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不想發篇學術垃圾」:從《新青年》到性別意識,中國年輕人自建學術自娛平台潮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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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從玄學命理到量子糾纏,論她到底喜不喜歡我》是沒有可能在中國任何一家學術期刊上獲得任何一個編輯的青睞且收錄的,實際上,大概率從出現在郵箱的那一刻就會被自動刪除。但在今天的中國社交媒體上,准確來說,在S.H.I.T這樣的學術自娛平台上,這篇文章備受追捧。這篇文章從網站火到抖音,網友協助搬運到各個社交平台,進入一場狂歡——實際上,在過去一個月裡,S.H.I.T是中國互聯網最熱門的名詞,所有人都在討論這個一夜之間竄紅的學術自娛平台。首創於2月中,「@蝸牛學長帶你上岸」 宣布開發這個網站平台,以打造一個「去中心化」學術中心。這個自述為長期投稿受挫、屢遭拒稿的學生在這個網站首頁寫著「真理會過時,構石永恆」,S.H.I.T亦裝模作樣是來自Science(科學)、Humanities(人文)、Information(信息)、Technology(科技)的簡稱。發刊詞亦自稱「學術去中心化」,稱自己是一場社會實驗。「如果把編輯部的權力交還給社區,學術評價會變得更好還是更糟?在這裡,沒有大佬,沒有學閥。每一篇稿件從旱廁開始盲評,評分達標後晉升化糞池,最終凝結為構石。好的思想會自己浮上來,壞的自然沉底,」在網站首頁,S.H.I.T期刊這樣寫到。在3月的最初幾天裡,這個平台經由幾篇極為出圈的發表文稿快速點燃了中國社交平台。民眾震驚狂歡於發現了一個可以放下一切架子、不用功利考量依然可以公開發表自己看似不入流的思想的平台,這裡只有用腳投票的讀者和嘗試捕捉對生活中一切靈感的作者,沒有學歷門檻,也沒有導師門檻——在一些人眼裡,這是一個學術烏托邦。在這幾天裡,抖音、小紅書、微博用戶都在精讀一些被奉為「神作」的S.H.I.T文稿。譬如,《論同人創作中的權力美學與主體性游戲》,這篇稿件賞析同人文學創作中極為常見的一個動作——兩位角色發生性交這個動作的動因,其中「嬤一個人,嬤的是他的失權」一句話很快引發中國社交平台熱議;《地府貨幣膨脹:東亞父母該燒多少錢才能保證孩子不會亂花錢》構建一個荒謬但並非不可能的場景,通過討論延續中國社交平台上最常見的話題:東亞家長的控制欲從何而來。這幾篇文章快速發酵,吸引大量討論,在一些人眼裡,這個平台的出現給很多夠不到學術門檻、或者難以被定性為「登大雅之堂」的議題一個被看見的窗口,用傳統的語氣去解構傳統學術的權威,是新時代的《新青年》——一個世紀前的《新青年》曾作為新文化運動的主要陣地在年輕人中流行,在一些人眼裡,S.H.I.T的走紅有異曲同工之妙,用所謂的「新語言、新思想」去蕩滌傳統的學術圈。但短短幾天裡的快速膨脹亦快速埋下禍根,繼頭幾篇作品之後,隨著投稿數量的增多,不甚入流的低俗作品也開始出現、甚至快速佔據了S.H.I.T的主要版面。比如《人源精漿作為護膚品原料的功能性評估與風險控制研究》、《與少婦約會的場地安全性選擇與評估》等,「屎尿屁梗」、甚至虐貓相關的惡意網絡梗也開始充斥這個網站。Skip 熱讀 and continue reading熱讀中國人形機器人之夢:當熱度退潮,留下的是泡沫還是繁榮?伊朗官媒:女足隊長撤回澳大利亞庇護申請我們在中國一家酒店性愛後,發現偷拍影片在網上流傳了給數千觀眾美軍襲擊的哈爾克島對伊朗有多重要?美國會佔領這座島嗎?End of 熱讀民眾突然發現這個平台「變了」,來自一些創作者惡意挑起的意淫發揮開始佔據這個平台的主要部分,一些作者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因為「一個由女性創作者的文稿出圈的網站怎麼能快速站在她的對立面去侮辱她呢?」但是建立「去中心化」學術平台這個需求卻被看見、創造和提出來而且需要一個出口。於是,Academic Waste(學術垃圾)、Rubbish(垃圾)、Joker(小丑)等同樣頂著自嘲名字的學術自娛平台開始以多種形式湧現,有的沿用了網站的形式接收和發表相似文章,有的直接在小紅書上刊發文稿以增強讀者的可接觸度。她論(HERA)、刊見(Shift)這樣直接支持女性創作的平台也在國際婦女節前後開始湧現。