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阿伦特是20世纪最富原创性和最有影响力的政治哲学家之一，她曾提出著名的“平庸之恶”理论，成为人类思想史上璀璨的明星。在阿伦特的诸多著作中，《人的境况》是哲学分量最重的一本书，唯一一本能够和它媲美的，是她在生前并没有写完的《心智生活》。2026年，播客“独树不成林”主播仲树决定在看理想开启一档节目，来精读这本重要的书。在她眼中，阿伦特不是历史上遥远的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些难以接近的，讲英语有着浓重德语口音的人。仲树希望能成为你的导游，在这档节目里，带你走进阿伦特的思想世界。讲述 | 仲树，播客“独树不成林”主播来源 | 看理想节目《和仲树一起读阿伦特》01.我究竟想要做什么？其实看理想编辑一开始是想请我讲一档关于阿伦特的通识节目，结合阿伦特的时代背景和重要作品。但我最终决定做一档精读节目，主要原因是已经有很多非常好的阿伦特通识节目和书本了。阿伦特人生中有两次最重要的逃离，第一次是逃离她的祖国德国。1933年纳粹崛起，阿伦特在柏林图书馆里因为调查反犹主义而被盖世太保拘留，导致她不得不连夜从德国逃离到法国，在法国度过了长达七年的流亡时间。然而到了1940年，纳粹入侵法国，建立维希政权，阿伦特被关押到了居尔集中营将近两个月。幸亏她顺利逃离，并且逃往了美国。阿伦特在她写的各种各样的文章中如何评价其他的思想家、其他的小说家、其他的文人，其他的革命家，如何评价海德格尔、茨威格、卡夫卡、罗莎·卢森堡、布莱希特等等，这些节目我也会作为番外放进来。这个节目并不希望代替你读《人的境况》这本书，而是带着你阅读《人的境况》。因为《人的境况》这本书就是不好读的，它是一本深奥的书，任何学者的概括都无法取代你自己阅读的过程。《人的境况》 [美]汉娜·阿伦特 著 仲树 译 理想国丨九州出版社2026年哪怕你不是从头听到尾，但是你在阅读《人的境况》的过程中，我希望你遇到问题头撞南墙完全一头雾水的时候，可以在这个节目里找到所有能够帮助你往前更进一步的、帮助你打开阿伦特的钥匙。我认为在人类思想史上有一些重要文本，你可以自己瞎琢磨着去阅读，读懂它。但是有另外一些重要文本，至少对于我自己来说，我必须要在一个课堂里，被一个对这个文本有着相当了解的人带领着一起读。当然，最理想的情况是课堂，或者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然而能在课堂里学习是一种特权。我认识大量成年人，可能等他们想要阅读这些书的时候，已经长大了，离开课堂了。与此同时，能够在课堂里从头到尾地读一本书，也变成了一个特权。现在的大学课堂已经很少再有一门课，能让我们从一本书的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既然有那么多人听过阿伦特的名字，对阿伦特的思想感兴趣，我想在这档节目里做出某个尝试，给那些想要从头到尾读完一本书的人提供一些辅助。我将在这个开刊词里为大家简单的描绘我的角色，最后我将指出三个《人的境况》可以帮助大家开始思考的三个目前在中文语境完全欠缺的相关思考方向。02.我的角色是什么？首先，我认为我在这个节目中的位置是一个向导。作为向导，我的职责不是提出我本人对于阿伦特的某种见解，而是像一个导游一样带你去穿越阿伦特在《人的境况》这整本书中的地图。我们可以从两个视角来理解这个地图。首先是细节的掌握。有意志去阅读《人的境况》的读者，自己肯定能够读懂相当大一部分的细节，但是我希望我能够帮助你指出一些特别容易被初读者忽视的细节，以及可能看似矛盾，或者说让你感到云里雾里的地方。《人的境况》是一本分为六大章节的书，它有着一个递进的大结构，从讨论什么是“人的境况”开始，在第二章中讨论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在第三、第四、第五章是她对三个基础活动的划分，分别是劳动、制造和实践。以及到了最后，这也是《人的境况》这本书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阿伦特讨论的是实践生活和现代。 