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易代，元明更替，中国经历了两次深刻的文化裂变。文人被赶出了官场，走向市井与戏台；旧的经典不再够用，僧人与儒者开始追问“心的本体”。禅宗、戏曲、心学，人心，社会，天理，尽管总被提示着离经叛道的危险，但思想与艺术仍不断地拓展着自身的能量与边界。杨照主讲的系列音频节目「中国原典通读计划」第12季，《戏曲与哲思：宋元明经典九部》已在看理想App上线。禅僧借文字解公案，文人作戏曲写悲欢，儒者致良知破僵局，断裂的是朝代政权，延续的是破旧立新的勇气。《六祖坛经》《五灯会元》《碧岩录》，《董西厢》 《王西厢》 《窦娥冤》 元曲选读，《传习录》《明儒学案》……在这一季中，我们将和杨照一起，走入中国文化最丰饶的断面，身临其境地领略禅宗、戏曲、心学的机锋与思辨。讲述｜杨照来源｜节选自《戏曲与哲思：宋元明经典九部》01.元朝与明朝：断裂与延续中的经典这套长期的音频节目基本上按照时代的顺序，随着时间不断地往下读，每一季就看这样的一个时代，选我认为这个时候仍然非常值得大家认识、能够深入理解的一些中国传统的经典。从第11季进入到第12季，依照时代的顺序，那就是我们离开了产生最多经典的宋朝，而进入到了跟随在宋朝之后的元朝跟明朝。我们从思想跟文化的层次来看，这里有断裂，也有延续。断裂很容易理解，那主要就是因为元朝的建立。这是一个蒙古人的外来政权，受到这样一种蒙古人不一样的游牧文化的影响，他们带入到中国来，对中国当然产生了很多“非连续性的”打扰。不过，从经典的角度来看，正因为蒙古的文化、正因为游牧民族跟农耕民族这两者之间的高度差异性，所以到后来元朝90年之后，真正这种异质性游牧民族的文化，再加上文化内部它要化而变成文字、能够留下来是汉文的典籍，这个时候其实就不太有什么样的记录了。所以在元朝，我们不太容易找到留下来的经典，一来我们能够留下来的经典不多，另外在留下来的不多的经典当中，我们要能够看到是游牧民族、是蒙古的内容的就更加的稀少了。《西厢记》在这里，在元朝最为醒目、最不一样的大概就首推元杂剧。在这季的节目当中，为大家特别选了《西厢记》。但我们的选法、我们的读法不太一样，我们选了两部《西厢记》。大家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西厢记》不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部杂剧吗？不是的，这里有“董西厢”和“王西厢”。02.杂剧的演变：从诸宫调到元曲那为什么同样一部《西厢记》，要给大家前后不一样的两个版本？最重要就是让大家能够明白“杂剧”究竟是怎么来的，而且其实这两部作品它各有特色。一部“董西厢”，这是属于比较早前诸宫调的形式。但是到了王实甫，他所写的“王西厢”，虽然取材的故事一样，但整个形式就被推翻改变了，它就变成了有非常强烈的戏剧成分、演剧相当重要的杂剧。在诸宫调到变成了杂剧，音乐的成分变得不一样。当然很遗憾的是，今天我们只能够读文字，没有办法听到那些音乐。不过从文字的铺排的方式，我们一边阅读，可以试着去想象当时当有音乐、用歌唱的形式来表达的时候，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所以这里也就是除了文字之外，我们借由文字推扩出去，我们好像就可以想象音乐、想象演剧。这是在元朝所出现的一种复合文本。而“董西厢”在这个复合性上更加的强烈，到了“王西厢”这个时候它的高度成就，那是回到了深厚的中文文学表达的发展上，也就联系到所谓的散曲，或者是一般我们通称叫做“元曲”。从唐诗、宋词，然后到了元曲。元曲在形式上一方面跟诗词有着密切的关联，但另外一方面它就又显示更加的自由。自由包括更多的衬字、更大的句子长短变化的空间。另外，在曲里面有更多的“俚俗”的表达的方式。俚俗又不光是在语言上的，可能更刺激的是情感上的。那样一种俚俗的情感进入到了元曲，后来也表达在杂剧上——像《西厢记》就有男女情欲，事实上是相当大胆的表现。《西厢记》这样的一种戏剧表现的方式，后来延续到明朝之后，我们会读汤显祖的《牡丹亭》，那就更刺激了，有人鬼恋，更有着许许多多情欲乃至于情色的内容。所以我们看到这一部分，的确跟原来中国传统在文人传统底下所产生的内容相当的不同。03.心学的兴起：王阳明的致良知教其实自由空间不只是在舞台的表现、不只是在韵文上，也必须感受到，那就是到了元朝、明朝，即使是一脉相承的理学，到了这个时候都变得更活泼、更自由了——因为有王阳明。王阳明树立了新的权威，事实上，他打出了另外一条很不一样的路。王阳明的理学强调“致良知教”，也就是要我们回过头来，并不是去学这么多外在的礼仪，也不是去背诵这么多经书的内容，而是扣回来问自己：你的良心何在？你的良知，也就是你与生俱来所具备的那样一种根源性的、感情性的知识，乃至于是一种直觉感受。如果能够回到那样的一种正统，而且是纯粹的良知良能，那比学了多少的礼仪，或者是背了多少经书的内容、了解多么样的透彻，都要来得重要，也都要来得有价值。这样的一种强调的方式，到后来也就非常的主观了。到了晚明，王阳明这一路的理学就被批评为“流于狂禅”，而且甚至有人指责晚明为什么看起来整个社会风气如此的混乱，乃至于明朝之所以灭亡，都要怪罪在这种自由风气狂乱的思想的背景。