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开卷有益“如果说想参透人间百态就去医院,那么想看尽人性奇观,就去医院的精神科。”1993年姜涛从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安定医院。踏进安定医院的第一天,就想逃离这里。看不到工作的意义,也不知道该往哪走。精神科医生经历过的故事有很多,这次要跟大家分享的,是一个双向拯救的故事。“与其说是我救了吴莉,不如说是她救了我,拯救了我的职业生涯。”今天的文章选编自《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绝望的守夜人1996年冬天,吴莉被父母搀进了安定医院。当时她上大二,临近寒假的时候,学校给她家里打电话,说孩子表现不太正常,让他们接她回家。吴莉是北京人,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外地的名牌大学,从小到大没让父母操过心。转折发生在大一下学期。她先是失眠,情绪不稳定,继而开始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一次上课,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她突然站起来大吼:“你们凭什么骂我?!”紧接着又是一声:“你们就是嫉妒我!想害我!”老师带她去了校医院,又去当地的精神专科医院检查。诊断结果:精神分裂症。吴莉不得不休学,住进了病房。按照精神分裂症的治疗思路,主治医生给吴莉用了氯丙嗪。药物确实抑制了她的幻听和妄想,却也将那本应属于20岁的悸动与憧憬一同修剪掉了。每次查房看到她,我都像在看一场无声的凋零。那时候我在病房里经常跟患者聊天,吴莉刚住进来的时候不怎么搭理人,问十句答一句,或许因为我俩算同龄人,她偶尔还会多说几句。有一天查房时,我照例问她:“那些声音还在吗?”她点点头。“这次又说了什么?”“还是那些,老一套。”她抬起眼睛,“其实我知道那个声音来自哪。我得意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棒,它就煽风点火说‘同学都嫉妒你,想设套害你’;等我沮丧的时候,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那个声音又落井下石,说我是废物,骂我‘赶紧死了得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吴莉这么详细地分析自己,逻辑清晰,语言完整,一点儿也不像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思维。精神分裂症患者典型的临床表现是思维障碍,其认知、情感、意志和行为等精神活动都不协调,只沉浸在自己的主观世界中,对周围的人和事漠不关心。但吴莉不一样。她虽然也存在幻觉和妄想,但是她幻觉和妄想的产生是继发于情绪症状,跟心情波动存在高相关性。这让我大为意外。第六周的一天,护士的手刚碰到她的衣袖,就被她狠狠甩开。“想害我!”她笑得像金属刮擦玻璃一样刺耳。最后4个医护人员才把她按躺在床上,用约束带将她的双手绑在了床两侧。一个周五上午,我查完房从走廊经过,瞥见吴莉罕见地伫立在窗前。“等会儿你妈妈又要给你带好吃的来了吧?”我驻足问道。往常这种闲聊总能换来她浅浅的微笑,但那天回应我的只有玻璃上模糊的身影。我正准备离开,突然发现她瘦削的肩膀在微微抽动。她转过身来,泪水正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我就是个累赘……”她哽咽着扯紧袖口,“他们把钱都花在我身上了,自己连顿肉都舍不得吃……”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通常情感淡漠,对外界的人和事物都不感兴趣,几乎丧失细微的情感能力。但吴莉此刻的泪水,那种对父母的愧疚和心疼,让我既震惊又困惑:她如果是精神分裂症,又怎么会有这么细腻的情感呢?橡皮筋,崩断了回顾这两个月的病程,吴莉的情绪像坐过山车般剧烈起伏,一会儿高涨饱满,惊天动地,一会儿郁郁寡欢,萎靡低沉;而同时,她谈论的内容却始终保持着逻辑性,哪怕语速极快、表达略显凌乱的时候,思维也是连贯的……这些碎片拼出一幅矛盾的图景——虽然有幻听、妄想的症状,其他表现却根本不符合精神分裂症的核心特征。就像发烧可以是很多疾病的共同表现,幻听、妄想这个症状,也可能源自完全不同的病理基础。我的诊断手册突然变得沉重起来。