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f 上河湾位置偏僻,但山明水秀,六畜兴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上河湾人,愚昧闭塞,但精于农活,劳作不息。 上河湾的男人们,在干完一天的农活后,喜欢聚在村口大槐树下吃烟说话,烟吃得差不多了,自家婆娘们的饭也端上了炕桌。 日日如此,年年便也如此。直到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怪女人。 一最先发现的,是聚在村口说话的男人们。一顿饭的功夫,上河湾便热闹了起来。槐树下,磨盘旁,人们扎堆议论着这个来历成谜的女人。男人们绘声绘色,不知疲倦的一遍遍描述着女人进村的景象。 “像个菩萨似的。”“咿,刁的很,那女娃不露笑眼刁的很。”“直接去了长谷爷家,怕是远亲逃荒寻了过来。” 约摸又过了一袋烟的功夫,长谷爷斜披着褂子踱了过来,人们惊奇的发现,跛了几十年的长谷竟然走的端正,更惊奇的是,长谷身后还跟着那个女人。 长谷是上河湾的长寿爷,也是上河湾的主事儿。他等着人们凑的差不多了,便开了口: “咱上河湾要迎第一户外姓人了。看着我这废腿没,女娃药到病除,我长谷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再人模人样的走几步。我琢磨着,咱上河湾缺这么个能人,山上的观音庙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就让这女子住进去,谁头疼脑热,就让这女子给大家医医,省的再往山外跑了,大家寻思咋样?” 既是造福之事,大家便也点头应下。女人也露出笑脸,款款走到大家面前, “大家若不嫌弃,称我一声剪纸娘便好,以后出入蒙福,先在此谢过大家了。” 如此绵言细语,上河湾的男人女人们之前哪曾听过,一时便只痴痴的盯着女人,忘了接话。女人没有介意,对长谷微微躬了下身,便上了进山的道。 女人一袭白衣,发髻高挽,单是一个背影,就不知让上河湾的男人们做了几场春梦。二日子久了,上河湾人对女人熟悉了起来。知道女人除了医病外,还擅长剪纸。没有现成的纸张,女人便拾了树叶来摆弄,手上晃几下,树叶便像有了灵性似得,变成了山间奔跑的豹,河中畅游的鱼,天上啼叫的鸟。上河湾的孩子们日日歇在观音庙中,争抢着女人手中一枚枚会言会动的叶子。 女人看病的方式也奇特,问清病症,便回了观音庙里配药,常常是一顿饭的功夫,便把煎好的药汁送了下来,药里有什么,人们不知,但不出一剂药,绝对药到病除。女人从不收诊费,人们便在病好之后,往山上送去一碗浆水菜,或是几颗鸡蛋,口粮紧张的人家,挖上一篮野菜送去,女人也从不嫌弃。 半年的时间下来,原先跛脚的,耳背的,染恶疮流脓的杂症,都被剪纸娘一一治好。就连天贵那瘫在床上的老娘,喝下女人的药剂,竟也能扶着墙根走上几步。 女人生的俊俏,又有治病救人的绝活在手,不用在地里下苦劳力,却也能吃喝不愁。上河湾的人们渐渐嫉妒了起来。病好后往山上送去的饭食越来越简单,女人不恼,照例每日问诊治病,还在上河湾的水井中倒入药汤,原本发涩的井水竟变的异常甘甜,喝后通体舒畅,驱火解乏。三每日观音庙的灯火熄的极晚,豆大的火苗发出微弱的火光,摇曳不停,撩拨着夜色,也撩拨着上河湾几个男人的心。 天气闷热,夜深了,上河湾还依旧像是被扣在大瓮下似得透不过气来。天贵,霸水和秃子三个光棍汉躺在戏台院里的麦草垛上,一边说着荤话,一边劈里啪啦的拍着蚊子。 霸水伸长了脖子,瞅着不远处的观音庙里,依旧灯火如豆。便咂叭起嘴巴: “这女人怪嘞,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弄毬甚。” 