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谈恋爱就像吃榴莲,喜欢的人能体会到其中的妙处,不喜欢的就对其敬而远之。 但是,如果一段关系能持续数年,是什么让他们坚持下来?是爱吗?还是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爱尔兰作家威廉·特雷弗的短篇小说《三人行》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个参照。亲密关系有自己的内部逻辑,哪怕这种逻辑在外人看来完全不合理,但它能够维系下去,恰恰是因为它处在某种“隐秘的平衡”里。事实上,在亲密关系中追逐和把控平衡感,可以如此微妙,如此默契,也如此危险。讲述 | 张秋子来源 | 看理想节目《细读生活》01.微妙的平衡《三人行》的故事围绕着三个人展开:一个叫薇拉的女人、薇拉的老父亲斯奇勒先生,还有一个叫西德尼的年轻男人。西德尼三十四岁,住在薇拉家附近一个俱乐部的楼上。从刚满二十岁的时候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来到薇拉家干活,帮他们家修浴室、铺地板、整理花园,什么都做,但是从来不收钱。故事开始于一个星期六,西德尼来到薇拉家刷浴室,被留下来吃饭。第二天他又主动回来,表示要清理昨晚被大风刮倒的玫瑰花枝。薇拉看着他在花园里干活,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而薇拉的父亲斯奇勒先生暗自揣测,西德尼今天是不是要向薇拉求婚。在这种非常日常和平静、甚至看起来有点温暖的故事里,特雷弗开始一点一点地透露出埋藏在这三个人之间真正的秘密。时间跳转回十四年前。薇拉家遭遇了入室盗窃,薇拉身有残疾,独自在家,盗贼杀害了她。案发后,因为现场有些细节对不上,警察去找薇拉。薇拉声称当时她在电影院看电影,不在家,但没有人能证明。就在这时,一个薇拉完全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站了出来,要证明薇拉的清白,这个男人就是西德尼。西德尼告诉警察,他和薇拉是情侣,当时是他陪薇拉一起去看电影的。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他还描述了电影的情节、当天晚上卖冰淇淋的姑娘,甚至那晚薇拉穿的衣服。薇拉在法庭上配合着西德尼的证词,最后被无罪释放了。那么,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西德尼为什么要这么做?小说没有直接回答,他之所以能知道薇拉的穿着打扮,是因为他是在报纸上看见薇拉被拘留的照片之后,才跑去作证的。薇拉获释大约一年后,西德尼找上门来,开始帮着父女干活,一干就是十四年。他修缮过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而薇拉也记得他的很多喜好。但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在感情的事情上再往前迈进一步。我们读完整篇小说,就能推测出来他们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西德尼当年给出的证词是假的,命案发生时,两人并不认识。薇拉的老父亲也成为了薇拉和西德尼维持现状的一个原因。因为父亲的存在,西德尼有理由继续来,薇拉有理由继续等待西德尼来。而且,只要父亲还活着,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永远不必说破,两个人就被维持在了一个非常安全的距离里。马尔克斯曾说过,小说开篇的第一句话,会决定这篇小说的风格、内容,甚至是长度。特雷弗写的是“多年以后”,一切都已经平静下来,他从这个场景切入,意味着他不想写那些剑拔弩张、恐怖、悬疑的场景。他要写的恰恰是,激情和危机过去后,那种表面上风平浪静,却始终悬而未决的微妙平衡。这就是小说真正的主题,也是特雷弗选择这个开头最根本的原因。02.和罪恶之间的距离特雷弗算是一个相当传统的作家,他自己在创作上并没有现代主义式的、要在结构上大做实验的欲望。他曾说过,喜欢写短篇小说,是因为短篇小说这样一种形式,能让他把人物“隔离起来观察”,用一个封闭的空间、一段极短的时间,来完整地观测、呈现一段关系。《三人行》所有主要情节都发生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就是薇拉家。我们类似于看水箱中的鱼那样,在一个封闭式的环境里来看这些人物的动作。《三人行》在结构上最大的特点是,一种过去和现在的交织。这个闪回有个很特别的地方,它非常不均匀。