那天下午,我特意将吴莉父母请到医生办公室,进一步了解吴莉的成长经历。通过他们的讲述,我大致拼凑出这个三口之家这些年的轨迹。那是20世纪90年代中国普通工人家庭的典型缩影。吴莉父母原本是国营厂的双职工,家庭不算富裕,但日子也过得安安稳稳。直到下岗潮袭来,将这种安稳打得七零八落。父亲在劳务市场什么活都干,今天砸墙,明天布线,指甲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灰;母亲凌晨3点去早餐店和面,下午再去工地筛沙子、扛水泥。女儿考上了大学,他们首先要应对的是3500元的学杂费。母亲卖掉了家里一枚祖传戒指,才勉强凑够吴莉第一学年的费用。吴莉也很懂事要强。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她一进大学就开始勤工俭学,做各种兼职挣钱。晚上去学校附近的小餐馆打扫卫生,周六日去做家教、发传单。就这样,到大一下学期,她居然从牙缝里抠出了500元,足够支付下个学期的生活费。“莉莉写信来总说,‘爸妈,我能养活自己了’,我们都特别高兴……”吴莉母亲搓着洗得发白的裤子,“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生活的重锤确实能锻造出坚韧,却也悄悄在灵魂上凿出看不见的裂痕。上课、考试、打工,满登登的日程表,让吴莉好似一根被拉伸至极限的橡皮筋,时时紧绷着。大一还能勉强支撑,到了大二课业压力越来越大,这根橡皮筋终于禁不住持续的拉拽,崩断了。“都怪我,怎么就没多关心关心她……”吴莉母亲边说边抹泪。“之前你们发现她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吗?”吴莉母亲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忽然又怔住:“大一寒假回来,这孩子就像被抽走了魂儿,不说话,整天闷在屋里不动弹,连最爱吃的炸酱面都懒得碰……我当时还以为长大了,心思重了……可到了暑假,她又像换了个人,变得活泼开朗,有天半夜爬起来擦玻璃,还非要把全家被褥都拆洗了……”她描述的,正是双相障碍的经典轨迹:冬季的抑郁像退潮一样带走所有活力,表现为沉闷、不说话,而夏季的躁狂又如海啸般席卷而来,表现出一种病态的亢奋。可家长怎么会想到,孩子忽而沉默寡言、忽而精力充沛的表现,竟是精神世界失衡的征兆。我向上级医生汇报,希望能给吴莉调整治疗方案。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全国的精神科病历堆里,十有八九都写着‘精神分裂’。再观察观察。”那时吴莉已经住院两个月了,原治疗方案显然已被验证效果甚微。我不死心,第二天又去找上级医生:“要是继续用抗精神病药物压制,她可能永远走不出这个循环……能不能用抗抑郁药试一下?”经过连续一周的软磨硬泡,对于修改为双相障碍的诊断,上级医生终于松了口,并指示:“那就小剂量地用一点儿抗抑郁药试试吧。”我立即着手调整用药方案,此后我每天3次查房,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吴莉的每丝情绪波动。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值班室整理观察记录,门被轻轻推开,吴莉父母局促地站在门口。“姜医生,我们来给莉莉办出院。我们打算……带孩子回家休养……”父亲声音沙哑地说。“治疗刚有转机,怎么突然……”我话未说完,就被她母亲急促地打断:“在这待着,还不如让她回家吃点儿好的……”她手指死死掐进丈夫的手臂,青白的骨节像要刺破皮肤。这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起身关上了办公室门,问:“二位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沉默许久,她父亲终于开口:“我们打听过了,这种病治不好……以后等我们不在了,莉莉可怎么办……”“吴莉的情况还是有希望的,咱们再观察一段时间……”“还有啥希望,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吴莉母亲突然崩溃地捂住脸,“我老鼠药都买好了……”我后背猛地沁出一层冷汗。本以为他们只是不想治病了,但万万没想到他们是不想活了。对于新的诊断,我原打算等治疗方案见效再说,此刻赶紧和盘托出:“吴莉很可能不是精神分裂症!我们正在尝试新方案,现在可不能放弃啊!”我给他们解释了自己的猜想,吴莉可能是双相障碍。