秃子闭着眼,摸着长着一头疮疤的光头,随声附和着: “天闷闷热,炕上一人睡屁嘞。” “观音也和咱哥仨一样么。”天贵嗤嗤的笑出声来。 “这观音娘娘不是救人嘛,那让她给咱仨泄泄火咋说?”霸水一个鹞子翻身,眼睛里似着了火似得,烧的旺旺的,紧紧的盯着秃子和天贵。 秃子最先明白了霸水的意思,眼里也腾的燃起了火。“咱上河湾人好吃好喝的供着她,日日不出力也有饱饭吃,早该让她服侍服侍咱哥仨。看她夜夜不睡觉,怕是就等着男人嘞。” “黑灯瞎火办了她,量她也不敢给外人声张。” 三人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四月亮没在云后,夜色如墨。女人在微弱的灯光下,摆弄着手中的叶子。庙门传来一声响动,女人放下手中的叶子,警觉了起来。 “谁啊?”没等女人站起身来,秃子和天贵便像饿狼似得扑了上来,霸水一脚踹开炕桌,便往女人的身上压了过去,女人慌乱中用手中的剪刀胡乱刺了出去,霸水一声惨叫,再起身,肚皮被女人戳出了几个口子,直往外冒血。秃子和天贵见了血,便也愣了下来。女人趁机摆脱了两人,缩在了炕角。霸水是个蔫大胆,见了血便傻了,两只手慌慌的在肚皮上抹蹭着,声音里也有了哭腔。“救我啊,我肠子要流出来了。”天贵最先反应了过来,朝着女人跪了下去。“剪纸娘娘,是我哥仨儿犯了浑,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救我这哥哥。他可是长谷爷家的独苗啊。”秃子一听,腿一软便也跪了下去,砰砰作响的磕起了脑袋。女人抚着胸口,扫视着眼前的三个男人。缓缓开了口。“既然知错,我便救他一命。但今夜所见之事,你们不得外传,治好他后你们即刻下山。”三人忙不迭的点着脑袋。女人先命天贵扶着霸水坐在炕上,用清水洗去了血污,然后便从炕洞里掏出一个描龙画凤的小木盒子。打开木盒,奇香盈室。她用手捻出一张红纸,又从中掏出一把十分精致的金剪刀,倚在炕沿边上剪了起来。眨眼功夫,几只红色的小虫惟妙惟肖跃然纸上。女人取来一只木碗,将红纸点燃,留灰烬于碗中。再将其捻细,洒在霸水肚皮上的伤口处。霎时,外翻的肉皮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得,紧紧的贴合在一起。一炷香的功夫,霸水的肚皮光洁如初,只留下几道细细的白线,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女人见状,静静的收起了木盒。天贵,秃子和霸水像是做梦似得,愣神看着女人。放好木盒后,女人开了口:“切记,我治病之事你们不得外传,否则,我将不再救上河湾的一草一木。下山去吧。”秃子拉了拉天贵的衣角,示意离开,天贵又望向霸水。霸水擤了把鼻涕,眉毛一挑。“尻毬,走个屁。大老爷们让个女子给捅了,我咽不下这口气。”说着,便一步步的逼近女人。天贵和秃子便也长了威风,发起狠来,骂骂咧咧的跟在霸水后面。女人红了双眼,浑身发起抖来。双手在炕席下摸着什么东西,眼看着霸水将她逼到墙角,女人伸出一直藏在身后的双手,手中一张被攥皱的红纸上,一头雄狮仰天咆哮。女人直视霸水,低声叨念着,不要过来。此刻的霸水怎听得进去,淫笑着向女人靠了过去。女人紧闭双目,绝望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手中红纸之上。刹那间,耳边响起惊雷似的咆哮声,女人身前红光一现,一头雄狮怒视前方,爪牙毕现。霸水惊叫一声,旋即撞开身后二人向外跑去,天贵和秃子也连滚带爬的向庙外奔去。狮子并未追上来,身后的观音庙里也没了灯火,一切回归平静,单单剩下三人急促的喘息声。秃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喘着粗气。“这婆娘是人是鬼?”