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f 在今天的社会语境中,“优绩主义”这个概念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公共讨论之中。它最初由英国社会学家迈克尔·扬(Michael Young)在1950年代提出,用来描绘这样一种理想化的社会:人们的社会地位、经济回报乃至尊严,都应由个人的能力与努力所决定,而不是出身或家庭背景。听起来,这似乎是一种极具吸引力的制度性安排。毕竟,谁不希望生活在一个“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获得回报”的世界里呢?然而,随着学界的持续研究,以及普通人日常经验的积累,越来越多的问题浮现出来:努力与成功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在许多场合,人们明明拼尽全力,却依然无法达到理想中的高度?今天,我们就来深入剖析优绩主义背后的逻辑与困境,并讨论可能的应对路径。今天,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的副教授、得到《严飞的社会学课》主理人严飞老师,将分析努力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张力,以及优绩主义可能造成的复杂影响。作者:严飞来源:得到App《严飞的社会学课》01优绩主义的理想与现实之间在理想层面,优绩主义提供了一种极具说服力的叙事:它告诉人们,人生如同赛场,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只要你足够勤奋,就能跑到前列。与传统的“出身决定论”相比,这种说法显然更具启发性,也更能激励人心。无论是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度,还是西方的文官制度;无论是教育政策中的“寒门也能出贵子”,还是企业文化里反复强调的“多劳多得”,都体现了优绩主义的精神。优绩主义以不同形式存在于不同文化之中,它的价值在不同社会语境下也有所不同。在某些发展中国家,优绩主义常常被视为社会流动的希望。比如,在中国,“高考改变命运”的观念深深扎根在很多人心里,成为无数家庭鼓励孩子拼搏的核心逻辑。而在一些西方国家,优绩主义则更多与自由市场逻辑相连,强调个体自由选择与能力回报。但无论在哪种情境中,优绩主义都面临同样的挑战:它能否真正兑现自己的承诺?这种看似普遍公平的逻辑,其实内含着巨大张力。哈佛大学的迈克尔·桑德尔在《精英的傲慢》(The Tyranny of Merit)一书中就曾批判性地指出:优绩主义往往将个人的成功归因于个人努力,而将失败归因于懒惰或无能,从而掩盖了深层次的社会结构性不平等。这种机制在维持社会秩序的同时,也制造了新的焦虑与不满。换个角度来看,优绩主义的社会吸引力,不仅是一种制度安排,更是一种文化心理机制。它仿佛告诉人们: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获得想要的生活。但同时,似乎也提醒人们:如果失败了,那一定是你不够努力。这种二元叙事,既能激励人奋发向上,也能加剧社会内部的竞争与压力。02努力的局限在社会学研究中,学者们对优绩主义存在着显著的争议。首先,优绩主义的叙事强调努力对于个人成就的决定性作用。而相关研究和现实世界中,学者们发现,努力并不是唯一的变量。我们在之前提到过社会学家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为我们理解这一点提供了重要工具。布迪厄指出,家庭出身、教育资源、文化品味和社交网络,构成了个体在社会竞争中的“隐形资本”。这些资本并不会直接体现在分数或绩效上,但在决定长期发展时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还记得我们在上一讲介绍的,美国圣保罗中学的精英教育吗?那就是一个典型例子。类似地,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在《21世纪资本论》中,进一步揭示了财富积累的逻辑:资本的回报率长期高于劳动所得。这意味着,即便一个人通过努力获得了高收入,其财富增长的速度仍然不一定赶上那些拥有大量资本的人。于是,我们看到很多社会中财富的马太效应趋势愈发明显,个体努力的边际效应正逐渐减弱。同样,在就业市场上,类似的例子比比皆是。