这本书以现代生活的重大事件开始，也就是第一颗人造卫星的发射；又在结尾勾勒出一个新的地图，一个新的看待生活全貌和整个世界的框架，我们能够获得一种全新的对于此时此刻的理解，对于“什么是现代”的理解，就是对于“什么是我们”、“我们是谁”、“我们是怎么样的人”的理解。读书会会按照《人的境况》译本目录的45节展开，你完全可以把我当作一个陪读，或者一个《人的境况》的词典。它会给你呈现整体，也会给你呈现局部。其次，我认为我的角色是一个学者，一个阿伦特思想的研究者。这意味着我不是一个阿伦特的代言人，我必须要有一个站在阿伦特之外的视角，这是一个学术视角。一旦把自己想象成是思想家的代言人，就无法再去衡量，她的这些思想的源头究竟在哪里？她继承了谁？她忤逆了谁？她又在试图推翻谁？但这不是问题的全部，一个学者要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得出这些观察，一个学者要做的事情是回答下面这个问题——她继承的是否合理？她忤逆的是否是一种歪曲？她推翻的是否成功？这需要我做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首先指出，比如说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对于古希腊社会的考虑，它的源头究竟是哪里？它究竟是一种忠实的对于古希腊社会的考虑和呈现？还是她从谁那里继承来的？阿伦特对于古希腊社会的推崇来自于尼采和海德格尔。她自己的老师就是海德格尔，而海德格尔对于古希腊社会的判断来自尼采。海德格尔写了两大本研究尼采的书，阿伦特自己在《心智生活》里面也非常详细的讨论了海德格尔对于尼采的理解。阿伦特对于柏拉图的理解也继承自海德格尔。通过对比阿伦特和海德格尔的文本，我们可以看出，在《人的境况》中，阿伦特对于形而上学的批评和海德格尔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这个文本中，对于柏拉图和苏格拉底的批评是一模一样的。另外一个极其值得考究的对象是马克思。通过对于《人的境况》这本书的手稿考究，我们知道阿伦特在一开始构思这本书，为这本书申请研究经费的时候，宣称自己要做马克思批判。但马克思的劳动论和阿伦特的劳动论不同在哪里？这是我们要讨论的。03.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有另外一个我作为一个中文阿伦特研究者相对独特的地方，是我自己其实认识很多认识阿伦特的人，我身处美国学界和德国学界也有一些联系。我认识美国阿伦特中心的主任罗杰·伯克维茨（Roger Berkowitz），我经常和他邮件往来。我认识德国目前研究阿伦特最权威的学者托马斯·迈耶，他刚刚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讨论这本中文《人的境况》的出版。因为这些人，阿伦特对于我来说不是一个历史中的人物，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有些难以接近的，讲英语有着浓重德语口音的人。我自己的博导认识阿伦特，她也是一位犹太女性，今年已经70多岁了，她知道我在做这么多阿伦特工作之后，跟我讲了很多当年阿伦特的事。实话实说，她不太喜欢阿伦特，不是说不认为她的思想很重要，而是因为阿伦特性格实在太凶了，而且她人很拽。我的博导自己作为一个经历过20世纪政治灾难的犹太女性，她无法原谅阿伦特同样作为一个犹太女人保持着跟海德格尔的关系。阿伦特的观点在过去五十年的西方学界引起过大量的争议，这档节目也不会躲避这些争议，所以在精读《人的境况》的同时，我也会展开讨论阿伦特是一个怎样的复杂的充满争议的人。从学者的角度来说，我们知道阿伦特的行事方式，知道她的图书馆里放着什么书，以怎样的方式做读书笔记。当然，我不是她，我也太年轻，没有办法认识她，但是我能够为你大致的描绘她的师承，她得出这些想法的来源，甚至是她得出这些想法的方式。这是我作为一个学者，试图在这个精读节目中为你提供的一些补充信息。在我的眼中，我最后的一个身份是一位译者。一个译者就是一个最苛刻的读者。在这件事情上，我的典范也是我老师的老师，是英文学界目前最权威的柏拉图《理想国》英译本和卢梭的《爱弥儿》英译本的译者艾伦·布鲁姆。艾伦·布鲁姆是我博导的本科导师。我的博导曾经告诉过我，对于艾伦·布鲁姆来说，翻译就是阅读。