《閣樓之外:創傷敘事與當代「惡女」形象的規訓機制》、《語言褒貶中的權力邏輯與個體覺醒 ——以「聰明」與「精明」為例的語言權力分析》、《貓是龍的動態原型論》等文章找到了新的安放之處。出於多種考慮,Joker、Shift、Academic Waste均拒絕了BBC中文的采訪。在Academic Waste的發刊詞上,其主編這樣寫:《學術垃圾》最初是作為一個結構化的正式檔案庫而創立的,專門收錄那些在其所處時代看似多余的作品。幾年前,我居住的地方正式開始實施垃圾分類。分類標准清晰明確:可回收、有害、濕垃圾、干垃圾。規則無需哲學思考,只需正確投放即可。那時,作為一名研究生的我開始思考:我們自己又算什麼垃圾呢?對於進入這場學術自娛狂歡的每一個中國網民來說,縈繞在他們心頭的問題揮之不去的是:到底什麼是學術?「學術」的范疇是什麼?那些飄渺的思考、生活中的靈光難道不正是大家開啟學術之旅的發源嗎?是什麼變了呢?「我會把這種現象理解為一種很強烈的寫作需求、整理需求和保存需求正在集中出現。人們不只是想說話,還想把話說完整,」在接受BBC中文的訪問時,同期創立的HERA平台團隊這樣介紹。圖像來源,shitjournal.org與「學術」相關的討論在此次參與民間學術自娛平台潮流中,「什麼是學術?」是被討論最多的一個議題。在中國高校的時間表上,3月是一個很特殊的時間點:它恰在春節假期之後,銜接整個秋季學期的准備和5月答辯季來臨前的緊張——這是廣大有志於學術人士的畢業論文初稿審核階段。在抖音、小紅書、Threads、微博、豆瓣等任何可以以文字為主要媒介載體的社交平台上,關於論文導師刁難學生的帖子並不少見——為了畢業,大家往往選擇息事寧人,任由學術前輩處理自己的稿件。在一些帖子裡,發布者表示自己只是在論文裡提到研究同性戀在電影裡的表達,被學院的老教授批駁為「意識形態大有問題」,直接降檔處理,要求學生盡量改題。有的發布者指出自己正常寫出的論文被教授指責「用了人類學的學術寫作方式,但這是社會學系」於是被斥責一通,即便在學生追問二者區別之後,教授本人只是含糊其詞,但出於「權威」和「過審」的考量,發帖人表示只能忍氣吞聲連連稱是。這種情況在中國學術界並不少見。學生、青年學者、高校教師都需要發表論文以證明自己的學術能力和學術價值,但論文發表的門檻和邊界牢牢把握在學閥、學術泰斗和學術前輩手中。其實,在這種把論文發表作為唯一硬通貨、唯一評判標准的情況下,一篇論文的價值范疇、涉及范圍就會遠遠超過數十頁文字所能承載的重量——調整論文格式尚是小事,以畢業、留校為威脅,白拿、編纂研究成果鞏固自己學術地位的情況在中國並不少見、甚至經常見諸報端。2024年初,華中農業大學就有11位學生稱在做好了無法畢業的准備的情況下、選擇集體舉報導師編纂實驗結果以及白拿他們的論文成果。在論文數量是唯一硬通貨的標準下,論文的質量本身卻值得擔憂。在過去幾年裡,各個期刊多次暴雷撤稿。2024年,《自然》(Nature)刊物發文稱自2021年以來,全球范圍內涉及中國學者的撤稿已超過17000篇,2023年全年撤稿論文中,約四分之三來自中國學者。撤稿原因基本都是因為學術造假、灌水論文等學術不端。此外,自3月1日起,中國科學院將停止使用科研經費和中央財政撥款支付30種國際高收費開放獲取(OA)期刊的論文發表費用。為了多發論文、拉高數量,付費刊發論文在中國是很常見的一種操作,花費高,效果差,引用量不夠,浪費資源,耗費心力。「國內的學術環境確實很差很差,說句不太中聽的話,國內的教育和學術環境已經卷到頭了,人人都在內卷,反而忘記了學術和教育的本質了——促進人的全面發展,」正在讀大三的大學生韓明這樣說。「國內的教育和學術環境已經到了『全民大壓抑』時代,我們急需重新審視教育的本質是什麼。是為了發出一篇非常厲害的論文?還是說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在S.H.I.T、Joker、Rubbish、Academic Waste這些民間自發的平台上,學生把自己感興趣的方向、剎那的靈光摘取拓展。《地府貨幣制度與東亞父母的「燒錢焦慮」——基於道教設定的地府經濟模型分析》、《神經多樣性家庭的權利動力學與代際創傷》、《養育還是投資——論金錢捆綁關系下的東亞家庭親子結構 ——基於現代組合投資理論與行為金融學分析》、《奮斗敘事中的「無背景者」困境與精神突圍——以《西游記》 白骨精形象為中心解讀「刀下留人」的權力邏輯》等論文大受關注,其中不乏功力深厚的創作者。