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Canva可画官方在全球软件行业中,Canva像是个特别的存在。它早年诞生于澳洲,又冲在了AI时代的潮头,现在是全球最成功的SaaS独角兽之一,也是澳大利亚估值最高的科技公司。在创办Canva之前,梅兰妮·帕金斯(Melanie Perkins)在大学教授设计软件的相关课程。她发现,学生们学习这些工具的过程太苦了,有时候为了排版一张照片,要学个半年的时间。后来,她和当时的男友克利夫·奥布雷希特(Cliff Obrecht)创建了Fusion Books,一个专门为学校提供在线设计毕业纪念册的工具,大获成功。初试牛刀后,帕金斯证明了细分市场的需求,“傻瓜式在线拖拽设计”是行得通的。2013年,帕金斯和奥布雷希特正式发布了Canva,主要提供PPT、海报、社媒内容设计模版,后来还加入了照片和编辑器功能。Canva的核心理念是——“人人都可以设计”。凭借精准的设计界面和大量的免费模板,成立的第一年,Canva就拥有超过75万用户。2016年起,Canva开始通过升级功能和投资并购的方式,构建起了庞大的视觉版图。这其中被Canva纳入囊中的,有知名的免费素材库Pexels和Pixabay,以及专业设计工具Affinity等。从左至右:Canva联合创始人&COO 克里夫·布雷特(Cliff Obrecht),Canva联合创始人&CEO 梅拉妮·珀金斯(Melanie Perkins),Canva联合创始人&CPO 卡梅隆·亚当斯(Cameron Adams),图片来源:Canva可画官方Canva可画在以相当快的速度替代传统办公协作市场,2019年推出了企业版。在大模型刚兴起之际,Canva可画上线了AI设计工具 Magic Studio,随后还收购了一系列AI创企,比如,图像公司Leonardo AI、AI营销公司MagicBrief、专注动画技术的Cavalry和提升广告表现的Mango AI等。2025年8月,Canva向员工出售股票,公司估值达到了420亿美元。截至2026年初,Canva拥有超过2.65亿月活跃用户。市场普遍预计,Canva将在今年内IPO,上市后的目标估值被分析师看好,可能冲击700亿美元以上,是全球最具价值的科技独角兽之一。Canva从未止步于澳洲,很早就进军了全球市场,于2018年进入中国市场,中文版取名“可画”。最近,我们与Canva可画中国区总经理王可辛进行了一次深度访谈,话题围绕AI时代人与工具的关系,以及,新一代跨国公司经营管理等展开。Canva可画中国区总经理 王可辛,图片由受访者提供事实上,在AI快速进入创意行业的当下,关于“AI是否会取代人类创作者”的讨论从未停止。在多重因素的叠加下,当下又涌上了风口浪尖。对话中,王可辛提出了几个关键判断:1. 在创意生产中,AI擅长完成“1到100”的规模化执行,真正决定创意方向的“0到1”,是人类;2. AI可以生成高质量内容,但很难具备创作的“人格”和直觉;3. 未来设计师的角色,将从执行者变为“指挥AI的创意导演”。Canva可画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它对“人的价值”的尊重——让技术适配人,而不是人去艰难适应技术。而AI时代,在王可辛看来,各家的竞争不仅是模型和产品能力,更围绕内容、创作者社区与生态的长期建设。当AI无限降低创作门槛,设计行业会发生新的分化:一端是调动AI完成复杂创作的“超级个体”,另一端则是以社区和生态为核心的平台型公司。未来,未必“人人都是大师”,更可能出现“超级个体与超级平台并存”的新生态。以下是与王可辛的对话实录,经钛媒体编辑整理:AI可以完成工作,但无法完成表达Q:“AI替代”成为了当前公众最焦虑的话题,没有之一。在AI工具与人类工作者的关系上,你最近思考比较多的是什么? 王可辛:说到底,AI设计和人类做的设计,产出质量到底差在了哪里?我最近感觉,AI生成出来的设计,再怎么好,这个文档或者PPT,也不像是人写的,总缺乏一种“人格”。模型在模拟考试里容易拿高分,但是它经常在真实的情景犯错。这种逻辑同样也跟设计有关,模型做的设计再好,但也缺少一份真实的人类想表达出来的情感,或者是语境、审美。怎么能够表达创意——这是由人来决定的。如果说我们未来的模型,不只是在做scaling(规模化)这方面,而是更多去做深入的研究,怎么把人类的语境和情感,融入我们生成式AI的创作当中,是接下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也是我们要关注到的。