当下这条时间线里的情节几乎都发生在同一个周末,可是我们读起来会觉得特别慢,因为特雷弗写得太细了。他把薇拉今天穿的什么裙子,烤糕饼是用什么做的,地板有多长等琐事全都写了出来。与此同时,在“过去”真正发生的那件关键的事情——命案的发生、法庭上的伪证——这些理应大写特写、极具戏剧性的情节,在小说里却都被压缩成了极短的几句话,不经意之间才会闪回。特雷弗的写法完全颠覆了我们对于一个故事的期待——越是关键的情节,他越是简单一笔带过;而越是无关紧要的日常,他写得越详细。为什么要这么写?我们不妨先从现实生活来进行想象,如果现实生活里真的发生过一件你不想再提、不想再碰的事,你会怎么做?大概率会用日常的生活把它埋起来,让自己忙碌起来,脑子里装满别的事情,那些麻烦事就会慢慢地沉淀到记忆的最底层。薇拉、西德尼、斯奇勒先生也是这样,他们用涂什么颜色的地板、烤什么样的饼,来稀释和覆盖那件压在日常底下的事。这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保护:我不想再说那个事了,我要翻篇了,我要往前走了。特雷弗通过无限稀释当下和无限浓缩过去,让闪回这种普通的结构变得极度不成比例,而这恰恰能暴露出这三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他们正在拼命遮掩过去。聊完了结构,再来看看空间。当下的整个情节全部都发生在薇拉家。顺着西德尼的视角,读者就像是被他带着做了一次薇拉家的房屋导览——先是门厅,然后是浴室,再是客厅、厨房、花园。当你走得越来越深入,就会对这栋房子的全部面貌有越来越清晰的认知,而随着这个探索的过程,小说里事件的真相也会浮出水面。空间的移动和真相的揭露是同频的。小说开篇有一句读起来有点奇怪的话:“厅里的灯亮着,除了大夏天,总是如此。”开灯应该是一个功能性的动作,可在薇拉家,开灯居然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强迫性的状态。这种行为本身就透露出一种焦虑的意味,仿佛害怕灯熄灭,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浮出来。中文里有个常见的说法叫“灯下黑”,越是光亮的地方,就越有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那盏始终亮着的灯,照出的是这几个人努力自证清白的姿态,这种刻意维持光亮的本身,恰恰暴露了被掩盖着的黑暗。西德尼在小说里第一次登门时,有一个细节:他有钥匙,明明可以自己开门,但是进了门厅后,他还是去按里屋的门铃。这恰恰说明西德尼给自己设置了一道门,他选择维持一个访客的身份,没有把自己当成是薇拉的家人。门厅是介于内部和外部之间的暧昧过渡空间,正如西德尼在薇拉的生命里的位置,他进入了这个家,但始终停在门厅里,十四年来没有再往里走一步,同时也没有退出去。电影院在故事里从未真正出现过,只存在于西德尼的伪证里。它是命运转折的关键空间,可电影院本身就是一个制造幻想的地方,一个让人愿意暂时相信虚构的地方。西德尼的伪证本质上也是一种虚构,所以做伪证和电影院里的“看电影”,在这个意义上构成了一种隐秘的呼应。最后看时间。小说里有大量精确到甚至有些反常的时间标记。比如,小说里提到西德尼如今的年纪是“三十四岁零一个星期零两天”,那个油毡地毯是1951年铺的,玫瑰种了二十五年。我们日常生活里对时间的感知是常识性的,除非某个事极为重要,才会进行更精确的尺度衡量。但对背负着某种秘密的人来说,他们感知时间的方式完全不同,通常精密度会更高。因为对他们来说,案发的时间或者秘密出现的时刻,是一个接下来需要随时核对、确认的参数。西德尼在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做了伪证,二十岁成了他衡量自己生命的一个新的节点。在这之后,他每一天都在衡量自己和罪恶之间的距离。03.覆盖与裂痕《三人行》本质上是一个离奇的侦探故事,只不过特雷弗用了一种相当克制、相当严肃的方式写出来。小说里出现了几个核心动作:“涂”、“刷”,以及“清洗”。小说一开始,西德尼来薇拉家是给卫生间刷涂料、贴瓷砖的,这类动作被作者反复强调,绝不是偶然为之。“涂”或者“刷”,这样的动作本质上就是一种覆盖。当我们理解了这样一个逻辑后,再回看故事里的两个人——薇拉可能杀了妹妹,西德尼做了伪证——你就会明白,西德尼每次在薇拉家刷浴室、铺瓷砖、上涂料,他都是在一遍一遍地覆盖过去,用新的颜色盖住旧的颜色,用今天的日常,盖住多年前的往事。特雷弗提到,西德尼这里涂的颜色是“睡帽色”,一种白色或米白色、带着蕾丝边装饰的睡帽通常呈现的、带一点暖调、一点奶油感的颜色。可接着特雷弗又补充说,这种“睡帽色”干了以后,会变得更深。这值得玩味。你以为你盖住了不想面对的真相,但事实上没有。