「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一些文稿來自沒怎麼受過專業論文寫作訓練的學生之手,但這種論文訓練哪些好哪些不好我已經無法評判,但是這些自嘲底刊的文章裡,我確實可以看到很多靈光,那種對自己感興趣領域不眠不休探索的勁兒還是很美妙的,起碼讓我想到了我更年輕的時候,」在香港大學進入博士第三年的張女士這樣告訴BBC中文。HERA團隊告訴BBC中文,她們亦認為,很多重要的思考,並不總是首先以「成熟論文」的形式出現。它有時先是遇到的一個問題,一種模糊難說清的不適,一段經驗,一次遲來的意識。它未必已經構成研究成果,卻已經包含了真實的觀察和判斷。對HERA平台來說,這種朴素的思考和探究、尚未被整理好的問題們,或許是很多真正重要的研究沖動。「所以如果一定要說HERA 和『學術』有什麼關系,我更願意把它理解為:它試圖為一些還沒有資格、也還沒有必要立刻進入學術格式的經驗和思考,提供一個可以先被寫下來、被閱讀、被辨認的空間,」HERA這樣說。像這樣的學術權力下放在中國並非首次出現,對於中國的新生代年輕人來說,把興趣使然的學術研究權威下放是很重要的社會議題,且他們一直在嘗試。早在2024年初,誕生於上海的學術酒吧就在進行相關嘗試。在路邊小酒吧裡,年輕人買一杯酒、圍繞在一個桌子邊就一個話題展開討論,酒吧主理人請來專業的學者、青年教師、講師去分享自己在一個領域的見解,和高校場域外的人分享自己的經驗。這個風潮亦曾快速席卷中國,深圳、成都等地也逐漸出現相關酒吧、咖啡店。圖像來源,shift-journal.org性別意識在S.H.I.T被推上風口浪尖不到兩周時間內,圍繞它的最大爭議就是極差的性別意識:漠視女性創作者的付出,允許侮辱女性的稿件大量刊登。在最初的幾篇文章走紅之後,隨著投稿數量的增加,大量關於什麼是「撈女」、什麼是「舔狗」的討論開始大量出現在這個自娛學術討論平台上,「與少婦約會的場地安全性選擇與評估」、「小紅書女權文化消解路徑及實施研究機制」等文章開始湧現。此外,網站創始人在影片裡開口直呼「兄弟們」——哪怕最初使得S.H.I.T刊火爆出圈的幾篇文章幾乎都來自女性創作者,一句「兄弟們」直接抹掉了女性創作者的存在,「她們」再一次被隱身了——對於當下中國輿論環境來說,這是挑釁式的行為選擇。在過去幾年裡,由直觀的數據背書——連年走低的生育率和幾乎看不到上漲希望的結婚率,在中國,性別議題是民間關注度極高的敏感議題,「平權」被細分到很多議題上進行討論:家暴、基於性別的職業錄取偏好已經是老生常談,如今,隱形的家務勞動分配、情緒勞動付出所導致的性別不公、語言中潛在的「第一性」和「第二性」的分配都是民眾熱議的話題——那麼這樣一個用低俗的金錢衡量去描摹女性畫像、默認女性創作者不存在或者數量少、貢獻低的稱呼很快使得這個平台被網民不認可。目前,在抖音、嗶哩嗶哩(Bilibili)、微博等平台上,由於爭議過大,S.H.I.T刊創始人「@蝸牛學長帶你上岸」已經刪除、上鎖自己的全部影片作品。圖像來源,Getty Images微博上,一些網友直言「SHIT確實是屎啊,網站憑借幾篇由女性作者撰寫的文章而走紅,現在充斥著軟色情辱女虐貓文層出不窮」,「女性寫作把網站帶火了,然後開始js(意為『絞殺』,中國社交網絡為了規避審核而提煉出的縮寫)女性,bro們就繼續把所有平台打造成辱女黃網吧。」此外,刊見Shift、HERA等面向女性的平台開始搭建,但過程相對來說極為曲折:由於大量網民湧入互相舉報,導致Shift的網頁並不穩定,小紅書官方賬號也接連被炸——就在今年國際婦女節前,中國大量知名性別平等賬號接連被平台封鎖而且未出具理由——但這並不影響這些更以女性創作思潮為主要方向的平台收獲大量投稿。以Shift網站為例,僅在3月12日這一天就有24篇被收錄的文章——這甚至是篩選後發布的數量,意味著平台收到的投稿量遠高於此。HERA團隊告訴BBC中文,在她們的小紅書賬號從創立開始就在經歷不穩定狀態:頭像、暱稱、簡介會被突然通知違規或清空、主頁時有時無。即便如此,即便郵箱並不是中國常用溝通方式的情況下,她們依然在過去一周內收到了超過兩百封投稿。「它說明了一件很直接的事:那些投稿者是真的很想要一個可以認真說話、認真寫字、認真留下痕跡的地方。很多人並不是沒有想法,也不是沒有表達欲,而是長期缺少一個覺得『我可以把這些交出來』的空間,」HERA團隊這樣說。「這兩年,女性的聲音已經多到快要壓不住了,已經滿到要溢出來了。」Shift、HERA等平台的出現幾乎是直接提出:在學術定義下放的過程中,女性必須有自己的名字,不能像過去的無數個世紀一樣從學術史上被抹去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