Q:我也有些同感,一开始看到AI生成的文章,“哇,这个句子很酷”“这种表述我怎么没想到”,但后来对AI套路化写作审美疲劳,想极力避开“AI感”,甚至会有意加入口语化的表达。在AI图像领域,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情况? 王可辛:文案跟设计还是有一点不同。设计出来越逼真、越还原真实场景,那可能更多的人会愿意去为他买单、去付费。文案我确实同意你说的,你觉得它有问题,因为它不像你说的话。但是设计的话,很多人可能都是匿名的创作者。大家不会关注你是谁、你在哪里,大家会关注,你创作出来的内容是不是打动人心。Q:AI创作与人类“手搓”,二者边界会不会越来越模糊? 王可辛:非常有可能。我对AI的进展还是非常乐观的。早晚会有一天,它能够理解我们人类的情感——不只是说去推断,而是情感——但是可能并不能做到100% 那么完整,它可能做到90%。那剩下的10%可能是,长久以来我们作为人类在判断事物的时候的直觉,这种直觉,可能永远没有办法被AI所学习到,这就是我们作为人类、作为碳基生物,唯一属于我们的技能。Q:AI对于设计行业最有颠覆性的改变,会发生在什么环节? 王可辛:最有颠覆性的环节是1到100。0到1,是大家在输出想法,灵感搜集。现在的设计师,花很多的时间去调版,比如说,图片大小要适配小红书格式,要适合朋友圈封面主图、公众号长图,这部分就是AI能够高效替代的环节。Q:AI与专业设计师之间的关系,会如何重新定义?有人认为,AI是辅助、是工具,也有人认为,AI迟早接管一切、替代人类一切。你的看法是什么? 王可辛:虽然AI是一种工具,是新生产力的体现,但其实,从一个更高的视角来看,就是甲方跟乙方的关系。乙方是要听甲方的,甲方下Brief,乙方就要去创作甲方想要的。在我的角度来看,AI其实是乙方的一个状态。设计师也要学习不同的软件,设计师就会变成一个专家岗,只需要负责创意,去调试AI,让它做出来的东西是符合受众调性的。Q:AI如果反对人类设计师的意见呢?设计师把甲方Brief,输入给AI,并提出了创作要求,然后AI说,“你没有理解甲方的意图,我不同意你这个设想,我有更好的提案”?如果这时候AI理解错了客户的提案,责任算谁的? 王可辛:AI“也可以”反对,这是肯定的。我们未来希望AI不只是顺着你说,“主人你说的都是对的”,而是希望它会跳出来跟你说,“你这里还没有想到”。它可能会用一种更委婉的语气来说,“我们是不是可以试一下a、b、c、d、这不同的五种风格?”Canva AI现在已经可以实现了,用户选完以后,可以再跟它对话,咨询建议并输出不同的建议方案。AI让超级个体与超级巨头并存Q:AI工具是否会让设计和创作民主化?一些人认为,只有顶尖的设计师在AI时代会如鱼得水,普通的就会被淘汰;但科技巨头和AI创企又都在宣扬,AI工具终极目标是,“人人皆可为大师”,这矛盾吗? 王可辛:创意、审美还是见仁见智的。设计创作上,大家的终点是一样的,但具体怎么到达那里、每个人想表达的,是不一样的。设计师有自己的审美,普通人也可以表达观点,未必一定要达到设计师的状态。相当于AI给人类赋予了一种“表达力”,而不仅仅是一个工具。当然,每个人都有机会变得更专业,因为你的审美提高了,或者看世界的方式变化了,表达和叙事的方式也变了,可能有一天会做到一个“顶级大师”的状态。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做到,也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做到这样的状态。Q:AI工具让设计师的生产方式有了变化,现在大家都在谈论“超级个体”,“一人公司”。以前做一个大项目,要雇一个几十个人的团队,现在通过一群Agent可以搞定了。未来,人类劳动关系和组织关系会出现什么变化? 王可辛:就像这个世界上一直有个体商家、超级个体、主理人。很多主理人有自己的主业,不管是做设计也好,做音乐、视频剪辑也好,都可以通过AI工具把自己武装成一个“超级个体”,更高效地去实现自己想做的事。对于企业而言,未来需要的是真正懂专业的人——这个人能调动各个垂直领域的AI工具,让工作变得更高效、更有创造力。AI给大家提供的是更多的机会,比如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创业,但是AI教我了,它还教我写code……未来3到5年就会有一些新的职业,新的任务的诞生。