堂，那个天堂就是荒野，一个和凯瑟琳一起奔跑的荒野。他最后选择了一种西方式的、浪漫主义的、绝对个人化的决裂。认识到这一点，再看小说中的爱情，会发现希斯克利夫的复仇，并不只针对心爱的女人嫁作他人妇，而是针对整个文明世界。凯瑟琳被狗咬伤后在画眉山庄养病归来，那是希斯克利夫和她在童年时第一次分开。凯瑟琳回来的时候戴着手套，她要和希斯克利夫握手，希斯克利夫立刻躲开，因为他发现凯瑟琳第一次嫌弃自己脏。这是凯瑟琳对自己的背叛，凯瑟琳离开了一个童年的、充满天性的世界，去了一个成年人的、满是规矩的世界。凯瑟琳在一个成年人的世界中越来越衰弱，她仅有的一次回光返照，是用牙咬开枕头，把里面的羽毛排列在床单上，想象那些鸟在空中回旋，窗外的狂风呼啸声就像她曾经赤脚穿过时听到的。那一刻，她回到了顽强而自由的童年。可是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除了希斯克利夫。最后，当凯瑟琳死在病床上，悲愤的希斯克利夫说出那句近乎诅咒的爱的誓言："凯瑟琳，我希望你得不到安息！"这句话是在说，他希望凯瑟琳的灵魂永远在人间漫游，永远地缠住自己，哪怕自己被逼疯，"只是别把我留在这个深渊，在那里，我再也找不到你"。这一刻，凯瑟琳不是他的爱人，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当凯瑟琳消失，希斯克利夫的世界也不复存在，仅仅是一个名为"活着"的深渊。而他要对抗的，不仅仅是世人对自己的偏见与排挤，还有对凯瑟琳的压制与禁锢。所以他后期的复仇，无论从哪种意义上，都是相当不理智的。这就是《呼啸山庄》这部小说最伟大和最动人的地方，它创造出了一个完全没有被驯化过的人物，一个充满了野性与荒凉，但是令人无比向往的世界，一种极具毁灭性的爱情。这样的小说，也只有艾米莉·勃朗特才能写出来。艾米莉·勃朗特的生平简单到可以用一句话介绍：英国女性，一生只写了一部小说《呼啸山庄》，三十岁死于肺结核。她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最好的朋友是一条凶悍的英国獒犬。有一次艾米莉散步时，被一条可能携带狂犬病的流浪狗咬伤。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走回家，把炉子上的烫铁拿起来，按在自己的伤口上，烙掉了那块肉。姐姐夏洛蒂后来这样形容艾米莉："stronger than a man，simpler than a child"，强过男人，比孩子更单纯。艾米莉对感情毫无兴趣，老师夸她是个文学天才，她也只是淡淡地接受，因为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后来，夏洛蒂无意中发现了艾米莉的诗稿，觉得写得极好，应该出版。艾米莉勃然大怒，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侵犯了。27岁那一年，她开始写《呼啸山庄》。她耗时七、八个月写完，却又等待了将近一年半才得以出版。出版商一直拖着，直到夏洛蒂的《简·爱》大获成功，才赶紧把她的书印出来搭顺风车。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小说出版后引起了巨大的争议，评论界觉得这本书过于暴力、粗俗，甚至有评论说，这个作者怎么做到在写完十几章之后没有自杀的？又过了一年左右，艾米莉·勃朗特患上肺结核。据说直到去世前两天，她还坚持不让家人请医生，坐在那里继续做家务，继续喂狗。她去世的那个下午，她的狗趴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地守了整整一夜。后来很多年，这条狗每天都会走进她的卧室，在她床边坐一会再出来。这就是艾米莉·勃朗特，除了这条狗，几乎没有朋友，至死都没有恋爱过。或许《呼啸山庄》里，希思克利夫兰对凯瑟琳的爱，就很像那条狗对主人的情感——一种全身心的、毫无保留的、你为我命名、你也是我全世界的爱。也许，恰恰是因为艾米莉没有恋爱过，所以她在小说中创造出了一种没有人见过的爱——一种热烈得融化冰雪、让人心头发痛的爱。因为她没有经历过，没有祛魅、幻灭和心碎，所以她固执地相信世界上存在这种爱：一定有的，一定有爱到生理性疼痛的爱。艾米莉从来不写任何身体接触，但是那种疼痛是如此确凿，甚至是艾米莉下笔最坚决，读起来最震撼的地方。比如凯瑟琳用牙齿咬开枕头，她已经说不清楚话，但是动作非常坚定，那一段描写得非常感官，就是讲她的身体如何先于语言崩溃。《呼啸山庄》虽然没有任何情色或者身体的描写，但或许是我们读过的，肉体层面最惊心动魄的小说。这一点不仅在道德化的维多利亚是少见的，甚至放在今天都很少见。艾米莉一生都很孤独。她在小说中创造这种爱的方式，是克隆出一个异性的自己，让两个同样的灵魂去相爱。那是怎样的灵魂？