“就像情绪的钟摆卡在了极端位置,”我抓起笔在纸上画了条波浪线,“抑郁时跌入谷底,躁狂时又冲上顶峰。”吴莉父母大概是第一次听说“双相障碍”这个词,一脸茫然。不过,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那能治好吗?”“就像高血压,虽然需要长期用药,但控制好了完全能正常生活。药物起效得有一个过程,咱们再耐心等一等。”我一边劝着,一边赶紧让护士联系吴莉的亲戚。到了傍晚,吴莉父母终于决定:“姜大夫,我们听你的,继续治!”幸好没放弃接下来的几天,吴莉躺在床上,抗拒吃药。经过认真考虑,我决定采用电休克(ECT)治疗,也就是通常说的“电击”——这个在影视剧中被妖魔化的疗法,此刻却是打破吴莉恶性循环的最佳选择。两天后,当吴莉第一次主动接过药片时,护士差点儿欢呼出声。这个微小的动作,标志着我们终于夺回了治疗的主动权。到了第七天,我发现吴莉倚在窗台边,手指轻轻描摹着玻璃上的霜花,这是她两周以来第一次对窗外世界产生兴趣。第十天查房时,她散乱的刘海被一枚浅蓝色发卡别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姜医生,”她突然开口,声音像融化的冰溪,“等开春了,我想去玉渊潭看樱花。”第十二天傍晚,护士站打来电话。“姜医生!”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您快来看三床——”监护室的玻璃窗前,夕阳为这一幕镀上金边:吴莉踮着脚尖,将喝剩的半杯水缓缓倒入绿萝盆中。她指尖温柔地拂过叶片,难以想象这个人跟几周前撕扯约束带的是同一个人。这个康复效果连我都暗自惊叹。吴莉的情绪改善后,幻听、妄想随之消失了,精力、体力也恢复得很好,可以安排出院了。临出院前,我拿着两周的药量,反复叮嘱吴莉母亲:“一定要按时吃,千万别自己停药。如果感觉哪里不舒服,或者有什么变化,及时回来复查。”她认真地点着头,把药小心地收进包里:“姜医生,谢谢你救了莉莉!”曾经,我以为精神科的诊疗总是静水流深,无法经历其他科室那样的救死扶伤、惊心动魄。直到那天,看着吴莉离开的背影,我才真正懂得,我们笔下的每一张处方都承载着一个灵魂的重生。它不仅关乎一个病人的喜怒哀乐,更可能是在重绘一个家庭的未来。当患者眼中的阴霾散去,当绝望的家庭重见光明,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救死扶伤、惊心动魄?那时我在精神科已经待了4年半,但那天我仿佛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份工作,第一次郑重思考这门学科的意义和价值。又过了一个多月,吴莉的情况基本稳定,重新回到了校园。她母亲每隔一段时间会给我打电话,传来一个个好消息:“莉莉拿了系里一等奖学金”“莉莉大学毕业了,进了研究所”“莉莉下个月要结婚了”……听筒那端传来的每个字,都像一缕穿透阴云的阳光,让人感叹生命的韧性如此动人。真是打心底为她高兴。“姜医生啊,幸好我们没有放弃。你还记得吗,你反复说绝对不要放弃。”吴莉母亲笑着说。我当然记得。那句叮嘱当年既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那个站在职业岔路口的自己——彼时我的5年合同即将到期,某综合医院的录用通知也已经躺在了我的抽屉里。但就在吴莉复诊那天,我打了个电话,拒绝了那份工作。倘若当时调职成功,我或许就此与精神医学分道扬镳。细想来,与其说是我救了吴莉,不如说是她救了我,拯救了我的职业生涯。进安定医院的第一天,我就想逃离这里。进安定医院1000多天后,我再也没想过离开,并且一直干到现在。摘自《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中信出版集团《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不仅是一部精神疾病的科普书,更是一段医生与患者彼此守望的心灵旅程。它告诉我们:精神疾病并不可怕,它和其他疾病一样,可以识别、可以治疗;真正的理解始于看见伤痛,真正的治愈来自接纳与和解。自1993年行医以来,姜涛亲历了中国精神医学从封闭、匮乏到逐渐开放、走向科学的转变;也陪伴无数人走过精神困境幽暗的角落。精神病院不仅是治疗之地,也是一扇窥见社会的窗口,透过它,能够看到不同的人生。姜涛写下的不只是疾病,更是关于希望、理解与陪伴的信念:愿你在人生无常中,找到与自己和解的力量,那一刻,心便安定,生命自有光。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