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來源,AFP via Getty Images中國媒體報導,中國裁判文書網有文書隱去法官姓名及案件編號,其後官方稱部分操作人員不熟悉文書要求,錯誤隱名屬不當,已要求整改。中國裁判文書網被指是司法改革下的產物,要求法院在互聯網公開裁決文書。網站近年經歷連番改動,上載文書數量驟減,用戶須註冊方能使用。BBC中文採訪熟悉中國法律的維權律師及學者,講解文書網的背景及近年變動,分析事件爲何標誌司法透明的倒退。《南都》揭裁決書隱去法官姓名據《南方都巿報》今年1月初的報導,在中國裁判文書網約兩萬篇文書中,有審判員、法官助理及書記官的姓名被隱名,以「XXX」的形式處理,時間集中在2024年至2025年間,分佈各個地區,以四川、內蒙古及河北三地居多,浙江、山東、河南、天津、北京等地法院的文件亦出現相關情況。其後,最高人民法院審判管理辦公室負責人表示,法官姓名和案件案號不應作隱名或模糊處理,又指部分操作人員不熟悉文書隱名要求,錯誤隱去法官姓名和案號屬不當作法,已要求相關法院整改。事件在中國國內引起了輿論反響,《澎湃新聞》的評論指出「法官姓名、案號既不屬於個人隱私,也不屬於國家秘密的範圍」,公示姓名是體現法官對審判過程、結果及當事人負責,「不能打『馬賽克』」;《解放日報》評論歸納「社會公眾對裁判文書網的關注,本質上是在關心司法是否足夠公正公開」;亦有公眾號文章表示「必須得旗幟鮮明反對上網文書隱去法官姓名」。BBC中文翻查最高人民法院的《關於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規定》(2016年實施版本),除涉及國家秘密、未成年人犯罪等情況外,裁判文書應在生效七個工作日內在互聯網公佈,若有內容不公佈,亦應公佈其案號、審理法院、裁判日期及不公開理由。Skip 熱讀 and continue reading熱讀中國再用稀土「大棒」制裁日本 美中休戰期日韓遭遇「一拉一踩」從德黑蘭停屍房影片核查伊朗示威者死亡數和鎮壓手段「快審快殺」:誰是面臨處決的伊朗人索爾坦尼一名女子如何誘騙外國男子為俄羅斯打仗End of 熱讀圖像來源,Getty Images「中國法治的重大倒退」目前旅居日本的中國維權律師伍雷(本名李金星)表示,該事件標誌中國法治的重大倒退,「但是坦率地講,也沒有那麼重要,因為中國並不是判例法(case law)」。伍雷曾主力處理刑事辯護,現已被官方吊銷執照。他表示,裁判文書網是一個「法律人使用」的重要工具,例如可研究中國的「尋釁滋事」罪名有多「濫用」,或透過判決書可了解各地針對同一罪名或有不同判刑。他過去亦曾利用平台下載一批案件資料,當中包括與新疆相關的非法宗教傳播或分裂罪行。伍雷指出,法官在裁決書上的名字是用來宣告「你對這個案子終身負責任」,「為什麼不披露自己的名字,他實際上就害怕社會知道他在幹壞事,就是幹髒活的人,不願意承擔責任」,並質疑官方「整改」的說法,估計日後或會再度隱去相關訊息。資料顯示,中國裁判文書網於2013年7月1日上線,翌年正式落實法院須公佈裁判文書的規定,當時強調「以公開為原則,以不公開為例外」。這項措施可追溯至2013年中共的十八屆三中全會,當時通過的《中共中央關於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到「增加法律文書說理性,推動公開法院生效裁判文書」。伍雷指出,當時還強調司法公開、聽審公開等,裁判文書網屬於整體司法改革的其中一部分。他認為,網站帶有標誌性的意義,「更多的象徵一個司法系統對社會的公開態度」,「至少說明它(司法)願意接受人民群眾的監督,非常重視人民群眾對它的評價。」註冊登錄或導致自我審查?中國媒體其後稱文書網為「全球最大的裁判文書資源庫」,亦有媒體曾言,利用文書網資料完成反腐調查報道。裁判文書網網頁顯示,目前的文書總量逾1.6億篇,訪問總量超過1226億次。美國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亞洲法中心執行主任托馬斯·克羅格(Thomas Kellogg)向BBC中文指出,司法透明化的趨勢始於2010年代初,由時任最高法院院長周強大力推動,核心是加強中央對龐大且分散的司法機構的監督,同時黨的領導層亦希望藉此改善司法決策。