颜色是会说话的,甚至会告密。除了“涂”和“刷”,小说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动作,就是“清洗”。“清洗”是文学里最经常用来引述、隐喻赎罪、忏悔和重新开始的一个载体。最有名的例子就是莎士比亚的《麦克白》:麦克白夫人在梦游的状态中反复搓洗自己的双手,因为她觉得上面沾着的弑君之血是不干净的。后来,“洗”也成了一个表示涤净内心、清洗罪孽的符号。在《三人行》里,“清洗”这个动作通过西德尼擦拭铠甲实现,“有时,他想哄自己入眠,便躺在那里擦铠甲,一片一片地摆出来,展开碎布,拿出擦洗剂和抛光剂。”这份铠甲,也是西德尼在面对这个世界、面对薇拉、面对自己良心时构造出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他去擦拭、去劳作,可秘密从未消失。除了“清洗”和“涂抹”的动作,小说里还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就是“搭配”。特雷弗并没有直接在故事里写薇拉和西德尼有多般配,他把这些般配的词全部放在了物质的搭配之上。比如薇拉说,“跟睡帽色相配,甚至是白色,跟浴缸、洗脸池和瓷砖相配”。现实生活中,人们一说“这两个人很配”,通常都是在说一种人和人之间在情感上的契合。但特雷弗却故意把“相配”这个词从人身上挪开了,全都贴到了瓷砖、涂料、纽扣、木工活上,在物和物匹配的映衬下,人物之间的情感显得无比空洞。“般配”只是一种被精心维持的表面秩序罢了,就像西德尼努力做的室内装修一样,颜色搭好了,材质对上了,人的情感却是不对味的。而且,如果再仔细看这些关于“配”的描写,会发现,几乎每一处细节里都藏着断裂和裂痕。还有,西德尼在铺地板时用美工刀划伤了手,缝了三针,后来他在花园里修剪玫瑰时,因为没戴手套又被玫瑰扎伤了。这也是对二人关系的隐喻。每一处“相配”的背后,是断裂,是随时都有可能崩开的裂痕。04.爱情几何学我们前面的分析,基本上都是围绕薇拉和西德尼两个人展开的,这其实也和我们通常理解的亲密关系模式是相符的,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是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的张力。但是,既然整个故事说的是薇拉和西德尼之间的事,这篇小说为什么叫《三人行》?第三个人究竟是谁?这个人和薇拉与西德尼之间有什么关系?在回答这几个问题之前,我先从另一个大家可能更熟悉的文本聊起,那就是斯汤达的《红与黑》。斯汤达的《红与黑》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规律:每当于连和某个女人之间的情感陷入僵局,两个人都不敢往前走的时候,只要有第三个人出现,这种僵局就会被打破。第一次,于连爱上了市长夫人,但他自卑,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有一天,市长夫人发现她家的一个女仆居然也在追于连——竞争者出现了。市长夫人就急了,觉得得先动手,正是这个女仆的出现,推动了他们走到一起。第二次发生在巴黎拉莫尔侯爵府,于连追求侯爵的女儿玛蒂尔德,两人关系停滞不前,于连的导师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去追求一位上了年纪的元帅夫人。玛蒂尔德知道后,果然立刻慌了神,主动向于连投怀送抱,僵局再一次被第三个人激活了。法国理论家勒内·吉拉尔在《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里提出一个概念,叫做“欲望的三角结构”,或者叫“中介欲望”。我们的欲望往往是通过一个“中介”传递出来的——我对一个人或者一个物品之所以会产生某种想要得到的欲望,其实是因为看到另一个人也想要,或者另一个人已经拥有了,才被激起。亲密关系从来不是两个人之间的直线,它更像一张网,把各种各样的人网进来。维系它的中介有时候是竞争者,有时候是旁观者,有时候是孩子或者长辈。当我们理解了亲密关系的这一重属性后,再回头来看《三人行》,就会发现,在薇拉和西德尼之间的第三人,是薇拉的父亲斯奇勒先生。父亲扮演的角色是平衡者,他就像跷跷板中间的那根轴,支撑起了两端的重量。没有他,这段关系连维持下去的基本理由都没有了。那么父亲究竟知不知道,大女儿薇拉杀了自己的妹妹?他应该是知道的。一方面,小说提到父亲认为西德尼算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如果父亲真的相信薇拉是无辜的,那西德尼也就只会是一个碰巧作证的陌生人而已,算不上是什么“救命恩人”。另一方面,薇拉获释回家那天,父亲一开始不去看女儿。