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 档案卡标题:张雪峰和张雪,都不是我们的解药作者:唐一水发表日期:2026.4.2来源:唐一水主题归类:张雪峰CDS收藏:公民馆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张雪峰心源性猝死的热搜还没消退,张雪机车WSBK夺冠的热搜就紧随而来。一个41岁的教育博主在公司跑步后倒下再没起来,一个38岁的摩托车疯子在葡萄牙赛道上领先第二名将近四秒。两个姓名只差一个字的人,在同一个三月,分别完成了他们各自最冰冷和最热烈的注脚。围绕张雪的舆论让我觉得有意思。很多人说,从张雪峰到张雪,中国互联网的情绪一夜之间从现实主义转向了理想主义。其实哪里理想主义了?张雪机车820RR量产价四万三,对面杜卡迪、雅马哈、川崎清一色十几二十万,然后他以近四秒的差距把它们全干了。这不是理想主义,这是最硬核的现实主义,是功利计算所能给出的最漂亮的答案——便宜、能赢、还赢得碾压。舆论之所以亢奋,不是因为张雪的梦想感动了谁,而是因为他赢了。如果那台820RR在葡萄牙站排位赛就摔了车,如果德比斯跑到一半机械故障退赛,如果张雪机车至今还在亏损泥潭里挣扎没有拿出任何大众认可的胜利——你猜舆论会怎么讲这个故事?一个放弃股权净身出户的偏执狂,一个全年亏损两千多万还要烧钱参赛的赌徒,一个用自己名字命名品牌的自恋者。叙事会是嘲讽的,不堪的,甚至是冷酷的。中国社会既非理想主义社会,也非现实主义社会,而是唯成功论的社会。不在乎你月亮还是六便士,成功了就最大,没成功就是原罪。所谓的「理想主义叙事」,不过是成功者事后才能享用的一道甜点,而所有尚未成功的理想主义者,咽下的都是冷饭。张雪峰恰好是这套逻辑最精确的镜像。他是中国功利主义教育观的集大成者,别报新闻,报计算机,别谈热爱,谈就业率。他极其诚实,诚实到把这个社会的评价标准不加修饰地说出来,因此被千万家长奉为救星。然后他过世了,41岁,心源性猝死,朋友圈最后一条是跑步打卡72公里。讣告发出之后,舆论迅速完成一轮标准的悼念程序——草根逆袭、一代人的记忆、鞠躬尽瘁。而一个把自己累到胸闷心悸强制住院、三年后猝死在公司的人,他所信奉并传播的那套「只要够努力就能改命」的叙事本身,是不是恰好也是杀死他的东西——这样的疑问,在舆论场始终是少数。张雪峰的一生像一道自证的方程式,他是这个社会功利法则最虔诚的信徒,也是它最忠实的祭品。他确实帮助了一些人,更拿出了功利意义上的成果,所以讣告是体面的,叙事是温暖的,全网都在缅怀他。其实何必如此?如果高更不是高更——如果他的画最终没有在死后被追认为杰作——他辞掉证券交易所的工作,妻离子散,病死在南太平洋荒岛上的癫狂一生,难道就没有一丁点价值吗?我想大多数人会犹豫。而这份犹豫,就是唯成功论最隐秘的心理根基。我们口头上承认过程的意义,身体却诚实地只为结果鼓掌。我们歌颂张雪的理想主义,本质上歌颂的是他理想主义的胜利,而非理想主义本身。假如某一天张雪机车资金断裂倒闭了,今天所有赞美他「眼里有光」的文章,都会变成复盘他「盲目扩张」的素材。其实张雪峰和张雪,都是按照自己的价值观活到了最极致的人。一个信奉务实,务实到把热爱从人生选项中删除,一个信奉热爱,热爱到押上全部身家净身出户从头再来。两种绝对相悖的活法,社会却给出了同一种势利的赞扬——因为他们都赢了。可这种赞扬真的重要吗?如果张雪峰没挣到钱,他的务实就会被叫作认命。如果张雪没拿到冠军,他的热爱就会被叫作任性。卷和躺,拼和退,在唯成功论的评价体系里,从来就不存在什么被尊重的选择,只存在被结果追认的正确。而此刻正在被这套评价体系碾压的,是无数既没有张雪峰的商业版图、也没有张雪的赛道冠军的年轻人。他们或许正在某个不被看见的角落,做着一件可能永远不会「成功」的事情,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他们不会拥有任何一种叙事,不会被赞美为理想主义者,也不会被追认为现实主义者。他们只是输了,或者说,他们只是还没赢。优绩主义的社会必然是一座金字塔,只有两个选择,向上或者向下,可真正好的社会应该像一座图书馆,每个人无论身份都平和地坐在一起,读自己选中的那一本书。所以与其问年轻人究竟该学习张雪峰还是张雪,不如问问——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人才可以不用成功,也能被同等地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