天贵没有说话,霸水恨恨的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我霸水在这一天,就不能容下这妖女子在上河湾兴风作浪。”五第二日,上河湾家家户户又开始议论着住在观音庙里的剪纸娘。 “霸水说,那女子是妖,天黑后就变成蛇蝎毒虫,吃人啊。”“他们仨儿亲眼所见还有假?我说咋自从这婆娘来了咱上河湾,家里老娘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当善人,总算现原形了,让她再吃咱喝咱的。” 上河湾人聚在长谷爷家门外,一遍一遍的高喊着: “烧死剪纸娘!烧死那女人!烧死她!” 霸水娘坐在炕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埋怨着长谷爷。 “都怨你收留下个女妖精,自己亲孙子的话,你都不要信呐。” 长谷没有说话,皱着眉头吸了一袋烟后,走出院门。 “男劳力们拿上家伙,把那妖女子封在观音庙里,烧了她!” “长谷爷这主意好,端了她的妖窝,让她再祸祸咱上河湾。” 人们欢呼着,意气风发。 六男人们肩抗锄头,手握镰刀,腰上缠着火绳。风风火火的涌上山去除妖。 女人们在家做好一锅浆水面条,等着自家男人凯旋。 娃娃们在街巷里跑着,跳着,高声唱着: “剪纸娘,剪纸娘,装成善人为抢粮。扒了衣服仔细看,原来是个鬼婆娘。” 剪纸娘安静的坐在炕沿上,依旧摆弄着手中的叶子,屋外不时响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男人们用木条封死了庙门和窗户。外面一片喧闹,男人们欢喜的讨论着,吵闹着。 “点火!” 火苗霎时点燃了庙外的枯草,像是一条被唤醒的火龙,饥渴的舔舐着观音庙的庙门,顶柱,沿着墙壁攀爬到屋顶。火势越来越大。 男人们围着大火兴奋的笑着,叫着。 秃子猛地拍了下光头,懊恼的说着: “完了完了,那妖女子还有一把金剪刀,应该抢过来再烧的。” “你懂毬,要真是宝贝,真金不怕火炼,到时候火灭了咱再挖出来。”说着,霸水拽过秃子,“到时候火灭了,你可利索着点儿,别让别人寻走这宝贝儿。” 火越烧越旺,映在上河湾男人们的脸上,竟是猩红一片。七天沉了下来,大片的阴云翻滚着,密密匝匝的挤在一起。一道紫色的闪电劈裂天际,伴着炸雷四起。四面八方的怪风将地上的火苗与枯叶卷起一个个旋风,裹挟着人们,寸步难移,哀嚎不止。砸在脸上生疼的雨点就这样猛地从天而降,接着倾盆而下。 上河湾里的水从没涨的如此之快,咆哮的河水漫过河岸,冲上麦地,冲进家家户户,眨眼的功夫,便携卷着屋里的一切涌了出来。女人们先是绝望地爬上房前屋后的大树上,心疼着顺水而下的家具粮食,而后,便是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水越来越多,越漫越快。上河湾的一切都被连根拔起,在水中挣扎,然后消失…… 此时的剪纸娘,一袭红衣,发髻高挽。端坐于山顶,风雨不犯。金色的剪刀在红纸间游刃。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三日过后,上河湾被洪水涤平,人烟不复。剪纸娘依旧着红裙端坐于山顶,裙上红纸鲜艳,仔细端详,竟是复原了的上河湾原貌,一人一畜,一房一瓦,无不精致。 “上河湾人生性贪嫉,忘恩负义,顽固不化。我在井中投下青莲数枚,都难以洗净人们心中龌龊。万物寄灵于我,故今日重塑上河湾,男子要勤恳质朴,女子要持家有方,孩童要可爱淳朴,老者要端庄有礼。十年过后我将再访上河湾,如若恶性不改,我必将再次荡平上河湾。” 说罢,女人将裙上红纸握于手中,奋力一抛,红光一现。 再看山下,鸡鸣狗吠,男耕女织,一片祥和。 八又过三日,上河湾东面的陵城县,来了位怪女子,据说是着一袭白衣,发髻高挽,来历成谜。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