这不是因为不在乎,反而恰恰是因为太痛苦了,没办法面对。那是一个父亲在用沉默,来消化一件他无法言说的事情。小说结尾有一句话,或许是全篇最重要的:他(也就是父亲)的信念保护了他们,使他们扮演各自的角色,一切都秘而不宣。所谓“信念”,应该就是指父亲对西德尼的信任,他对西德尼和薇拉之间这段关系的期待,以及对事实的全盘接受。每个人在这个过程中其实都在演,我知道你在演,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在演,我们只能演下去。不过,小说接着也随即问出了一个严酷的问题:“父亲入土之后,他的灵魂会不会回来告诉她,他的死是对一次攻守同盟的惩罚?”这里中译本把英文原文的bargain翻译成了“攻守同盟”,我觉得稍微翻译得温情了一点。在英文原文里,bargain是“交易”,是有成本的、有代价的,而非情感的共鸣。西德尼用一次伪证,换来了进入这个家的权利。但这是爱情吗?它更多的就是一种交易。这段三人行看起来是坚固的,但是会因为父亲的死期将至,变得岌岌可危。这就是“爱情几何学”残忍的地方:中介消失,剩下的两个点就不再稳定。05.比爱情更持久的力量特雷弗写的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像一栋老房子一样,靠着反复的修缮涂抹,才能维持表面的完好。这也是激情褪去后,亲密关系最真实的样子——说不上是爱或者恨,是一种无法摆脱又无法直视的共谋,而维系这种共谋的,往往是我们意识不到的第三者。这个第三者可能是人,可能是一些共同的秘密。当两个人互相向对方吐露秘密的时候,会形成一种特殊的链接。秘密就像钥匙,打开了两个人之间的门。但有个很微妙的地方:用秘密换来亲密的同时,自己的一部分也被交给了对方,关系里就有了一种轻微的不对等。这种不对等在大多数健康的友谊里没有问题,因为信任是双向的。但是一旦关系出现裂痕,这个不对等就会被激活。还有一种更加强烈的捆绑,就是两个人一起做了某个秘密的事情。不是我单纯告诉你,我的秘密,而是我们俩同时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就像小说里那样,变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种共同背负秘密的关系会产生特殊的化学反应,甚至会制造出一种极其强烈的连接感,强烈到有时候会被认为是爱情。除了秘密,还有更日常的东西把我们绑定在一段关系里。首当其冲的是习惯。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会有大量的共同日常节奏。这些东西很小,但加在一起是非常大的生活惯性。这种惯性可能会被我们当成是一种感情,只不过它更多的是绑定了我们的身体,不需要情感的基础就能运作。包括怜悯、责任感,这些其实比爱更有力量。当然还有一种是“沉没成本”。我们俩在一起十年了,如果分的话这十年算什么?这种心理也挺残酷的,它会让我们为了过去而牺牲未来,而且会自我强化:沉没成本越高,就越难离开。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我们会发现,把两个人的关系维持在平衡之中的,不是爱,爱易被消耗,而那些爱情之外的力量都比爱更长久。这也是很多情况下,爱情已经结束,但关系还存在的原因。回到《三人行》,西德尼和薇拉之间,秘密是核心,秘密之外有怜悯、有习惯、有十四年的沉没成本。西德尼没有办法离开了,因为他也知道是他的证词给了薇拉、他和老先生现在的生活。真正健康的亲密关系也许不需要那么费力,它不靠方法维持,而靠的是天性。合则留,不合则去。《三人行》告诉我们的,也许就是这个例子的反面——当一段关系需要这么多东西来支持,当两个人或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有这么多地方无法说破,那么这种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失衡,是一出沉默的悲剧。*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细读生活:在二十则短篇小说里重启自我》,有大量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APP"收听。🧤 📖与作家张秋子一起在二十则短篇小说里重启自我音频编辑:小马、dolly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配图:《红与黑》《麦克白》封面图:《红与黑》商业合作:bd@vistopia.com.cn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