研究显示,同等学历下,来自重点院校或海外院校的求职者,往往比普通院校的毕业生更受青睐。很多学者认为,这并非单纯的能力差异,而是招聘方在评估过程中,将“文化资本”作为隐含标准。换句话说,努力带来的成绩很重要,但家庭背景和社会资源的差距同样会产生重要影响。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差距会不断被累积和放大。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曾提出过“学历膨胀”的观点,他认为,随着教育普及化,学历逐渐贬值,原本凭借本科学历就能获得的职位,如今可能需要硕士甚至博士学位。这意味着,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需要付出更高的努力成本,却未必能换来与之前等值的社会回报。而有资源的家庭则能轻松承担更高教育成本,进一步传递他们的优势地位。03优绩主义的心理效应除了社会结构层面的影响,学者们还发现,优绩主义还在个体心理层面产生了深远影响。社会心理学里有一个“成长型心态”(growth mindset)的理论,这个理论强调,人们如果相信通过努力能够提升能力,就更有可能坚持不懈并最终取得成功。这一理论常常被用来佐证优绩主义的合理性。然而,当优绩主义被过度推崇时,它会带来另一种现象——过度自责。试想,当一个年轻人投入大量时间备考公务员、研究生或职业资格考试,却屡屡失败时,他很可能将问题归结为自己“不够努力”。而这种自责很容易忽略外部因素,比如:招聘名额有限、岗位分布不均、社会资源集中在大城市,等等。这种心理负担不仅削弱了个体的幸福感,还可能带来焦虑、抑郁等负面情绪。更重要的是,桑德尔在研究中指出,优绩主义容易强化社会的排斥逻辑。在他看来,当成功被视为努力的必然结果时,失败者便被社会舆论认定为“不值得同情”,从而进一步助长了精英们的傲慢,让那些处于社会上层的人们错误地相信,他们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取得了成功,而忽视了家庭背景、运气等其他因素支持的重要性。04社会后果:幻象与鸿沟从社会整体来看,有学者认为,优绩主义既是一种激励机制,也带来了一些值得关注的问题。首先,有学者认为,它制造了一种“公平的幻觉”。什么意思呢?表面上,每个人都在同一个竞技场里比拼,但起跑线的差异却往往被忽视。这一点,在我们前面几讲课程中有很多例子,这里就不再展开说了。其次,研究发现,它可能加剧社会分化。那些拥有丰富资源的人,不仅能通过努力获得更高地位,还能巩固这种优势并传递给下一代。相反,资源匮乏的群体则需要通过更多的努力来实现向上流动。这是优绩主义批判者关注的一个重要问题。最后,还有一些学者指出,优绩主义的文化逻辑,可能会导致社会信任的削弱。为什么这么说呢?当人们普遍按照这种逻辑,认为“失败者咎由自取”时,社会的团结性和互助精神就容易被侵蚀。这样一来,弱势群体的处境缺乏理解,社会政策的制定也可能会偏向效率优先,而容易忽视对他们的关注。05可能的应对路径面对优绩主义带来的这些挑战,目前的研究也提出了多层面的思考,我将从教育、政策、文化和个体这四个层面和你分享:第一,教育体系的再设计。学校应当摆脱单一的成绩导向,更加注重学生多元能力的培养。除了分数之外,沟通表达、团队合作、批判性思维等“软技能”,也应被纳入教育目标。这不仅能帮助学生在未来职场中获得竞争力,也能缓解“唯分数论”的社会焦虑。第二,政策层面的资源再分配。政府可以通过税收、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来缩小因家庭背景造成的差距。这些年来,我们可以看到许多积极的探索,比如,通过加大对农村教育的投入,为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提供奖学金和实习机会,等等,从而让更多学生在竞争中获得更好的起点。第三,社会文化的重塑,关键是需要重新定义什么是“成功”。如果社会仅以财富和地位为唯一标准,那么优绩主义必然会带来更强的焦虑。相反,如果能建立多元化的成功叙事,承认不同职业、不同生活方式的价值,就能缓解这种单一竞争逻辑带来的压力。第四,个体的自我调适。对于个人而言,理解优绩主义的局限性,是一种心理减负。当努力没有换来理想结果时,不应过度自责,而要看到其中可能存在的多种因素。同时,也可以通过拓展社会网络、培养多元能力,来提升自身的抗风险能力。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