Q:也就是说,可能会有超级个体加超级巨头并存的状态。 王可辛:是的,因为超级巨头不会垄断所有的、会是每一个非常细分的领域。Q:那在这样一个时代,Canva可画也是其中一员,你们有核心使命吗?是成为超级巨头,还是成为超级个体? 王可辛:我们的使命很简单:“赋予世界设计的力量”。超级巨头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对它而言就是一个平台性的AI赋能工具,超级个体在这里能融入其他人的生态里。我们把复杂的流程聚集在一块,通过简单的prompt可以调起可画平台上所有的功能。Q:服务超级巨头,对于企业级客户,Canva可画解决了哪些核心痛点? 王可辛:第一是企业资产的管理。我们的很多客户是在零售和餐饮行业,子公司门店遇到的最大的一个问题是,用到的设计,跟总部规范是不符合的。通过可画的企业版协作功能,总部可以先把所有品牌资产(Logo、标准色、字库、版式模板)固定,然后给门店一定的灵活空间——比如说,武汉某个门店要放上黄鹤楼元素,只要换一下图,不会影响品牌Logo、字号、颜色。第二是内部协作的提效。企业全部的品牌资产都在可画的云上,员工可以随意调取使用。设计师只要把模板设置好,可以放权到运营团队、市场团队、人力团队。Q:但其实很多公司内部都在探索AI化,内部开发AI工具,比较典型的是,游戏公司内部在做AI系统替代原画,已经非常成熟了,那么它们为什么还需要可画这样的外部平台? 王可辛:确实很多公司在做这样的事情,我们也在大厂里面看到了,肯定是可以用的。但是,如果说从“一站式的创作平台”来讲,其实要费的力气非常大。一是内容,包括字体、模板,还有长年累积下来的正版素材,都没有。内容就是很大的壁垒,要花大量时间去搭。二是模型,数据是非常紧缺的资源,可画在全球拥有资源,可以做更好的训练,更好地生成设计。Q:听上去,市场上这样的产品也挺多的,Canva可画核心的竞争力是什么? 王可辛:第一是,丰富的有版权的内容资产,绝大多数是可以商用的;第二是,我们在全国有非常多的供稿人,持续不断地提供模版,激发大家的创作灵感;第三是,很多企业客户有出海的需求,就需要海外当地市场的内容,Canva可画总部有丰富的海外设计素材模版与素材资源,国内企业计划出海做设计宣传的时候,可以轻松通过可画就能把设计本地化做好。Q:买版权、堆人力,可复制性好像也很强,Canva可画是如何做到领先同行的? 王可辛:很重要的一点是全球的社区效应。在可画,很多是自发供稿,全球各地的人非常愿意加入我们的创作生态。我们应该是全球最大的设计创作者社区。比如,出海电商想要去印尼,但凭空设计出符合当地审美品味的设计模板是比较有挑战的,通过可画可以找到当地的内容设计。当然,我们的创作者也会因此获得更多的佣金收入,形成了非常好的循环,成为一个正循环的生态。社区共建起来的凝聚力,是我们非常重要的部分。Q:AI工具都在卷模型参数、生成效果,但在你看来,似乎护城河是“社区”和“人”? 王可辛:产品力肯定是第一。现在尤其是AI模型互相竞争,你会发现用户摇摆得很严重。今天用a,明天用b,再回来用a,结果b又超过a了,就在共同成长的过程中。可画是一个非常垂直的垂类,在AI火起来之前,我们就是一个视觉传播与协作平台,现在还上线了Canva AI。那么又回到最初的问题,AI的加入到底存在什么问题?它的确是帮我完成了部分工作,但是它没有办法帮我走到“最后一公里”。可画的编辑器是非常灵活的,结合了传统的交互方式,我们可以在生成的基础上继续微调,让设计效果被更好地呈现。中美AI竞争,澳洲独角兽成长法则Q:挺好奇的一点,说起AI大模型,大家都聚焦在中美大小公司,却是一家澳洲本土成长起来的公司Canva可画,成为了行业第一,可在模型竞争上,你们有什么优势? 王可辛:Canva可画在中国有AI研究院,吸纳了全国顶尖的研究学者,会跟在美国的同事协作,共同研发设计领域的AI模型与技术。在应用层面,我们也和市面上优秀的模型合作,加上可画自身的内容资产,让大家能从生成、编辑一站式完成更符合视觉传播需求的作品。Q:你们在中国市场核心的用户群体和应用场景是什么? 王可辛:我们的创建之初就是希望降低设计的门槛,让人人都能轻松用设计表达。所有用户主要集中在非设计师群体。不管是小红书创作者想要做一个图文封面,还是老师做PPT,学生做小组作业,还是卖咖啡的要做主理人海报,都可以用可画。Q:你认为中国本土的设计师是被你们的“氛围”吸引,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氛围? 