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最期待的华语电影,直面中年“致命女人”的禁忌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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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ff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文|曾于里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10年前就立项备案的国产女性犯罪电影《蜂蜜的针》,有着非常华丽的女性演员阵容——袁泉、宁静、俞飞鸿、齐溪、陈冲……电影此前多次入选“豆瓣最值得期待华语电影”榜单,这次总算跟观众见面了。这些年来,国产女性影视剧取得了不少突破。比如创作者们为“恶女”祛魅,还原她们被压迫、被扭曲的轨迹;与此同时,“反雌竞”的浪潮也席卷而来,女性互助、姐妹情谊成为新的叙事主流。这些转向当然值得肯定,但当“正确”成为创作的通行证,复杂性往往就被留在了门外。这一背景下,不那么“正确”的《蜂蜜的针》非但没有过时,反而因复杂性而显得超前。它塑造了华语电影中极为罕见的一种“恶女”形象——一个极端的自卑者,为了赢得一个男人的爱,不惜用杀戮铲除所有潜在的竞争对手;并且,经由对“雌竞”的批判式呈现,电影揭示了一个超越性别的真相:当个体将全部自我认同系于单一的人或事,无论这份甜蜜多么诱人,暗藏其中的那根针,都是致命的。《蜂蜜的针》剧照,下同主动的“恶女”支宁(袁泉 饰)是某地农科院的研究员,专门研究害虫治理,不怎么需要与人打交道。性格孤僻内敛的她,生活单调而封闭,父母已经不在了,她除了工作,没有社交,也没有朋友。她曾有过一些令人失望的感情(包括一夜情),之后再没有谈过恋爱。用她自己的话说,她觉得自己乏味、呆板、无趣,早已断了对恋爱的幻想。直到在一场文学讲座上,她遇见了作家寇逸(耿乐 饰),这个站在聚光灯下、谈吐不俗、被众人仰望的男人,如同荒漠中涌出的清泉,流淌进了她干涸的内心。支宁对寇逸一见钟情,但极度自卑的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靠近一个人,更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被爱。她开始跟踪并偷窥寇逸。某一天夜里,寇逸与前妻发生争执,误伤了对方。正在偷窥的支宁冲进他的家中,替寇逸伪造证据,并补刀将本未死的前妻彻底杀死。支宁以为,只要她能帮寇逸解决麻烦,只要她能拿住寇逸的软肋,她就能让自己成为寇逸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哪怕只是和他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了守住这份虚幻的链接,为了清除所有她眼中可能威胁到自己与寇逸关系的“障碍”,支宁之后一再亲手举起屠刀——她误以为“闺蜜”与寇逸有染,将她推下悬崖,又杀害了与寇逸有染的有夫之妇,还杀死了发现端倪的警察。乍一看,支宁是位列国产影视剧“恶女”图谱之中,其实有所差异。近些年来,国产影视剧终于频繁地让“恶女”当女主角,但“恶女”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标签——被迫作恶。她们的“恶”,往往源于外界的压迫与伤害:或是男权社会下的性别不公,或是原生家庭的破碎与冷漠,或是被爱人背叛、被生活抛弃……在走投无路、退无可退之后,女性才选择用极端的方式反抗,用“恶”来保护自己。这一塑造方式,贴合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弱势地位,也让那些长期被压抑、被噤声的女性处境终于被看见,在性别叙事上无疑迈出了重要一步。但仅仅如此不够。实际上,人性中的一些“恶”无关性别,无关身份,而是根植于人类内心深处的贪婪、嗔恨、痴迷与失控,是普遍存在的人性幽暗面。纵观影视史,伊阿古的嫉妒与阴狠、雷普利的贪婪与伪装、汉尼拔的嗜血与优雅、小丑的混乱与癫狂——他们毫无保留地展现了人性深处的幽暗欲望,且从不寻求道德的庇护;他们因鲜明的个性、决然的恶意和强大的张力成为艺术史上的经典形象,并为男性演员提供了极大的表演空间,让他们得以尽情展现演技。但在此前,女性常常不是这种普遍的恶的载体,“恶女”总是需要被解释、被合理化、被赋予“被迫”的苦衷。《蜂蜜的针》打破了这一禁忌。支宁作恶,并非源于外界的逼迫与伤害,她是主动的、自觉的,是源于自身内心的病态执念与失控欲望。