这是很不一样的一种理学，但是这种理学是如何发展的呢？一方面我们透过读最能够代表王阳明思想、读起来也特别通透、特别完整的语录体《传习录》，用这种方式第一手地去体会王阳明是如何形成了他这样一种心的哲学、心的思想。《王阳明》另外一方面，扩大看这个新理学它的全局背景，那就是黄宗羲他所编撰的《明儒学案》。从《明儒学案》当中，一来，我们看到王阳明并不是真的横空出世，在他的前面，例如有陈白沙。那王阳明在后来包括“流于狂禅”的发展也不能够都算到他的头上，像是刘宗周（世称蕺山先生）等人思想的发展，跟王阳明又有另外不同的纠结。通过《明儒学案》，我们可以这样去掌握中间的连续跟流变。04.禅宗经典：顿悟与公案的智慧不过另外还有，那就是在这段时间很明显的——包括王阳明的王学被批评为“流于狂禅”——就跟禅宗有关系了。之前我们也多次跟大家介绍了佛教如何进入到中国，佛教的一些主要的经书、主要的内容，乃至于在佛教本土化的过程当中，像是《华严经》《法华经》所扮演的重要的角色。不过对于禅宗，我就特别保留在这第12季，让大家可以对于禅宗跟理学在这一季的音频节目当中同时对比地来认识跟理解。关于禅宗，在这季的节目当中为大家选了《六祖坛经》，接下来是《五灯会元》，另外有《碧岩录》，这是三部理解中国佛教史上重要禅宗运动的内容。什么是禅宗，以及禅宗在中国的影响，不只是在思想上，另外在文字著作上所留下来最重要的痕迹，可以借由这三部书让大家体会跟认识。首先读的是《六祖坛经》。这部经典大概是在唐代中叶已经形成，关键的就是禅宗进入到中国本土化的时期所显现出来的文献。接着是《五灯会元》，那禅宗在中国另外非常本土化的过程是开始建立了它的系谱，包括我们回头看到了《六祖坛经》，为什么在书名上它标举的是六祖？当然六祖指的就是慧能，但六祖另外有它特殊的意义，因为禅宗这个时候它有一种非常高度的系谱意识。五祖弘忍把他的衣钵传给了六祖慧能，所以慧能的重要的地位是他接在弘忍之后，弘忍是等于这衣钵传递的第五代，慧能就是第六代。从第一代达摩祖师一路这样传下来，乃至于慧能最后和他的弟子神会之间的关系，这在禅宗的发展过程当中被特别地凸显。于是而有了禅宗内部另外一份重要的文献形式，叫做“传灯录”。“传灯录”非常的具象，就像是在夜里面只有这样的一盏灯，这盏灯现在这个人拿着，走了这段路，借由这盏灯照亮这个路途。到了他走不下去的地方，他就要把灯传给下一个人去走下一段路。这是禅宗他们的自我认知的意象，所以有许多的传灯录都是讲师父跟徒弟之间在禅学上他们是如何互动、他们产生了什么样特殊的关系。《五灯会元》，这五灯指的就是“传灯”，它本来是五本不同的著作，把它并合在一起之后，那就可以完整地显现在这个系谱当中重要的法师们。借由读《五灯会元》，我们对整个禅宗在中国的系谱化运动就会有很深刻的体会跟理解，同时我们也借由一个一个的这些重要的法师所留下的记录，我们可以更亲近——禅宗究竟在思考什么，禅宗为什么会发展出这么特别的、这么不一样的表达形式？这就联系到《碧岩录》，这是重要的公案体的经典作品。禅宗强调的是“顿教”，也就表示它是在特殊的情况底下，让你突然之间离开了原来的这种世俗的认知跟理解——对于什么是真理，尤其是包裹着真理的层层的因果，这种因果所带来的假象，这个时候你突然看透了。你只有在一刹那、一时之间你取得了这个眼光，这个时候你才是得到了“悟”，你的“悟”是一种“顿悟”。因为它是强调“顿教”而不是“渐教”，渐教呢？是靠着逐渐的累积，长期的累积，把它当做一份功夫。顿教跟渐教非常的不同，禅宗特别强调顿教的重要性，要追求顿悟。所以我们就明白禅宗特别涉及了针对追求顿悟顿教的教法，其中就牵涉到那最为突出的形式——公案。《碧岩录》也就是中国所有的公案文学当中最著名也是最重要的一部。05.进入禅宗、戏曲、心学的世界以此种方式，我们先借由《六祖坛经》《五灯会元》和《碧岩录》，带大家进入到禅宗禅学的世界；接下来我们凸显元朝的时候，中国的文字、中国的语言、中国的感情结构受到了这样一种异质文化的冲击，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所以我们就读元曲和杂剧；再来，进入到了明代，聚焦看以王学为核心的这理学的变化跟发展，有全景式的《明儒学案》，有非常紧实的《传习录》。《王阳明》《明儒学案》的编撰者黄宗羲，他是在明末清初活跃的人，他经历了明朝的灭亡。到了清初，那整个清代的思想还有学术的转变，黄宗羲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所以我们又可以借由《明儒学案》、借由黄宗羲联系到再往下，到了明清之际，不一样的中国思想所诞生的不同中国经典，这就是第13季、第14季要为大家展开来邀请大家来读的重要著作。最后，在正式展开这一季的音频节目之前，我还是那句老话：邀请大家来理解并且享受我们自身传统的丰富。关键重点是，希望大家会有这样一份好奇心，我们的传统有多丰富，而要能够掌握这份贯穿几千年的丰富，我们一方面必须费一点时间、费一点功夫来予以认真的、深入的理解；不过还有另外一面，我们要能够抱持着一种相对是轻松、享受的心情，然后进入在其中，跟古人对话，吸纳古人的智慧。 阅读原文 文章原文