然而,BBC中文記者實測網站功能,目前點擊搜尋後須以支付寶註冊帳號,並以手機號碼或社交媒體等方式登錄才能使用相關功能。克羅格表示,資料庫推行註冊制,意味著使用行為或被追蹤,反過來可能導致中國用戶在公開評論資料庫的內容時自我審查。另一名被吊銷執照的中國維權律師謝燕益向BBC中文表示,文書網使用門檻高,近年未曾成功登陸,他更加關注文書網運作背後有否具體的監察機制,反問「中國一年有多少案件,出了多少裁判結果?我們如何判斷不是選擇性的發佈?靠自己監督自己行不行?」,並質疑「他不公開,你又能怎麼樣?你能如之奈何?」文書上載量驟減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伍雷認為司法改革的主調也變成「對黨的忠誠」,「司法公開的宗旨並不符合共產黨領導下的司法目的,他認為公開了不好,對他來講,構成了巨大的威脅」,人民群眾可以透過文書網找到政治犯、上訪或結社的案件,便會質疑「為什麼你要判人家?」他觀察,在幾年前開始,網站公開文書的質量與數量大幅下降,很多案件資訊屬不公開,又指身邊的同行已經少用裁決文書網,也因資料不全面,研究價值大減。資料顯示,2022年轟動一時的「鐵鏈女案」引起社會對拐賣婦女的關注,其後有涉及拐賣的判決書從網上被移除。近年官方連番改動文書網,上載文書數量由2020年的1920萬件,減至2024年約969萬篇。2023年底,官方擬於翌年推出「全國法院裁判文書庫」,支持「全國法院幹警在四級法院專網」查詢檢索,惹來只供內部使用的擔心。當時官方回應記者提問時,提及文書網有三大不足,包括數量龐大檢索不便利,信息披露影響當事人及數據被網絡爬取衍生的問題。最高法同時強調稱,「公開」與「公佈」不能劃等號,司法公開並不意味著所有司法訊息都要在網路上發佈。中國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人民法院第六個五年改革綱要》(2024年至2028年)曾明確指出,在堅持深化司法公開的基礎上,完善國家資料安全、公民個人資訊和企業合法權益的保護機制,完善上網文書隱名規則和庭審公開規則,推動加強對不當使用司法公開資訊行為的監管。2024年6月開始,裁判文書網採取隱名處理當事人信息,自然人只留姓氏,企業隐去字號和法定代表人信息。圖像來源,AFP via Getty Images「資訊本身就是一種風險」美國福特漢姆大學法學院(Fordham Law School)教授明克勝(Carl Minzner)熟悉中國法律,亦是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的中國事務高級研究員。他向BBC中文表示,裁判文書網本身是改革時期的產物,曾被視為邁向「陽光司法」的重要一步,當時中國當局致力透過司法與行政透明作為治理工具,以建立公眾信任並約束地方官員,「這個時代已經過去了。」明克勝指出,在分析這一波「法官匿名化」時,應避免單獨視之為司法透明度下降的指標,因為文書網早已面臨多重壓力,當中有部分明顯帶有政治色彩,官方過去採取多項措施,包括減少上載案件、引入註冊要求及資訊匿名化等。他認為大量刪除案件數量更值得關係,並引用另一名法律學者李本(Benjamin Liebman)的研究指出,當局常用以壓制異見者的「尋釁滋事」等口袋罪的案件已被移出資料庫。明克勝分析,當局一方面擔心某些政治或社會敏感議題的案件引發過度關注,但強調「並非所有壓力都來自政治」,因商業機構曾經爬取資料庫,用於開發產品與工具(如信用評分或背景調查),有可能永久影響涉案人士;中國法官與官員曾遭遇騷擾、甚至暴力攻擊,文書網的透明度可能加劇風險,匿名化操作反映官方試圖保護人員免受類此壓力。「中國當局更清楚意識到,資訊本身就是一種風險,必須更嚴格地管理、控制與展示,」他表示,中國的一黨體制一向在這一原則下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