因为极端的自卑与缺爱,她无法接受“不被爱”的可能,所以用杀戮来扫清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爱情”的人和事。一些观众在看完《蜂蜜的针》后,无法理解支宁的行为,认为这个角色塑造得不够成功,觉得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农科院研究员,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变得如此疯狂、如此残忍。但其实,在去年朴赞郁执导的犯罪电影《无可奈何》里,被供职25年的造纸公司解雇的柳万洙,为了保住自己中产生活的最后一丝体面,伪造招聘广告,逐一清除所有竞争对手,与支宁如此相似。支宁的悲剧,是一个女性的悲剧,更是一种普遍性的人性悲剧。当一个人的自我认同完全系于一个单一指标时,无论这个指标是爱情、事业、子女,还是外貌、财富、地位,它都会像《蜂蜜的针》这个片名所隐喻的那样——看似甜蜜,实则致命。倘若这唯一的支柱能够稳稳撑住,或许还能维持一时的平衡,可一旦它动摇、崩塌,整个人的存在根基便会随之倾覆,明明还有选择,却觉得已经“无可奈何”,就像蜜蜂蜇人,尾针带倒钩,刺出的瞬间也注定自身内脏撕裂、走向死亡。《蜂蜜的针》让一个女性得以承载普遍的、超越性别的人性弱点,女性叙事的空间也真正被拓宽了。也正是因为这一突破,《蜂蜜的针》给了袁泉几乎是前所未有的表演空间。她在首映礼上直言,支宁是她此前从未看到过的角色,也没有接触过的类型。影片前期,支宁素面朝天,衣着朴素到老土,眼神空洞而麻木,走路佝偻着身子,浑身散发着被生活压抑后的阴郁气息;当她爱上寇逸,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的、让人不安的光,仿佛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苗;当那些“竞争对手”出现时,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冰冷、淬满了恨意,癫狂狠戾,让人觉得可怖。从极度压抑到极度释放的巨大张力,角色的弧光在华语女性题材中实属罕见,“支宁”将成为一种普遍的人性弱点的代名词。“雌竞”的代价作为一部汇聚了一群优秀女演员的电影,《蜂蜜的针》没有浪费大家的表演。它不仅塑造了支宁这个极具突破性的“恶女”形象,还塑造了一群丰富而立体的女性群像。这些女性性格各异、身份不同,却因为同一个男人,卷入一场没有赢家的“雌竞”之中,揭示着“雌竞”的虚妄与沉重代价。宁静饰演的阚天天,虎头虎脑,性格张扬,曾是中学时霸凌过支宁的学姐。前夫是赶上时代红利大捞一笔的建筑商,离婚后阚天天得到了一栋别墅和一大笔钱,成为一个富婆,包养了年下体育男。偶遇支宁后,她热络地与支宁走动起来,既是老同学叙旧、带她见世面,也是为了在支宁面前继续维持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继续“霸凌”她。比如阚天天义正言辞地批评支宁:“你除了知道这些别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虫子研究,你就是一个废物。”当支宁欺骗阚天天,说自己患上抑郁症时,阚天天心里虽有隐秘的快意,但还是愿意陪支宁散心。阚天天毫无戒备地在山顶感受辽阔时,支宁将她推下了悬崖。这一幕,与《隐秘的角落》中张东升将岳父母推下悬崖的名场面异曲同工。但支宁误会了阚天天。与寇逸有暧昧关系的,是阚天天的女儿,而非阚天天本人。如若不是寇逸后来坦白,支宁还活在误会之中。阚天天之所以让支宁产生这种误会,因为她热衷于向支宁炫耀,包括寇逸对她的好感。俞飞鸿饰演的澹台莺,极具古风气质,浑身散发着优雅、温婉、从容的气息,看上去与世无争、不染尘埃。优雅的外表下,澹台莺敏锐、机俏,也高高在上。身为有夫之妇的她与寇逸有着不为人知的私情,在她眼中,其他围绕在寇逸身边的女性都是可怜虫,配不上寇逸,她也瞧不起她们。颇具慧心的澹台莺,察觉到了支宁对寇逸的偏执爱恋,甚至通过那么短暂的接触就推断出支宁除掉了阚天天。她的傲慢与挑衅激怒了支宁,支宁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害了她。齐溪饰演的作家兰若心,自由散漫,才华横溢,也爱慕着寇逸。她与澹台莺一直处于不对付的状态,两个人暗暗地较量与讽刺,争风吃醋。支宁与她“同为天涯沦落人”,她没有给支宁带来威胁感,从而躲过一劫。这几个女性,明明各有各的才情与资本,但她们却因为男人对彼此释放出恶意。表面上看是因为爱上了同一个男人,至少是对同一个男人怀有好感,可真正驱动这场暗流的,是“雌竞”那条根深蒂固的逻辑:一个男人是否倾心于你,是衡量女性魅力的重要标尺;你被越多的男人追逐,就越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与优越。