王可辛:平等很重要,共创也很重要。我们是“打开门”邀请大家来到社区,是真诚地对待每一位供稿人。我们会定期举办不同的社区活动,通过不断的交流,来告诉他们如何在可画能设计受欢迎的模版,如何提升收益等。他们会在这个平台上获取到更多。Q:打造这样氛围会很难吗?在中国市场会有挑战吗? 王可辛:要花很多人力去运营,去维护。大家可能都会说,“金钱至上”“利润至上”,或者看商业化指标。但可画从进入中国的那一刻,就在做一个非常长期的事情——不管对用户和创作者的态度,还是商业化规则,在把它当做长期社区去运营。我们把清晰的指引给到创作者,他们也被我们的这种真诚吸引。前期招募这些有共识和共同愿景的创作者,其实也是挺不容易的。Q:是在哪一个节点突然就顺了? 王可辛:没有哪个节点“突然就顺了”,是慢慢调整。招人要有品牌,留存要有不错的信誉,以及分成的形式要符合大家的期待。今年我们也不断地在社区招募更多的优质设计师,到我们的平台共创。Q:作为可画中国区一号位,你不仅负责中国市场,还有亚洲其他地区,包括日韩、东南亚分公司也向你汇报。这几个市场有哪些差异化? 王可辛:日本的用户,会比较谨慎使用外国产品,如果说产品的内容、文案不像一个日本人讲的话,就会放弃使用,再也不回来。日本人对在付费的时候提前输入信用卡信息谨慎,所以,可画调整了试用期策略,这也是我们根据用户理解做的本地化体验。韩国人爱时尚、爱追星。大家也愿意把这些内容发布在Instagram和Facebook等社交媒体上。印度的用户喜欢“计划今天用,那只在今天用”,“想用7天,就只用7天”,所以我们在印度就推出了不同的订阅策略。大家对于最新科技的接受度不同,对于外来品的接受程度也不同。我感觉可能韩国更高,印度讲英语的用户也还好,但对于日本人可能就比较保守,要做到高度的本地化。Q:这些地区设计师对于AI工具的真实体感如何? 王可辛:很多日本在动漫和游戏公司都在使用AI来进行创作。另外也有一些比较保守的公司,因为他们对于版权问题会有很多担心。韩国比较开放,社交媒体、时尚、电商,都有在用。我们亚洲人应该是非常积极尝试AI的,有报告说,80%以上的工作者,都已经积极地拥抱AI,。Q:中国对AI的使用热情,有没有反哺到你们产品迭代上? 王可辛:在中国大家很愿意把AI生成的内容放到社交媒体上讨论和发酵。我们会定期把这样的发现和洞察给到总部,中国的用户洞察也是有普适性的,不仅仅是中国产品体现,也会成为全球功能迭代的参考。前段时间,全球的高管团队都还飞来中国学习AI、创新等。Q:上一代跨国公司,好多是中国必须听总部的,但这一代,有更多的反馈和自主的空间? 王可辛:他们会想来看一下,到底咱们为什么可以这么“快”?(笑)最后他们得出非常多的结论,我们还一起开会讨论,他们非常关心创新的速度。Q:中国市场在商业化占比大概是什么情况? 王可辛:中国市场商业化目标放得更长期的,我们要做对我们用户长期有用的事情,让用户长期地使用可画,并且留存下来,这是我们最重要的目标。Q:互联网时代,中国本土公司模仿硅谷科技公司起步,但后来很多外企逐渐在本地失去竞争优势,被视为“养老基地”,还有撤出的。这会在现在AI时代复现吗? 王可辛:我们也“卷”,是健康的“卷”,不做“有毒的卷”。“有毒的卷”会导致人的内耗。时间长了,社群和用户能感受到你的内耗,也会被影响到。要发自内心地热爱这份工作、这个平台,而不是说,今天要跟谁“拼了”,这种模式,不太可持续。有的人说,“灵活办公就不会好好上班”,但我们发现,把自主权和灵活度交还给大家,同时,给大家一个疯狂又伟大的目标,会有神奇的“魔法”出现,反而会有很高的自驱力,居家办公的工作时间,比在公司上班的时间还要长。如果你想的是怎么更快地完成KPI,就可能会忽视掉很多,为用户创造价值的隐形细节。比如说,一个小小的格式刷,对我们来讲就很重要。这种事情,你说投入产出比能有多高?其实可能一点也不高,但用户就会因为这些细节的改进,去爱这个品牌。Q:那作为团队的掌舵者,你怎么判断大家是在真“卷”,还是在“有毒的卷”? 王可辛:我们自己的团队也很“卷”,每天都在讨论非常“高深”的技术,用户理解等,AI团队不断推出有趣的新技术出来,你会看到我们的开发也好、AI产品也好,都是大家花非常多的时间去调研,去讨论,去迭代,最后才做出来的产品。企业要有很好的内部流程,有关键的控制点、关键的负责人,定期复盘,按照健康的节奏开始跑,良好地运营起来以后,这个机制会告诉你谁在“卷”、谁没有“卷”。(作者|李程程,编辑|李玉鹏)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