用艾米莉·勃朗特自己的诗说就是："我的灵魂绝不怯懦，它在世界震荡的暴风雨中，没有战栗。"05.为什么最魔改的版本反而是最好的？正在上映的电影版《呼啸山庄》，由女性导演埃默拉尔德·芬内尔执导，《芭比》的女主角玛格特·罗比和《亢奋》的男主角雅各布·艾洛蒂主演。相较于之前对于《呼啸山庄》进行改编的影视作品，这一版《呼啸山庄》的豆瓣评分最低，只有6.1分，却是我最喜欢的。但一个前提是，我随着年纪增大，越来越不喜欢格外忠诚于原著的改编，我喜欢主创在原著的基础上加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视听，自己的美学。回到电影，首先，像之前几乎所有电影版本一样，《呼啸山庄》删掉了第二代主人公的故事，只留下第一代的故事，作为“房客”的我也消失了。不过，导演非常敏锐地捕捉到女仆内莉不可靠叙述者的角色。影片把内莉的一切小诡计，比如故意拆散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知道凯瑟琳生病却不告诉别人，导致凯瑟琳病情恶化等等细节呈现出来。电影最受争议的部分，就是对于肉欲，或者说对于情欲露骨的呈现。《呼啸山庄》原著本身没有任何涉及情欲的描写，不仅因为艾米丽本身或许没有任何情感经历，而且也受限于维多利亚时期道德的保守性。但是在电影里，导演更还原地展现了那种爱和生理性疼痛之间的关系。在电影里，把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连接起来的重要元素，就是一种无法自控的生理性喜欢，是两个青梅竹马完全靠着激情和本能去进行的性的探索。比如凯瑟琳躺在阁楼上，从楼板的夹缝看到楼下仆人带有暴力色彩的性接触。这时，希斯克利夫压在她的身上，捂住她的眼睛和嘴。这一刻，也代表了他们之间关系的一种倒转。在此之前，希斯克利夫是捡来的孩子，他的名字都是凯瑟琳取的，他自然也是凯瑟琳的所有物，但是到了青春期，他以一种压倒性的生理诱惑力占据了两个人关系中的主导权。小说里那种哥特恐怖，变成了直观的、带有BDSM色彩的权力博弈。这一点从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就可以看出，第一个镜头是沉重的，有点擦边的喘息，然后发现是一个死刑犯正在受刑，接下来他有了生理反应，地下围观的群众陷入一场狂欢。它就为整部电影奠定了基调：爱与死亡、欲望与恐惧，这些元素也都是同构的。另外，这一版改编相比原著做得更好的地方，还在于对画眉山庄两兄妹的描写。因为艾米莉·勃朗特并不是一个社会化程度很高的人，她在描述希思克利夫兰和凯瑟琳的时候得心应手，但是在写到画眉山庄的两兄妹的时候，落笔相对单薄，甚至有点割裂。在电影里，导演赋予了这两兄妹更多的个人特征。小说里最悲惨的伊莎贝拉，爱上一个家暴男，被虐待，逃走。这里也有一个悲剧性的社会背景，那就是伊莎贝拉生活在一个女性没有独立财产权、婚姻几乎是唯一出路的时代。她爱上希斯克利夫，是因为那是在她有限空间里一个有迷惑性的选择。但是在电影里，伊莎贝拉成了一个有SM倾向的人，她不是被希斯克利夫欺骗的受害者，她主动走向那种危险。她感受到的，和凯瑟琳感受到的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她没有凯瑟琳的力量来驾驭它。电影把她变成了"也有自己欲望的人"。当然，观众可以认为这种改编太猎奇，或者对女性不尊重，但是无疑，导演还是希望给予这个角色一些复杂性。埃德加在原著里是标准的好丈夫，但是在电影里，他虽然还是温柔、体贴，但更像一个隐形的囚禁者。凯瑟琳嫁到画眉山庄之后，他给她布置的卧室，整个墙面就是模仿她皮肤的乳胶，床头和窗帘就像是她头发编织而成的，所以她被困在一个“活生生”的、由她自己的皮肤和毛发组成的监狱里。当复仇的希斯克利夫归来，以一种极其强烈的危险性和吸引力，还有野兽般的生命力，入侵到她的房间，其实是把她从她的肉体监狱中解救出来。其实，我对新版《呼啸山庄》的喜欢，绝不在于它立意有多高深，拍摄有多精妙，有多还原，而是因为它唤起了我已经丧失的那种读爱情小说的纯粹感受，直白一点说，就是不顾任何三观，不受任何限制的荷尔蒙，当那种荷尔蒙袭来，就像艾米莉笔下的呼啸的狂风一样不可阻挡。*本文节选自蒋方舟个人播客《一寸》第二季，有编辑删减，原内容请收听节目。🎧📕蒋方舟个人播客《一寸》第二季现已全网上线，欢迎订阅收听音频编辑：小尹微信内容编辑：铁柱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封面图、配图：《呼啸山庄》商业合作：bd@vistopia.com.cn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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