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五年，看理想音频节目“重述中国通史”系列要结束了，在学者杨照的讲述下，从新石器时代到清朝灭亡，这漫长而深重的历史，重新来到了我们身边。今天的文章是一篇来自杨照的“大实话”。他不希望历史被阴谋论占据，不想讲述被重复上万次的历史大事件，不想拎出所谓的知识点让大家记住，他想做的，是呈现历史因果，以及被忽略的真正重要的部分。这是他的心情，他的态度。🍃讲述 | 杨照来源 | 看理想节目《杨照·重述中国通史》番外01.为何我们都厌倦了“帝王将相”的历史叙述？必须要明白地告诉大家，我对于在讲述中国历史的时候，习惯聚焦于帝王将相的政治领域，或者是铺陈宫廷权力的斗争，感到非常得不耐烦。一来就是，这样堆砌人名事件的叙述，让很多人在学校里对历史课感到倒尽胃口。印象当中的历史是什么？是死背一堆，什么时候、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没有道理可讲，全凭记忆，背对了就是对，记错了就是错。中国历史还有另外一项特别无聊的因素，就是还要将这些资料和朝代对应起来，明明都是很相似的帝王人物，有开国动乱、战争、亡国这样类似的事件，还要分辨到底是哪一朝发生的，谁记得住啊？第二，是不同史学传统让我学习了复数的、多元的中国历史，明明我看到、知道这是多么广大的知识天地，里面多么多不同的角度，可以见识到多么多奇特有趣的人类经验，然而回头检视，发现还有人在浪费篇幅、浪费时间，专注地表述那么狭窄、那么重复的内容，当然会让我越来越觉得荒谬。还有第三个更强烈的理由，光从表面上看这些政治斗争或者是动乱战争的纷纷扰扰，到底能够让人学到什么？如果不追究，不弄清楚不同制度和结构下的权力运作，不追究、不弄清楚动乱背后的社会因素以及战争形成的时代变化，光是记得事件，不可能让学习历史的人可以累积经验，形成智慧。《刺客聂隐娘》有人因为得到了这些皮毛知识，就热衷于了解并且转述种种权谋故事、宫廷或朝廷的阴暗故事，认为越黑暗的就越接近事实，甚至以自己通透了这些故事而自豪。但我真的忍不住要问，这样对你个人的人生有什么益处？养成总是以黑暗的角度来看人、理解人的习惯，无法体会人到底有多么复杂，尤其是失去了在历史当中认知人的多样性的机会，这样有意义吗？中国历史很漫长，所以更不能用朝代政治来诉说，那样的叙述让人感觉历史是不断的重复，每一个朝代都很像，到后来根本搞不清楚不同时代的不同特性，就只觉得中国历史又臭又长。 02.通史的讲述原则：不违背历史因果、不回避重要的时代特征要讲通史，就必须要让漫长的时间分出明确的不同时代，更要让不同的时代呈现不同的特色，才能够合理化涵盖了那么长时间写成“通史”的意义。因此，一项结构上的大考验是要如何选择在不同的时代凸显不同的重点内容。我选择的标准，首先，就是去辨识那个时代发生最大变化的领域，优先讲述。其次，从人类文明的尺度上看，出现了特别有价值的成就或者对其它地区有外延影响力的，优先讲述。第三，有助于我们了解普遍人类经验甚或在现实上仍然有影响的长期结构，优先讲述。相对的，过去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一些历史内容，因而被讲烂了的那些朝代政治事件，能不讲就不讲。所以我没有花篇幅去讲述秦统一六国过程当中韩、赵、齐、楚国的那些战役，我没有去讲述牵涉秦始皇身世的宫闱秘密，而是把重点放在梳理战国诸子的来历，还有他们的彼此关系。《刺客聂隐娘》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过去将诸子分家分派讲，让人没有办法掌握他们所共同建构的热闹的知识互动，过去也不解释从“王官学”到“诸子学”的来历变化，好像各家各派都是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似的。这当然就违背了历史提供因果解释的基本要求。我就希望我的节目、我的讲述在这方面可以有所修正跟补充。例如对于六朝的历史，我特别凸显当时由世家所组成所掌控的贵族社会还有贵族文化，这是中国历史其他时期最不一样的一种关键特征——过去理所当然以帝王为中心的历史观，忽略甚至扭曲了这段世家高于皇帝、贵族以庄园经济之势而建立带有高度炫耀表演性质文化的历史。 03.讲通史不是走马观花，是呈现各领域的交互关系至于宋代，我将重点放在辉煌的文人文化，这是宋朝“重文轻武”，付出极高代价，自愿居于武力弱势而得以换来的成就。这是人类文明规模上的普遍价值，我们就不应该用一味抬高武力扩张的片面价值而予以抹杀。对于明代，我反复琢磨的是，朱元璋所设计、所建构的恐怖统治机制，彻底摧毁了原来宋朝那种士人与君皇共治天下的理念，驱逐世人并且强力制约人民的自由。没错，因为这种统治模式仍然有着非常清楚的现实回响。通史之通另外一层意义也就在于尽可能涵盖政治、经济、社会、思想、文学、文化、科技等各个面相，但不能够写成走马观花的流水账，而是必须负责任的选择重点，有机穿插，不只是变化叙述的重点，还要显现各个领域的交互关系。我很希望经过这样漫长的努力，我在这套音频节目当中有能够稍稍做到我自己所设定应该要达成的目的。🖊️历史五年，看到中国历史被破坏的“案发现场”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