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谱唐杰:躲在喧嚣之外的“真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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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山农下山不在C位的C位2006年,清华计算机系的博士毕业生唐杰站在了一个重要的人生岔路口。出国还是留校,这是一个类似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因为它们指向截然不同的前途。站在当时去看,出国可能是更优选,美国有更先进的计算机科学技术与薪资,包括张朝阳、李彦宏在内的互联网创业者当时风头正盛,海归身份曾经让他们更顺利地拿到投资、更好地“复制”美国的互联网产品,继而开启中国互联网的新时代。唐杰选择了后者。如今来看,他效仿的对象应该是北大方正创始人王选。王选以北大教授的身份带领团队在实验室起家,主持研制出汉字激光照排系统,实现了中国印刷术的二次革命,被称为“当代毕昇”,一手创立的北大方正,更是中国高科技自主创新并实现产业化的奇迹。作为两院院士,王选始终保留着北大教授、博士生导师的身份——这似乎也是他最热爱的身份。命运在某些时候会出现奇妙的巧合。2006年11月,王选辞世。同年12月,唐杰带领清华大学知识工程实验室(KEG)团队,发布了科技情报大数据挖掘系统AMiner,也为日后创办智谱埋下伏笔。20年后,当智谱成为全球大模型第一股,随后股价持续上涨,市值一度逼近百度,唐杰也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对王选的传承:同样以教授身份做产业,推动了国家科技创新在全球的地位。这种传承,还包括对名利的态度。智谱在港股上市敲钟当天,站在那面铜锣旁边的是董事长刘德兵和CEO张鹏。作为创始人和首席科学家的唐杰,只是低调地站在高管和创始团队行列中。他不愿意聚光灯过多地打在自己身上。王选曾经说过:“一个科学家如果经常在电视上露面,他的学术生命也就基本结束了。”唐杰也是如此。无论是公开露面还是个人微博发布,他谈论的话题永远围绕技术。他的微博昵称是唐杰THU(注:THU是清华大学的缩写),自我介绍只写了清华大学教授、AMiner创始人这两项身份。2024年时他还在清华授课。他在微博里最高频使用的口头禅是“希望对大家有用”——这大概是他在清华讲台上形成的语言习惯。唐杰的新浪微博主页当然,从王选到唐杰,这些能同时在学界与商界取得成功的科学家们,都不是只活在象牙塔里。刘德兵和张鹏都参与了AMiner项目,张鹏在后来接受访谈时说,AMiner一直都不是不考虑盈利的纯学术项目,很早就在“赚美金”,不少海外公司都在采购它的信息服务,国内客户也很丰富,既有包括腾讯、阿里、华为在内的科技公司,也有不少政企单位。2019年,当唐杰带着刘德兵、张鹏成立智谱,想把KEG多年积累的技术能力转化为产业应用时,能赚钱的AMiner也为他们提供了基础的生存保障。AMiner首页尽管如此,智谱的开局并不明朗。因为唐杰本人坚定的看好AGI,在2019年尚未形成共识。当时行业主流是以AI四小龙为代表的CV(计算机视觉),因为它们具备更加清晰的商业化前景,可以应用在安防、商超识别等具体场景。智谱所专注的自然语言处理(NLP)和知识图谱,看起来有些过于学术。因为AI四小龙深陷亏损而瑟瑟发抖的投资机构们,对智谱的态度自然是敬而远之。参与智谱天使轮的中科创星,内部对这个项目的争议曾经也很大:一是智谱要求的融资额太高,单笔4000万,远远超过中科创星习惯的1000万入天使轮的金额;二是变现渠道模糊,商业化前景不明确。最后,冲着创始团队,他们还是掏出4000万换了张船票——这成为中科创星最成功的投资案例之一。天使轮就要4000万,这个在当时看来无比大胆的选择,事后被证明是正确以及必须的。因为智谱的目标是AGI,这一路需要消耗太多的“盘缠”——张鹏曾经在内部提到:不管融多少、挣多少钱,都是通向AGI这条路上的盘缠。充沛的资金,是所有基座大模型公司的生存前提。2020年,OpenAI 发布GPT-3之后,智谱很快把更多的资金和人力押注在大模型。2021年,GLM架构面世,区别于OpenAI的ChatGPT(擅长生成)和谷歌的BERT(擅长理解),它通过“自回归填空”任务,把理解和生成统一在了一个模型里。此外,GLM-10B模型选择了开源。这些动作都意味着烧钱。