艾伦·布鲁姆患有多动症，对于他来说，翻译就是一种用极其缓慢的方式强迫自己深深地读到每一个字里，强迫自己面对作者表达的每一个想法的细节，把它清晰地呈现出来。这难道不就是阅读吗？在阅读过程中获得的真正的理解，实际上也是我们把我们用眼睛看到的，或者说用耳朵听到的文字，在自己的脑子中用自己的方式重现。只有你能够在脑子中用自己的方式重现，这才叫真正的理解。在这个意义上，译者是一位花费了更多功夫的读者。我和你们是一样的，只不过事实就是，我在这个文本上花费的时间可能比每一个人都要多。除了《人的境况》，我还翻译了《心智生活》《黑暗时代的人们》《阿伦特诗集》《隐秘的传统》《犹太女人瓦尔哈根》，这些书都还没有问世，这些书也都没有《人的境况》在阿伦特的思想中占据如此核心的地位。作为一个花了大量时间去阅读阿伦特的译者，我会在精读节目里分享我在翻译期间，也就是我在阅读期间做的各种考量。我最高的梦想就是成为你的助产婆，我希望我可以成为你思考的助产婆，我希望通过陪伴你一步一步地走进《人的境况》的迷宫，慢慢的吹散这些你在初次遇见这本书的时候可能会产生的困惑，从而帮助你得出你自己对于阿伦特的理解。重要的不是我对于阿伦特的理解，重要的是你对于阿伦特的理解。04.三个关于阿伦特的思考方向在开篇词的最后，作为一种展望，我想在提出三个这档节目可以帮助我们改变以及加深对于阿伦特的理解。第一点是，阿伦特明确地说她不是哲学家，她是一个政治思想家。但我们真的知道政治对于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吗？对阿伦特来说，政治不是一个学科领域，她说政治就是实践，是praxis，那么实践又是什么呢？通过阅读《人的境况》，我们能够真正把握阿伦特的野心。如果我们无法理解政治对于阿伦特来说有多么包罗万象，我们就无法理解她的智识、野心究竟有多大。第二点是，通过阅读《人的境况》，我们可以理解阿伦特和哲学传统的关系。打开《人的境况》，我们能够看得出到处都是海德格尔的影子，到处都是20世纪存在论的影子。存在论和海德格尔同样对哲学传统提出了全盘的否定和批评。也就是说，当阿伦特拒绝把自己称为一个哲学家，不是说她真的和哲学传统毫无联系，而只是她站在二十世纪哲学传统的终点，她说传统已经断裂，形而上学已经不可能了，哲学传统已经消失了。这种批评也是一种哲学批评。阿伦特和哲学传统、哲学思想史发展脉络的关系，不仅是一种继承，也是一种推翻。《人的境况》可以帮助我们把握阿伦特和整个哲学传统之间的关系。第三点，是我通过我的译本，试图在中文语境中打下地基去创造未来一个研究阿伦特、考虑阿伦特的可能性。阿伦特思想体系内部，从始至终究竟是不是完整的？还是说是自相矛盾的？这个问题因为目前译本的缺乏，很难在中文里面进行讨论。而在美国，关于阿伦特研究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阿伦特在《人的境况》里，试图把实践生活（vita activa）拔到非常高的位置，她说，实践生活看似是自洽的，它能够提供尊严，我要从实践生活的视角出发，考虑所有这些关于人生而为人的问题。但是在阿伦特人生晚年的最后一本著作，也就是《心智生活》中，她似乎离开了世界，离开了生活，她回到了心智生活和思想世界。那么，这两本书之间究竟是互相矛盾，还是说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去解释她思想整体相容性、她的连贯性的方式？最终，我觉得一个我们值得讨论的问题是，阿伦特对于思考究竟是什么态度？因为《人的境况》这本书中，她对于思想生活，对于思考这个活动的定义，似乎和她晚年的最后一部著作《心智生活》有所不同。中文语境目前完全没有对于这个问题的考量。而我的工作，我在这档节目中，我在我的译著中的工作，在我看来，我希望能够为那些真正对阿伦特感兴趣的读者打开这个可能性。*本文整理自看理想节目《和仲树一起读阿伦特：〈人的境况〉读书会》发刊词，主讲人仲树。完整内容请至看理想app收听。🚶♀️☁️仲树全新翻译版已在各大购书平台上线📖 🖊️点击下方即可购买节目音频编辑：风小杨、ruicen配图、封面图：《汉娜·阿伦特》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商业合作：bd@vistopia.com.cn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