就像澹台莺贬低支宁的“标尺”是支宁没有性魅力,她面露狰狞地咒骂支宁,“像你这样的变态老女人,一辈子也别想得到男人”。然而,让这群女性争得头破血流的寇逸,看着气质忧郁,似乎对世界有着独到的理解,但剥开文艺的外衣,他是一个极其自恋、虚荣和肤浅的人。他享受被女性追捧的感觉,享受被仰视、被围绕的存在感,他来者不拒,但一个也不爱。多么讽刺,在“雌竞”的逻辑下,他成为女人们争相抢夺的“奖品”。因为在这套逻辑里,一个男人是否真的“优质”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被多少女人追逐,如若能够赢得一个受女人欢迎的男人的青睐,就是女性魅力的终极证明。如今的很多女性影视剧,都习惯于通过“反雌竞”来彰显作品的进步性——强调女性之间的团结、互助,批判女性之间的争斗与内耗,女主角纷纷与“小三”联手斗渣男……这种表达积极正面,但当理想化的“姐妹情谊”成为一套叙事公式时,也常常沦为喊口号。在这样的背景下,《蜂蜜的针》颇为大胆,它再次走出“正确”的框架,直面“雌竞”议题,不是为了猎奇或消费女性的争斗,而是要将这套隐藏在日常生活里的性别逻辑赤裸裸地剖开。“雌竞”的根源在于男权社会长期以来的结构性规训:它将女性的价值与男性的认可深度绑定,让女性在有限的资源,比如男人的注意力、爱情与婚姻中彼此竞争。从古早的“妻妾成群”到现代的情感市场,这套逻辑不断更新形态却从未真正消亡,并不会因为影视剧中喊几句“女性互助”就改弦更张,就像高级知识分子支宁也深陷其中,她认为自己没有男人要,所以是个“失败的老女人”。只有让观众看清“雌竞”如何影响女性、吞噬女性,才能更彻底地清算它。电影由此给出了一个颇具现实意义的答案——女性的情感与价值,不应仅仅寄托在男性身上,不应为了一个男人而互相伤害。就像兰若心发出的那一句振聋发聩的质问:“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像爱男人一样去爱我们的家人和朋友?”“没有别的爱”是危险的。我们当然可以去爱一个男人,去追求一段美好的爱情,但爱情不是唯一,也不是自我价值的唯一标尺;我们应该像爱伴侣一样,去爱我们的父母,爱我们的朋友,爱我们的事业,爱山川河海,爱世间万物,在广阔的世界中找到我们的位置。当我们拥有了多元的情感寄托和价值来源,我们就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冷落而觉得天塌地陷,也不会为了赢得某个人的爱去互相争斗、去伤害他人、去毁灭自己。《蜂蜜的针》是一部带有诸多遗憾的电影。电影历经十年,其间经历诸多变数;片头的龙标显示电影2023年已经过审,也意味着因为某些原因,片中的“换脸”发生在此之前,彼时换脸技术尚不成熟,换脸后的寇逸在很多场景中显得“诡异”,气质与角色设定脱节,显得十分违和,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设定的可信度;为了让支宁的一再杀人得以成立,影片刻意弱化警方的侦查逻辑和现实层面的约束,叙事上的取舍难免让推理爱好者有所失望。即便如此,《蜂蜜的针》的内核没有过时,在十年后的华语影坛里,它仍是稀缺的:它打破女性角色塑造的刻板印象,塑造了一个主动的“恶女”;它敢于“不正确”地展现“雌竞”的残酷与虚妄,并有力地传递“要有别的爱”的清醒理念。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即便被搁置了很多年,生了锈,有了瑕疵,但它的锋芒没有被掩盖,只要稍稍打磨,依然锐不可当。“三联生活小物分享群”等你来玩!“这是一个什么群?” 「三联生活小物分享群」开始试运行啦!在这里,我们会分享三联记者在出差采风途中偶遇的地方风物,也会讨论那些真正提升生活质感的家居、好书与日常小物。作为一家以“生活”命名的媒体,我们始终相信,生活的主角永远是每一个具体的“人”,而“物”,则是我们对抗平庸、延伸自我态度的微小坐标。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希望链接每一位追求质感的读者。凭借对文字的热爱,即可开启生活的好物之旅。加群方式:扫码添加下方“三联小助手”企业微信,备注“三联生活小物”,发送【《三联生活周刊》购买凭证】或【全年杂志订阅凭证】加群哟~“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刘桢 / 审核:雅婷招聘|撰稿人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大家都在看“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