尤其在大模型市场还没有被广泛看好的时候,这意味着极高的风险。如果市场风向突然掉头,这些投入可能就打水漂了。拐点出现在2022年11月GPT3.5的发布。大模型真正出圈了。投资机构们需要尽快找到中国版OpenAI,但在国内找了一圈,发现有能力做大模型的创业公司,屈指可数。智谱由此被发现。大量的资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投向更有价值的公司。从2023年到2026年上市前,智谱累计融资额超过83亿元。在“中国版OpenAI”的诱惑之下,大模型俨然变成一场资本盛宴。此时,唐杰关于自己在智谱的职务安排,就显出高明之处了:即使身处最火热的AI赛道,作为智谱首席科学家的唐杰,除了直接管理智谱研究院,依然可以摆脱掉大部分的琐事,专注在技术。但业内都知道,唐杰才是智谱的灵魂人物。于是,智谱在2026年1月8日上市当天,没有站在敲钟C位的唐杰,依然成为当天最受关注的人物。他发布了公开信,确认GLM-5将很快推出。智谱将从2026年起全面回归基础模型研究,不再单纯卷商业化。此外,他将亲自带队新成立的创新部门X- Lab,专注于GLM-5的长远进化方向。GLM-5的推出充满了戏剧性。2月初,一个代号为“Pony Alpha”的神秘模型,冲上了全球大模型评测平台OpenRouter,被称为“最强编程模型”。不久后,它被确认为就是智谱的GLM-5,这直接带动了智谱的股价持续上涨,单日涨幅一度超过40%。对于资本市场的热闹,唐杰有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他几乎没有在微博中讨论过相关的话题。咖啡精神与学者身份唐杰还有一个身份:智源学者。2018年成立的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BAAI),是中国人工智能领域最顶尖的非营利性科研机构之一,被誉为中国AI的国家队,目前有150多位智源学者。从2019年到2024年初,唐杰一直出任BAAI的学术副院长,负责大模型的研究方向,并作为总负责人主持了“悟道”大模型1.0和2.0的研发工作。2024年开始,因为要把更多精力转向智谱,他卸任副院长,仅保留了“智源学者”的学术身份。后来创办了月之暗面的杨植麟,当年是“悟道”项目的科学家,深度参与了早期模型的算法设计。此外,面壁智能背后的刘知远同样也是智源出身。AI国家叙事,让智谱吸纳并团结了大量顶级人才。即使已经离开或者不在智源业务一线,杨植麟和唐杰都与BAAI关系密切。他们经常出席被称为“AI界”春晚的智源大会,发表主旨演讲。智谱上市之后,时任BAAI院长的王仲远也给予了高度评价,称它的上市标志着中国AI产业从“技术追赶”进入了“资本+技术”双轮驱动的新阶段。唐杰出席2021北京智源大会并发言对比OpenAI和Anthropic的故事,你就知道这群聪明“脑袋”的惺惺相惜有多难得了。OpenAI最初也是非营利组织,定位是一个不以营利为目的、开源且共享的实验室,确保AGI能造福全人类。它拥有明星创始团队:Sam Altman 和 Elon Musk担任联席主席,Greg Brockman(原 Stripe CTO)担任总裁,师从深度学习教父 Geoffrey Hinton 的 Ilya Sutskever 担任首席科学家。此外,OpenAI还得到了一众大佬的许诺捐款10亿美元。但后面的故事就变味了。因为AGI实在太烧钱。Elon Musk在2018年提出接管想法被拒绝后,选择了撤资,一边是项目最大出资人撤了,一边是许诺捐款10亿美金实际到账只有1.3亿美金,没辙,OpenAI只能选择转型,成立营利实体,接受了微软的10亿美元投资。这惹怒了马斯克,带来了持续数年的诉讼与舆论骂战。研究副总裁Dario Amodei也觉得拿钱后的OpenAI跑得太快,不够安全,在2021年初带领几位核心技术人员辞职,创办Anthropic。讽刺的是,Anthropic也无法避免进化成为商业公司——AGI无法只靠理想去实现,这是个现实的问题。而且Anthropic的商业之路还很成功。到2026年初,它已经是全球融资额最高的AI初创公司之一,2月完成300亿美元的Series G轮融资后,估值达到3800亿美元。Anthropic的投资方里,也包括亚马逊、谷歌、微软和英伟达这样的巨头。更有戏剧性的是,今年2月底,Anthropic 对三家中国AI公司 DeepSeek、月之暗面和 MiniMax发起“蒸馏攻击”的指责,直接在美国社交媒体遭遇群嘲——它站在道德高位,把“开源”和“蒸馏”的概念进行了混淆视听,像极了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故事。Anthropic发帖指控后马斯克公开嘲讽只能说,在背离理想和初心这条路上,Anthropic可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双方的僵局至今没有打破。2026年2月发生在印度AI峰会上的一幕,让 Dario Amodei 和 Sam Altman之间的龃龉一览无余。印度总理莫迪试图拉起嘉宾的手合影,站在一起的两人表现得极其尴尬,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去握手,而是各自举起了拳头,更像是在宣战。从左至右分别为莫迪、Sam Altman和Dario Amodei某种程度上,这种对立也是基于公司利益。从B端、C端到开发者生态,Anthropic 与 OpenAI 都形成了强有力的竞争。作为活跃在前台的公司创始人,他们不可能只关心技术、只谈技术——像智谱首席科学家唐杰那样。对于心怀学术理想的人,唐杰选择的“侧身而立”,显然更加纯粹。唐杰有一个观点:要用“咖啡”的精神做AGI,专注、坚持做。他治学也很严格,与传统的高校教授几乎无异。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过细节,他的师兄是唐杰的博士,有一天唐杰在办公室给了几篇要读的论文,师兄刚读博,还没经验,问需要什么时候读完,得到的答案是:现在。一位智谱员工也告诉我们,唐杰专注在科研,在一些见客户的会议上发言不多,但对内部技术管理非常细,在智谱已经发展到几百人的时候,会让HR直接开掉某个一线员工。当然,这种时候不多,这位首席科学家在公司的日常状态基本与公开演讲时一致,平和、冷静,涉及技术问题时很健谈。清华大学与智谱在2026年2月举办的AGI-Next峰会上,月之暗面的杨植麟、腾讯首席AI科学家姚顺雨、阿里通义前问负责人林俊旸,与唐杰进行了一场被称为“中国AI界最有含金量”的圆桌访谈。期间讨论了一个话题:3-5年后,全球最领先的AGI公司是中国公司的概率有多大?林俊旸给出的答案是20%,并强调这是一个乐观的回答。因为美国在算力储备要领先中国1-2个数量级,且技术沉淀深厚。唐杰在表达认可之后继续补充提到,尽管中国模型在快速迭代,甚至在某些榜单上追平了GPT-4 或Claude 3,但中美之间的差距可能并没有缩小,因为美国顶尖实验室手里仍然握有大量未公开的闭源技术和更大规模的算力集群。他也给出了破局思路:中国公司应该跳出传统 Transformer 架构下的算力和数据比拼,在原生多模态、长期记忆、自主学习方面走出新路。其中的关键因素还是在人。他观察到,中国一代开发者比上一代更敢于挑战“不可能”的路径,如果这一代AI从业者能够有一种“笨笨的坚持”,不去盲目追逐短期的榜单排名,而是深挖底层逻辑,“也许走到最后的就是我们”。“智商情商双高”,一位听过唐杰讲课的清华人士告诉我们。唐杰在AGI- Next峰会的这场发言,也验证了这个评价:既理性承认不足,也务实地提出解题思路,传递希望。2018年拿到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2020年拿到首届王选杰出青年学者奖、2023年实现三大国际学会Fellow大满贯、2025年入围院士增选名单……成功创立智谱的同时,唐杰也在学界不断收获荣誉,这让他的人生路线越来越靠近王选。他也曾经公开表态:“我完全认同王选老师‘科技顶天,市场立地’的理念,我多年来几乎就是这样身体力行去实践的。”理想主义者的野心唐杰是四川南充人,与清华校友王小川算是四川老乡,两人都在中学阶段就对物理产生了浓厚兴趣,后者通过竞赛被清华本科点招,唐杰则是先进入燕山大学自动化专业,最终通过考研如愿换到计算机专业,再进入清华读博。客观来说,相比李彦宏、张朝阳这些早年清北毕业、赴美留学、带资回国创业的前辈,唐杰走了更远的路去实现理想。但这也让他的故事更具张力,甚至更符合当下年轻人的审美。那些骄傲的、习惯被仰望的大佬,正在舆论场中与“老登”划上等号。在足够有实力的前提下,低调与务实是加分项。一个很鲜明的对比是,同样是技术型创始人,同样押注在AI,作为前辈的李彦宏眼下就处于略为尴尬的局面。他被扣上“起大早赶晚集”的帽子,百度的AI业务启动最早,如今却被字节和阿里远远甩在身后。他的一些言论,比如“开源是智商税”,在百度转向开源后,屡屡被拿出来嘲笑。这背后的根源在于,百度在AI领域的进展,配不上李彦宏的骄傲与高调。类似白马王子的完美形象似乎是李彦宏的执念。他会在年会上COS王子。小度机器人被撒贝宁问到“这个世界上最帅的人是谁”时,答案是“我老板,李彦宏”。当百度处于顺境,这些都可以是增添趣味的小插曲,但如今,AI战场正酣,入局最早的百度却只能在第二梯队挣扎,往日的高调与对完美形象的追求,在此时来看就显得不合时宜了。此外,百度的决策权很大程度集中在李彦宏手上,业内长期的共识是“百度等于李彦宏”。这让他不得不承受所有的炮火。对比阿里和字节,双双“退休”的马云和张一鸣依然是公司AI决策中的关键人物,但他们早已不活跃在一线。唐杰也犯过错,但他更勇于承认与复盘——很多时候,真诚比完美更能打动人。在AGI- Next峰会上,唐杰谈到了智谱在2023年、2024年期间的“动作变形”。当时整个行业都在卷参数、榜单以及谁的Token更便宜,智谱一度迷失,跟风做Chat,迷信Scaling Law,在商业化方面也疲于应付各种零散的定制化项目,偏离了最初在KEG设想的纯粹的AGI。塞万提斯说过:目标越高,志向就越可贵。他没说的是:越是高远的目标,中间越可能出现摇摆和偏移——路途遥远,就容易生变数。好在智谱的纠偏还算及时。2024年10月,智谱发布AutoGLM(沉思),将重心从火热的 Chat 转向 Agent,让大模型回归到生产力工具的本质。随后,智谱跳出围绕模型规模的竞争,转向Intelligence Efficiency(智能效率),研究如何在算力受限的前提下,通过算法优化推理能力。2025年8月,AutoGLM 2.0发布,它实现了原生多模态理解,也引入了唐杰引以为傲的“自演化”技术。AutoGLM 2.0闭门会上演示的手机Agent功能更重要的是,到2025年下半年,智谱告别了“既想要C端、又想做B端、还想保持学术排名”的摇摆,坚定走Coding和Agent的新路。根据唐杰的说法,此时他心里才真正踏实下来。几个月后,智谱如期上市。这是另一段刺激的征途。虽然有着“全球大模型第一股”的光环,但智谱在上市初期并不被看好。上市首日一度破发,当天收涨仅13%,远不及同期国产GPU股的表现——摩尔线程上市首日涨幅就达到425%。唐杰的表现依然淡定,只在当天中午微博转发了至顶科技创始人高飞关于智谱的感慨,并表示:“感谢支持!一起探索AGI奥妙,困难远多于成果,但办法总是有的”也不怪资本市场泼冷水。从招股书来看,智谱的收入结构不够健康,大客户过度集中且不稳定、巨亏烧钱看不到盈利拐点,加上算力卡脖子、大厂来势凶猛等外部因素,到处都是投资风险点。有人甚至在暗盘就清仓了智谱。最终,还是技术照亮了它的股价爬升之路。GLM-5在匿名爆火后正式发布,反响极好,加上春节红包大战带来舆论热度,OpenAI 和Anthropic也在2026年2月分别获得了66亿美金和300亿美金的融资,估值达到1570亿美元和3800亿美元,港股AI板块情绪高涨,智谱股价也开启飙升模式,在马年第一个交易日达到725港元,市值达到3232亿港元——按照持股6.01%计算,这让唐杰的身家接近200亿港元。无论涨跌,这位新晋亿万富豪好像都置身事外,只沉浸在技术的世界里。从微博分享的内容来看,GLM-5的持续进化,才是他更关心的事情。这其实是另一种野心。人在年轻时最不缺少的就是野心。李彦宏曾经也是技术理想主义者,希望用技术改变世界,百度创立时的使命是:让人们最平等便捷地获取信息,找到所求。然而,“平等”在后来被加上了“竞价排名的前提,魏则西事件也成为百度永远的污点。而野心的对立面是平庸。过去几年里,百度大批AI顶级人才流失。这家曾经以工程师文化著称的公司,在坊间已经有“养老院”的戏称。当然,值得欣慰的是,百度股价在过去一年得到了大幅上涨,截至2026年2月的同比涨幅超过40%,但其中有多少是因为AI板块火热带来的价值重估,有多少是因为百度AI业务的驱动,尚不清晰。在C端入口、商业化规模等核心指标上,百度AI远远落后于字节和阿里的局面并未改善。智谱也不完美。无论是技术还是商业模式,都还存在很大的提升空间。缺乏业绩根基的资本热度随时可能褪去,通往AGI的路程依然遥远,其中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测。但对于唐杰来说,他的路径与使命,或许已经定型。2000年,确诊癌症转移的王选写下一封遗书,其中提到“我对国家的前途充满信心。21世纪中叶中国必将成为世界强国,我能够在有生之年为此做了一点贡献,已死而无憾了。”这种纯粹的家国情怀,让很多年轻人在多年之后看到都唏嘘不已。王选遗书唐杰或许也怀着类似的理想。AGI与中国AI强大的目标,就像星辰大海一般,吸引他心无旁骛地直行。对于信仰者,这大概是最幸福与自在的状态。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